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可以啟動神裁。


    法爾瑞斯大陸上關於訴爭的處理,並不隻有一種,仲裁、誓言,多種多樣。事實上,他們連法庭都不隻有一種,莊園法庭、星室法庭以及禦前議會等,種類繁多且複雜冗長。但不管是哪種法庭,都一定會認可的一種裁決方式就是神明裁決。


    也就是神裁。


    神裁有很大的限製以及局限性,但如果阿諾萊德這個見習法官是個神官,那就有了更大的優勢。簡單來說,這一開場又是占盡了便宜的身份。


    有些時候,有些人,你就真的是不服不行。神明的偏愛昭然若揭。


    不過,此時此刻的阿諾還沒有意識到,他隻是戴上了痛苦麵具,一邊堅持吃完了所有的司康,一邊苦苦回憶著自己在空堡上課時的知識。順便,控製不住地想著,之前有那麽大一個英諾森紅衣主教就擺在他麵前,他沒有珍惜,如今已是追悔莫及。


    自由龍族的黨魁和黨鞭很努力才沒讓自己笑出聲,畢竟神眷者如今表現得如此苦惱,他們要是笑了,那就是和精靈族結仇了。他們還是很想和那邊保持友好關係的。


    兩龍如此開心,隻是因為他們隨著阿諾的懊惱想了起來,他們派了紅龍貝奧武夫一路保護神眷者南下,前往了人族的明特爾大區。貝奧武夫在大屋和教皇候選們待了好幾個月,而眾所周知,三位教皇候選人裏,有一位以追求公平正義的法律而聞名的英諾森紅衣主教。


    對方出身裁判所,是在法律條文裏浸泡出來的人才,他經手平反的冤假錯案沒有幾萬也有幾千,紅龍跟在對方身邊,隨便聽聽不都是受用無窮?


    這就是傳說中的愛笑的龍運氣總不會差嗎?


    貝奧武夫這孩子,傻是傻了一點,但從小就運氣啊,真不錯!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與阿諾一樣悔恨的人裏,也正有紅龍貝奧武夫的名字,以及他新晉的好基友安德烈騎士長。本來這對於他倆來說,就該是一場開卷考試的。最完美的答案曾在他倆麵前晃了好幾個月,可他們……


    卻一心撲到了馬術比賽上。


    生生與神明的提示失之交臂。


    學渣各有各的渣,但學霸總是相似的,好比路德維希和薩拉曼德。兩人在了解到比賽的第一個任務後,就先去確定了一下這邊的法律條文到底是怎麽樣的。


    這裏就要說一下魔域混亂的法律係統了。


    在魔域這麽一個人才輩出,人均法外狂徒的地方,法律的形同虛設可想而知。但它總能比大家的想象還要誇張一點,因為這裏連完整的法律體係都沒有。可能早以前是有過的,可隨著千年內戰法律早已經變成了一紙空文。


    各地實行的基本都是領地自治。


    不同的領地,不同的法律。


    當然,不同種族不同國家之間,法律也是不一樣的。你總不能用精靈族的劍來斬魔族的官。


    隻是隨著魔域的城主、領主、軍團長的頻繁更換,當地的法律也換得就像是貴族老爺們的靴子一樣頻繁。很可能一件小事,上午還是可以的,下午就要剁手了。路德維希和薩拉曼德必須搞清楚,他們所在的街區,適用的到底是什麽樣的法律,有沒有隨時變動的可能。不懂規則,又怎麽能贏下比賽呢?


