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秋上去敲著門環,仆從開門,見是許林秀,忙差人叫管事過來。


    許林秀入門,管事很快迎接。


    他問:“爹娘可在?”


    管事道:“老爺夫人都在,隻是……”


    許林秀聽管事似乎有難言之隱,沒有詢問,見到許廉後先做細細端詳,才問:“爹和娘身子可安好?”


    許廉比他上次見到時麵容有些老態和憔悴,許林秀驚訝:“爹,家裏有事發生?”


    他左右環視,狐疑著:“娘呢。”


    許廉說道:“你娘身子近日身子病了,吹不得風,在屋內歇著。”


    許林秀:“我去看她。”


    許廉道:“找來城裏最好的大夫看過,莫要擔心,你娘她需要靜養。”


    許林秀心裏不安:“我去見娘一麵,好長時間沒親眼看看她了。”


    隻有見到李昭晚,許林秀心裏奇怪的感覺才能壓下來。


    算算日子,他已超半年都沒見過李昭晚一次。


    *


    許林秀疾步走到宅內雅院,屈指敲門,隔著門聽到李昭晚的回應才稍微定神。


    許廉跟在他身後,道:“林秀想見你。”


    屋內穿出幾聲低咳,李昭晚聲音有些啞:“那就……進來吧。”


    李昭晚透過屏風望著步入室內的身影;“娘染風寒,你身子弱,在那頭就好。”


    她一頓,道:“娘擔心將病傳給你。”


    越過屏風隱約可見李昭晚的麵容,許林秀見不到人還是放不下心,徑直繞至屏風前,他微微一愣:“娘,你瘦了許多。”


    李昭晚抬手撫臉,幾分憔悴的麵容偏過向床榻內:“原先我還想瘦一些才好看。”


    許林秀目光憂慮:“身子最重要,再說娘並不胖。”


    他再三和許廉確認:“爹,娘的身子真的沒事嗎?”


    李昭晚正過臉,嘴角牽出一抹很淺的笑:“娘沒事,無需擔心。”


    婦人清秀消瘦的麵容垂著:“大夫吩咐需要多靜養,”說完又咳了幾聲,“老爺,林秀身子弱,你帶他先出去吧。”


    許廉將許林秀帶出屋內,許林秀魂不守舍,又覺怪異。


    他看著麵前的背影:“爹,家中可好。”


    許廉道:“放心,有爹管著。”


    父子越過第三座院子步行至前廳,經過門柱時許廉步伐頓了頓。


    許廉欲言又止,但觸見許林秀溫和期盼的目光,最後抬起手在他發梢摸了摸。


    “好孩子,一轉眼你都長這麽高了,模樣穩重了許多,不像過去的時候……”許廉道,“做什麽都毛毛躁躁沒半點耐心。”


    “孩兒總要懂事,爹,有事情一定不要瞞我,如今我可以為你分憂的。”


    像這次長輩生病,兩人憔悴了卻沒告訴他,許林秀說不氣餒不可能。


    許廉和李昭晚是他來到古代最感謝和關心的兩個人,兩位長輩讓自己感受到久違的親情眷顧,嚐過這份溫暖,他很珍惜。


    許林秀在宅內陪了一會兒許廉,許廉午後還要去鹽廠,他送走長輩乘坐馬車,趕在傍晚前抵達藺晚衣約他見麵的地方。


    *


    風月閣這個名字聽起來有幾分旎色,在紹城內是座有名且富貴風流們愛去的茶樓。


    此閣賣的茶是好茶,這裏的茶師皆容貌較好。


    茶師有男有女,容貌美,願意花錢的人還能專門指定茶師。


    茶師們雖賣藝不賣身,然而他們的容貌與談吐不俗,加上一身泡茶的好手藝,頗受名士風流們打發時間。


    藺晚衣約許林秀出來閑聊之餘多談的還是生意上的事,繪霓閣新製式的衣裳供不應求,生意都排到了秋冬的製作。


    他們接到許多客商的訂契,藺晚衣還專門找來城內畫工最好的幾名畫師照著原來的改動做冬秋的設計衣冊。


    可這次的設計冊送去後客商都不太滿意,藺晚衣自己想破腦袋沒辦法,隻好請了許林秀來。


    藺晚衣百思不得其解:“子靜,我分明照著你的話改,為何客商倒不滿意了?”


    許林秀看完設計冊,不緊不慢地飲一杯蓮心醉,觀望藺晚衣記焦慮的神情,眼裏閃過笑意。


    “客商的審美會轉變,總用一套設計做衣裳,日子長了,”他停頓,“不需三五年,光是每年四季都要有創新設計。”


    藺晚衣雲裏霧裏:“子靜,你又開始說我聽不明白的話了。”


    許林秀耐心細致的和藺晚衣解釋一遍,對方似懂非懂。


    藺晚衣道:“你說的那些詞我不明白,可意思就是、就是要做新樣式新東西,要我說,衣裳就跟人一樣,看久了穿久了會膩是一個道理,需要置辦新的。”


    許林秀點頭。


    他忽然問:“晚衣,若是我,我會讓人看久了看膩麽。”


    藺晚衣舌頭打結:“啊?”


