大槐樹旁,昔日的將軍府早已換了一副麵孔,儼然一個普通人家的宅子。


    慕雨站在門口,久久駐足,她不是不敢進去,是需要一些時間來麵對曾經的自己,來麵對曾經的過往。


    將軍府裏有太多曾經的回憶,以至於慕雨光是要忍住不哭出來已經用盡全力了。


    “走啊。”雲策一隻腳跨進門檻,回頭喊她。


    “來了。”慕雨裝作沒見過世麵的樣子,左顧右盼,好不興奮,“這宅子真大,沒想到雲策仙君你不僅長得好看,法力高超,還是個不折不扣的有錢人。”


    她摸著自己曾無數次坐在上麵嗑瓜子的石桌石凳,笑著感慨,“乖乖,這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上連用的都是古董,這些玩意少說也有千年曆史了吧。”


    “你倒懂行。”雲策打趣她,眼神中卻別有深意。


    “那是。”慕雨也不含糊,“這些古董可都值老鼻子錢了,要是能拿出去賣,那我下輩子可就不愁吃穿了。”


    “你很缺錢嗎?”


    這問題好熟悉,慕雨連忙搖頭打斷自己的回憶,也否認了自己曾經的境遇。


    “誰會嫌錢多呢?”她笑起來,再沒了往日的純真,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市井小人的勢力模樣。


    這副模樣,不像是曾經的故裏,當像是他記憶中的另一個人。


    雲策坐在石凳上,第一次順著她的話說下去,“這些銀子或許可以保別人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但對於一隻妖來說遠遠不夠。”


    “人生在世,你怎麽知道不會有飛來橫禍?”慕雨昂首挺胸朝內院走起,轉身的瞬間,眼淚不自覺的落下。


    還好,還好沒有被他看到。


    她故作輕鬆,擺擺手,“且活且珍惜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再說明天的事。”


    雲策按著眉心,眉頭都快要擰到一處去了。


    這話,曾經的一位故人最愛說。


    那位故人,最愛叫他表哥。


    印象裏,有個男人總是喜歡拉他去喝花酒,哪怕自己酒量不足,是個一杯倒,還是個酒品不好的人。


    但自己身邊從未孤單過。


    “表哥,人生得意須盡歡,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個先來。”


    “表哥,我又闖禍了,這回沒你不行啊!”


    “表哥,我那王府八百年不去住一回,還不如將那宅子賣出去,給我撈些銀子,春風樓花銷可大著呢!”


    “倒也不是缺,但誰會嫌錢多呢?你說是不是,表哥。”


    “表哥?又和表嫂鬧矛盾了?女人都是水做的,你得哄,我就說嘛,你這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哄起姑娘來肯定費勁。你看看我,把小紅治得那叫一個服服帖帖。”


    “表哥,想做什麽盡管做,長安城裏,還有我呢。”


    “表哥……”


    雲策沉了沉心,來之前他便告訴過自己,人間過往,不過是曇花一現,他不必拘泥於過去。


    可是,他和淵故裏,又何嚐不是過往?


    雲策站起身來,環顧這座自己曾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宅子。


    其實這麽多年來,自己偶爾也會悄悄回來看看,品一品夫人最愛的椰蓉酥,嚐一嚐左丘昇最愛的醉仙酥,再喝一壺沈微言私藏在伏妖司的陳年佳釀……


    隻是,這些事情做的多了,他便更容易陷在過去,好幾次他在春風樓裏喝得酩酊大醉被當作付不起錢的醉漢扔出來。


    雲策苦笑著朝慕雨的方向追去,卻看到她正對著院子中的一座孤墳發呆。


    “聽說是許多年前,主子們都死了,便在此處自盡了。”他試探著說,“若是覺得礙眼,我便叫人挪出去吧,放在院子裏總歸是有些不吉利。”


    慕雨跪坐在那個小土堆前,上麵隻豎著一塊孤零零的石碑,她用手清掃石碑上的灰塵,露出上麵飽經風霜的字跡,山茶之墓。


    慕雨心頭一顫,眼淚險些掉下來。


    她不敢回頭,不敢被雲策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樣,更不敢麵對雲策那張風輕雲淡的臉。


    “人都死了,挪出去怪可憐的。”她吞了口唾沫,強忍住鼻尖的酸感,“你是神仙,我是妖怪,說什麽吉利不吉利的,你要是忌諱這個,也不用帶著我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自己的剛剛同雲策說話的態度,好像太正經了些,應該不會被他看出什麽來吧?


    慕雨想著,轉身勾住雲策的脖子,“雲策仙君,你說奴家說對是也不是?”


    “有些道理。”雲策扯下她的胳膊,冷冷開口,“但不多。”


    他說罷,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慕雨這一次卻沒有跟上他。


    此處的院牆正好有一根樹枝伸進來,一千年不見,這槐樹長得愈發茂盛了,也不知道苦無心是否還健在。


    正想著,枝頭探出一顆腦袋來,圓溜溜的眼睛直直盯著慕雨。


    這小孩有些眼熟,慕雨一時沒能想起來,一千年過去了,許是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偏差,又或許是體內神力反噬的緣故,總之她的記性是越來越差了。


    慕雨思來想去也沒能記起這小孩來,隻覺得他格外眼熟,卻始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你是何人?”她問,“爬那麽高也不怕掉下來摔著。”


    “我爹爹死了。”男孩顧左右而言他,開口就將慕雨給噎住了。


    慕雨咬了咬唇,在心中暗暗醞釀措辭,剛想安慰男孩,卻不料那小孩咧嘴一笑,“賣身葬父,隻需十兩銀子。”


    這話,也是如此的似曾相識。


    “你叫什麽名字?”她站在樹蔭處,這日頭太毒,曬得她有些站不住。


    “內雋。”男孩站在樹幹上,眼中滿是欣喜,哪有半點死了爹的樣子。


    慕雨的手頓了頓,又覺得他沒了爹爹實在可憐,如此困境,還能笑得出來實屬難得。


    於是當機立斷,從懷裏掏出銀子扔給男孩,“拿去買上一口好些的棺材,讓你爹爹走的舒服些。”


    男孩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大方,握著沉甸甸的銀兩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他才開口問道:“你……不認識我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長安一級保護動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瑾堇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瑾堇並收藏長安一級保護動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