    魔域的法律真的太寬泛了。


    好比路德維希當年所在的卡羅爾城,知名詐騙犯治療師可以公然自印書籍到處販賣,還開起了簽售會,可路德維希卻差點因為拿了城主的一塊麵包而被開腸破肚。


    更不用說還有黑暗教會發放的贖罪券這種神經病一樣的東西。


    在這種地方,法律都已經不能用彈性來形容,那就是泥點子,窮人甩不脫,富人不會有。


    當然,在征服者路德維希一統魔族後,雖然方方麵麵的情況都有所改善,但任重而道遠,目前的情況還是各地有各地的法律,隻是沒有過去那麽彈性大了而已。


    路德維希和薩拉曼德一邊快速瀏覽著擺放在自己辦公桌上的法律文獻,一邊在心裏想著,為什麽在這個該死的階段,他們無法前往別的街區,與其他選手溝通?這比賽真的太死板了,一點也不靈活。


    很顯然地,這倆都想去給阿諾當外掛,隻可惜連透露解題思路都不允許。


    他們隻能一邊伏案,加快了審理案件的速度。一邊自我安慰,這種第一階段一般都不會太難,要麽以量取勝,要麽以準確率取勝,亦或者辦一個什麽驚天大案。但總之,雖然阿諾的反應能力慢了點,但他又不是不聰明。隻要不像第一場比賽那樣限製時間,阿諾就還是有可能贏的。


    當然,如果最終還是會限製時間,他們也有兩手準備。也就是他們如今正在努力的,盡快升級,就能離開自己所在的街區。而如果得到晉升巡回法官的機會,說不定就能幫到阿諾了。


    阿諾……


    在路德維希和薩拉曼德已經徜徉在法律條文的海洋裏時,他還在家裏美滋滋地吃司康呢。他是真的一點也不著急,心態穩到爆炸。


    因為從女仆小姐姐口中阿諾還了解到,街區的實習法官能夠接觸到案件,其實基本都是很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瑣事,他也不可能一上來就坐到法庭之上敲錘。他甚至連坐在辦公室裏敲錘的概率都不大,更多的是去現場處理民事糾紛。


    換言之,他對自己目前的角色定位就不該是法官,而是居委會的網格員。


    這種事他不要太擅長哦。


    阿諾一邊用塞在領口的白色方巾慢悠悠的擦著嘴角,一邊開心的在心裏想到,感謝空堡,感謝學校教堂,感謝每一個用碎事來找過他開解的信徒。有什麽是神眷者處理不了的?


    事實證明,還真有。


    阿諾拄著文明棍,戴著小禮帽,剛剛離開家,還沒有走上馬車,就被趕來找他的秘書小姐拽去了第一個糾紛案現場。


    兩個會飛的魔族,在空中撞上了彼此,一起從空中掉了下來。治安官拿不定主意,就請來了實習法官,當街開庭。秘書小姐用魔法變出了巨大的法院徽章,豎在阿諾身後,就算是法庭了。連圍觀群眾都沒有幾個,他們好像對此已經見怪不怪。


    一個長著一對水牛角的魔族首先發難:“你為什麽不用行人捕手?”


    行人捕手,是一種本來裝在馬車前麵的防撞裝置,在馬車行進的過程中,如果撞上人,就會直接把對方鏟進相對柔軟的網裏,保障了路人的安全。


    不過,阿諾覺得這個發明沒什麽用,容易擋住司機的視線不說,其實也並沒有減輕相撞時所造成的傷害,是個很雞肋的發明。


    另外一個有犀牛角的魔族,也是針鋒相對,冷笑著表示:“那你用了,咱倆就都沒撞上嗎?也沒有誰規定了我就一定得用它啊,老子沒錢,裝不起。”


    他是真的沒錢,從他身上的衣服就能看得出來。


    然後,就僵持在這裏了。


    治安官看著阿諾問:“您覺得該怎麽辦?”


