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池攔住了他:“我們都是講理的人,不要和這樣人的一般見識。”


    陳富強正想問他自己是什麽人呢,趙春風也不依了:“什麽權啊,往上五代數,我們家都是老老實實被人壓迫的貧農,根正苗紅的,政治背景清白得很,你要對你說的話負責,你知不知道。”


    黃書記一聽這話還得了:“陳知青,你不懂不要亂說,人家趙支書在村裏多麽本分大家都知道,可不興往人家身上潑髒水。”


    人群中一片附和聲。


    “就是,人家小滿經常見義勇為,什麽時候以權壓人了。”


    “長著張嘴就知道亂說,真當我們村沒人了嗎?”


    鄭主任掃了陳富強一眼:“這沒你說話的地,你閉嘴。”


    趙亭鬆救人這事,他也隱隱約約的聽說了些,但是一碼歸一碼,不可能因為趙亭鬆救了人,趙保國犯錯的事他就要視而不見。


    他在副主任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很多年了,不想辦法弄點業績出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頭。


    林崗村這事,他非得好好處理不可。


    “安靜,都給我安靜。”鄭主任對著大家揮了揮手。


    村裏的人知道他沒安好心,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沒一個聽他的。


    還是趙保國見大家吵得厲害,站了出來:“行了,大家都好好聽聽鄭主任的話。”


    他開了口,大家還是很給他麵子,趙大海道:“地裏的活還沒幹完呢,有什麽話這位大老爺您趕緊說,這要是耽擱了時間,大家今天的工分就掙不到了。”


    陳富強道:“說什麽呢,什麽大老爺,不好好睜開你的眼睛看看這是什麽時候,哪來的大老爺。”


    鄭主任也明白了,要是不直接進入正題,就憑這些人胡攪蠻纏的勁,這事今天他都別想處理完。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近日,我接到舉報,說你們林崗村的人資本主義的尾巴沒割幹淨,不好好搞生產,不走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竟然偷偷摸摸的走資本主義道路,在村裏種了其他東西要拿去販賣,這如何了得。”


    “哎喲,林崗村就是種了幾株草藥,哪有主任你說的那麽嚴重。”黃書記在一旁幫襯著,立場十分明顯。


    鄭主任瞪了他一眼:“幾株?你當我是瞎子呢,那麽大片地,得種多少糧食出來,你們倒好,偏要去種那些草藥。身為書記竟然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這種事,你的批判也少不了。”


    陳富強眼底一片火熱:“副主任,你說這事怎麽處理才好?”


    鄭主任道:“怎麽處理,這還用問嗎,跟這事相關的人該批判的就批判,草藥到時候該沒收就沒收,堅決不能任由這樣的惡劣事情持續發展。”


    陳富強聽著很解氣,看著林硯池的眼神也有幾分得意。


    林硯池很納悶,他和這個姓陳的連麵都沒見過,這個人怎麽莫名其妙的記恨上他了?


    他不知道陳富強,陳富強確實認識他的,應該說下鄉的知青好多都認識林硯池。


    畢竟當初的表彰大會弄得那麽高調,誰不知道他。


    陳富強這個人能力不差,就是心眼小,容不下人,最喜歡拿著雞毛當令箭。


    動不動就在村裏發動階級鬥爭,這幾年,被他收拾的人還真不在少數。


    本來他一個知青是掀不起什麽風浪的,結果他不知道怎麽就和縣裏的這個鄭副主任搭上了線。


    兩人臭味相投,都喜歡搞這些名堂,所以陳富強在前進村過得也算是風生水起。


    他一直都是領導麵前的寵兒,沒想到林硯池下鄉時間這麽短,就占盡了便宜,搶了所有知青的風頭。


    兩人不在一個村,他抓不到林硯池的把柄,這次聽到李治國說的那事,可算是讓他找著機會了。


    雖不懂為什麽會被針對,但林硯池最恨的就是這種背後搞小動作的無恥之徒。


    場上的情況他基本都摸清楚了,他知道,接下來又到他表演的時候了。


    在大家的竊竊私語中,他站了出來:“鄭主任,您剛才說的話我不太認同,我們村裏的人哪家不是正兒八經的貧農,哪來的資本主義尾巴沒割幹淨,這簡直就是對我們的汙蔑。”


    有他在,大夥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對,汙蔑,這就是汙蔑,我們窮得飯都要吃不起了,哪來的精力複辟資本主義。”


    “真是太像話了,難道當官的就能這麽汙蔑人嗎?”


    林硯池揮了揮手,大家又立馬安靜。


    “我們偉大的領袖曾經說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占主要地位,咱們農民不但生產自己需要的農產品,還可以生產自己需要的大部分手工業品,草藥到處緊缺,我們林崗村剛好有這樣的條件,自給自足難道有錯嗎?”