    他驚歎:“子靜,如何會這般想?若我將來的娘子有你一半風采,我天天當寶貝供在家裏都來不及,怎麽會嫌看膩呢。”


    許林秀覺得好友言辭誇張了,兩人閑談片刻,在日色西落前並肩走出風月閣。


    風月閣對麵是一家客棧。


    藺晚衣稀奇道:“客棧外頭怎的還有官兵,莫非裏麵在抓人不成。”


    嘈雜聲四起,聚在客棧外的行人漸多。


    許林秀和藺晚衣都沒打算湊這份熱鬧,轉身欲走,卻見官兵從裏頭壓著人走出,一道高大黑色的身影出現。


    正要上馬車的藺晚衣朝許林秀擠眉弄眼,正待調侃好友,卻見任青鬆身後跟出一位斯文的男子。


    斯文男子和任青鬆說了什麽,任青鬆低頭,將他帶到一側的馬車上。


    藺晚衣撇撇嘴,看著許林秀:“都尉大人身邊的人是誰啊,走得還挺近。”


    許林秀:“和青鬆自小長大相識的朋友。”


    他一頓,“在我之前,和青鬆有過婚約的人。”


    藺晚衣傻眼:“啊?”


    人群內,任青鬆似有感應,目光越過四周,落在路邊停放的一輛馬車。


    馬車邊露出衣衫一角,他手持腰間的刀柄欲上前,洛和寧道:“柏之,若非你出現,我定會出事,多謝你相救。”


    任青鬆道:“你我情如手足,照顧你也應該。”


    第14章


    ◎感情沒有先來後到◎


    馬車內,許林秀扶著一側垂眸。


    藺晚衣揭開車簾又朝外探了眼,恰巧跟騎在馬背的任青鬆對視。他落下簾子,對許林秀說道:“適才任都尉沒看見我們啊。”


    又道:“不過我又將頭探出,他瞧見我了。”


    就是眼神始終不太友善。


    任都尉不太待見他們和許林秀往來已是公認的事情,並非什麽秘密。


    紹城區內馬車駕駛有速度限製,車慢悠悠而平緩的晃著,行人絡繹,熙攘喧鬧的聲音落在耳旁恍然若夢。


    藺晚衣道:“子靜,任都尉當真要娶方才那個未婚夫?”


    他左右搖頭:“聽你說他們指腹為婚,但當時都以為他死了,此事還能作數麽?且人那麽多年沒出現……如若照指腹為婚的承諾,不會還要娶人家吧。”


    許林秀:“我不知道,但他允諾過我,除了我不會有別人。”


    藺晚衣嘖一聲:“任家老爺跟老夫人見過他了?”


    許林秀似在怔怔:“嗯。”


    風透過簾子溜進幾絲,香爐中燃了價值不菲的迦木香,香氣微醺,養神息心。


    但許林秀無端覺得悶熱,他扯開一點簾布讓風吹到臉上,餘光落在後方,沒聽到其他動靜。


    藺晚衣道:“子靜,萬一……我說萬一啊,任老爺堅持讓都尉大人應了這門親事你該如何?”


    不論作為摯交或利益上的好友,許林秀外貌和性格看起來雖然溫柔,藺晚衣卻覺得對方非常有自己的主見。好友說過的那些為所未聞的新詞匯,及所謂的設計風格,都讓藺晚衣刮目相看。


    所以藺晚衣認為許林秀不是順從的人。


    如他所想,許林秀神色頓住,幽幽開口:“若他要尊重承諾跟洛和寧成親,我會選擇離開。”


    藺晚衣:“……哪怕你對他還有感情?”


    許林秀:“是,我做不到若無其事地與旁人共享我的愛人。”


    藺晚衣皺眉:“假如有人拿他們有婚約一事同你說道理呢,於情於理,他們都指腹為婚在先……”


    許林秀微微一笑:“感情不分先來後到,且任家在洛家身故幾年後才同我有了婚約名義,隻要不違背道義,他們的指腹為婚在我心裏不算規矩。”


    藺晚衣喃喃:“子靜,你當真好奇怪。”


    可偏偏,他不認為這樣奇怪的好友有哪裏不對,隻要是許林秀做的,他說的話,藺晚衣聽完,等腦子慢慢轉過彎,又為好友心驚且佩服。


    無數達官顯貴一生都追求不了一生一世一雙人,大多權門富貴都以風流之名傲然,認為男人此生有諸多紅顏為之折腰那是極有顏麵的事。


    故而萬花叢中過,常人多認為心係與一人是弱點、軟肋,說出去丟人。


    然而在許林秀心裏,卻成為固執的,專一的追求。


    藺晚衣想想,歎道:“若我以後能遇到像子靜一般真心對我,且容貌姿色絕豔的人,我……”


    他神情一僵,繼而苦惱:“子靜,我想不出來是何種光景。”


    許林秀笑道:“我與青鬆如何,那就如何。外人都傳我和他天作之合,神仙眷侶。其實平平淡淡,互知冷暖,細水長流才是真的。”


    藺晚衣似懂非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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