    阿諾、阿諾能怎麽辦?他反應總是慢人一拍的大腦,到現在還在疑惑,他到底是個法官,還是個交警呢。他明明更適合在居委會工作。qaq


    第85章 巧克力甜甜圈


    神契方碑這次的任務提示方式是觸發式的,當阿諾遇到“劇情”後,它才終於在空中緩緩浮現了出來。


    【英明的實習法官大人,請盡快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裁決吧。溫馨提示:獲得十個滿意,您就將轉正,獲得前往更大舞台的機會。但是請注意,機遇總會伴隨著危險,超過十個不滿意,您就要失去這份賴以生存的工作了哦。】


    阿諾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規則看了過去,但腦海裏對此形成的理解還需要反應時間。


    麵對兩雙已經虎視眈眈在等他,且明顯腦袋上好像已經亮起了滿意進度條的當事雙方,他……也準備了預案。


    這還是路德維希在第一場比賽開始前,就和阿諾交代過的。


    畢竟當時他們還不能確定這年的六族大比,會以文鬥還是武鬥開場。武鬥就不用說了,阿諾的法杖都比阿諾知道該如何對敵,文鬥的話,阿諾肯定是來不及反應的,於是,路德維希就給阿諾想了一個缺德的小主意想盡辦法拖延時間。


    好比:“請重複一遍。”


    兩個針尖對麥芒的魔族,均是一愣,齊齊回頭看向阿諾:“啊?”重複一遍?重複什麽?


    “你們的話。”阿諾慢吞吞地補完了自己的話。


    得到準確指令的兩個魔族,就再一次重頭開始了爭吵。一句不落,一字不差,連眼角微微猙獰起來的紋路,都與之前一模一樣。


    也是在這個時候,觀看比賽的人才意識到,這些魔並不是真人,隻是神契方碑幻化出來的“劇情”,他們也是比賽內容的一部分。雖然在往屆六族大比時,神契方碑也有過此類的比賽,但還是看一次驚訝一次,它到底是怎麽幻化出這麽惟妙惟肖的比賽內容的?


    果然是隻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隻有多了一個“教廷大法官”頭銜的英諾森紅衣主教,越看越覺得這些內容眼熟,卻又暫時沒能想起來,這種即視感來自哪裏。


    賽場上,鏡頭已經離開了阿諾,給到了路德維希。


    這已經是他處理的第三個案子了,他快速從路邊解決案子,晉升到了可以坐在辦公室裏聽原告被告扯皮,隻是辦公室的走廊外麵依舊像菜市場一樣熱鬧。想要打官司的人,就等在走廊上,期待著某一間辦公室能打開門,發一發審理的善心。


    這一天才過去一半,路德維希已經收獲了兩個滿意,進度條拉到了五分之一,正在朝著三分之一努力。


    嗯,就是這麽雷厲風行。


    第二場比賽的第一關真的很簡單,一如路德維希和薩拉曼德之前的猜測,以量取勝。獲得十個“滿意”就能晉級,獲得十個“不滿意”則失去工作,也就是要被淘汰。


    換言之,非常擅長鑽空子的路學霸覺得,這場比賽想要獲勝的關鍵,根本不在於判決到底正確與否,而在於能不能讓當事雙方滿意。


    這兩個說法看上去好像一樣,實則差距巨大。


    因為如果遇到那種蠻不講理的被告方,哪怕你真的按照事實真相判了,原告滿意了,被告也會給一個不滿意。那選手身上的滿意和不滿意進度就是一比一。雖然路德維希還不能確定這次比賽的排名規則,但很顯然按照常理來說,“不滿意”多了總歸是不好的。


    所以……


    路德維希一邊聽著被告狡辯“我不是故意要打她的,誰讓她生不出兒子呢?她一直一直在給我生女兒,我隻能用這種偏方,讓她不敢再給我生女兒”,一邊不耐煩地問:“那你去看過醫生嗎?”


    被告一愣:“牧、牧師?”


    路德維希冷笑:“別裝傻,你


    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光明教會的奶媽固然厲害,可他們也不能保證別人是生女兒還是兒子。在法爾瑞斯大陸這片神奇的沃土上,還是存在醫生這個職業的,隻不過他們治病的方式更接近阿諾所知道的中世紀,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微妙。


    好比直接用電鑽鑽開腦袋啊,啥也不說了先放血吧,以及……


    想要不生女兒?可以啊,摘除了左邊的睾丸,保證藥到病除!


    “所以,試過嗎?”路德維希手指敲打著桌麵,神情倨傲,還在等待著答案。


    被告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的臉脹得通紅,你你我我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擠出來一句:“怎、怎麽能為了不確定的兒子,就傷害我呢?”


    對啊,怎麽就不能傷害你,隻能傷害你老婆了呢?


    “有罪。”路德維希也懶得和對方再廢話,直接一錘定音,然後便是手起刀落,趕在這個家暴男表達不滿前,對其進行了魔道毀滅。一個火花帶閃電的降雷下來,路德維希就再次收獲了一個原地的灰燼黑點,以及原告的“滿意”。


    也不敢不滿意啊,被家暴的已經看不出魔樣的原告和瑟瑟發抖的家屬相擁而泣,生怕下一道雷就劈自己腦袋上。


    路德維希也懶得解釋,神情冷漠,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地對秘書道:“下一個。”


    在大船上看比賽的觀眾們:“!!!”倒也是個辦法,可……魔族真的太凶殘了啊啊啊。


    比起路德維希,薩拉曼德就相對要“懷柔”些,她還在處理第二個案件,但已經因為第一個案子,而有了兩個滿意在身。她和路德維希的進度差不多。隻是路德維希更簡單粗暴,覺得有輸有贏的官司就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而薩拉曼德則寧可多費點周章,讓兩方都滿意,這樣她能縮短一半的工作量。


    薩拉曼德的第二個案子,是一樁夫妻糾紛。


    兩人提出了庭前仲裁,要求男女決鬥。


    是的,決鬥。這不僅是魔族常見的一種仲裁方式,在人族的各個帝國也是屢見不鮮。在夫妻雙方各執一詞,已經到了不死不休又沒有辦法離婚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對法庭提出司法決鬥。和一般的決鬥仲裁沒什麽區別,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各執武器開打,直至一方死亡,決鬥才能結束。


    贏家獲得生命和一切,敗者來世再努力。


    也算某種意義上地驗證了他們結婚的誓詞直至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


    當然,考慮到男女雙方在體力上存在的區別,男方被限製了活動範圍,隻能待在一個事先挖好的大坑裏,僅露出上半身與妻子搏鬥。而女方就是不受限製地自由搏擊了。


    薩拉曼德皺眉,在精靈族,這女男肯定得反過來,畢竟女方的魔力一般都要優於男性。她真的不習慣看到女性如此沒有風度。這種錯位感太奇怪了。她隻能盡量克製自己,對著新婚不久就要相愛相殺的魔族小夫妻道:“你們確定要決鬥嗎?冒著有可能在自己死後,對方會花著自己的錢,住著自己的房,玩著自己情人的風險?”


    本來還信誓旦旦的兩魔果然遲疑了,對哦,聽起來真的很不劃算啊。雖然他們對自己的力量都有信心,但也說不好,萬一呢?


    “為什麽不離婚呢?”薩拉曼德法官誠懇建議,親親,這種情況我們一般都是勸分呢。


    魔族是可以離婚的,並不是隻有成為一對怨偶或者當場死一個這兩種選擇。


    兩個魔族一愣,對啊,為什麽不離婚,非要和這個傻逼死磕呢?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想了一下,還是咬死了不要離婚。


    也是在這個時候,觀眾


    席上的英諾森主教才終於恍然,這些案子都是他或聽過或在卷宗裏見過的啊,早以前在人族發生過的真實案件。有些是幾十年前,有些則是幾百年前,怪不得能演繹得這麽惟妙惟肖,因為當事人雙方真的說過這些東西。


    隻是路德維希之前審一個死一個的風格,太過駭人,導致英諾森主教一時間沒能想起來。畢竟當時的法官處理的方式和路德維希實在是有很大不同。


    而薩拉曼德的這個案子,其實是一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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