    扯大旗嘛,誰還不會,林硯池來了這之後,沒可少看那個紅本本,上麵的東西他記得溜溜熟。


    鄭副主任聽到這話,就知道他不好對付,立馬改變語氣,深惡痛絕道:“你是個有知識的青年,下鄉不僅沒被貧下中農端正思想,竟然還蠱惑他們放棄生產,著實可惡,簡直就是……”


    那個詞怎麽說他突然忘了,陳富強馬上接嘴:“害群之馬。”


    “對,就是害群之馬。”


    趙亭鬆不依了,直接一腳踹在了陳富強腿上,把人踹得滾了幾米遠。


    “你才是害群之馬。”


    “哎喲。”陳富強抱著腿,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


    鄭主任氣暈了:“你怎麽敢當著我的麵打人。”


    林硯池把趙亭鬆擋住,略帶歉意的說道:“真不好意思,小滿哥受過傷,一受刺激就要打人,你可能不知道,他已經忍了很久了,這會兒實在是忍不住了。”


    黃書記和杜主任在一旁點頭附和:“對對對,趙亭鬆同誌的情況我們都知道,確實受不得刺激。”


    鄭主任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都是文明人,有話好好說,受不得刺激就讓他回去。”


    趙保國也攤手道:“孩子大了管不住,你別刺激他就好。”


    鄭主任氣得咬牙:“我不管他能不能受刺激,現在是在說草藥的事,你們別想糊弄過去。”


    林硯池又道:“鄭主任可能不經常下鄉,不知道我們村具體怎麽回事。”


    他把人群中一個跛腳的大爺扶了出來:“這位是我們村的王大爺,他前兩年幫人建房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腿,當初要是能及時治療,他這腿完全能恢複。可是我們這裏離縣城遠,村裏也沒有治療鐵打損傷的藥,王大爺沒辦法,隻能簡單的固定,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才能下地走路,不幸的是,因為沒得到有效的救治,他留下了終身的殘疾,成了跛子。”


    “還有這位劉大哥,明明才三十來歲,他這身子骨比老人還要差,一到陰雨天,腰疼腿疼,嚴重的時候還下不了床。”


    “這位牛奶奶更慘……”


    林硯池在村裏當赤腳醫生,對這些人身上的毛病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這些被他點到名的都滿臉悲痛,難受得不行。


    一一舉例後,林硯池又帶著悲愴,十分痛心的說道:“他們為什麽這麽痛苦呢?還不是因為沒錢又沒藥,現在我們村自己種植生產,你倒好,說沒收就沒收,你以為你沒收的是草藥嗎?我告訴你,不是,你收的那是大家的命。你自己去了解了解,縣城的藥已經多久沒下來了,如果我們不想辦法自力更生,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人朋友因為沒藥治病去世嗎?”


    圍著的人群中發出了嗚咽的哭聲,男人們紅著眼,捏緊拳頭,憤怒道:“誰要沒收我們的藥那就是在害我們的命,這簡直是把我們這些貧下中農往絕路上逼。”


    這話可不興說,鄭主任連忙道:“我沒那個意思。”


    感受到了大家的怒火,黃明華一改剛才的軟弱:“鄭主任,人家林崗村的人草藥弄得好好的,你非要弄這一出,激起民憤惹出禍來,誰能擔這個責任?你下鄉之前就不能先了解了解鄉下的醫療到底是什麽情況?”


    鄭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說實在的,他還真不知道,他在城裏看病可容易多了,哪知道這裏麵還有那麽多的彎彎繞繞。


    他是造反起家的,那點腦子全用來往上爬了,其他的東西他哪能了解這麽深。


    都怪陳富強,鄭主任氣得在陳富強身上踹了一下。


    黃明華掌握了主動權:“今天這事我會如實上報的,到底是林崗村資本主義的尾巴沒割幹淨,還是你濫用職權,我相信上頭自有定論。”


    林硯池道:“不知者無罪,鄭主任不了解我們村裏的情況,也不怪您,怪就怪那些在您麵前嚼舌根的,這事說白了就是一場誤會,隻要您不上綱上線,也不是多大的事。”


    鄭主任順著台階下:“對,都是誤會,都是誤會,我還以為你們是種來賣的。”


    林硯池語氣冷了些:“什麽賣啊,說得多難聽,我們這叫貧下中農支持國家醫療建設,若是你們城裏需要草藥,我們有多的,肯定會當仁不讓的伸出援手。”


    “支持支持,必須大力支持。”


    鄭主任冷汗直流,這小子的嘴太厲害了,稍不注意就要給人留下話柄,公社的幹部和村裏的人都在,這麽多人聽見了,他要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出來,影響可不小。


    鄭主任後悔極了,他就不該聽信陳富強的話走這一遭。


    這下黃明華得了他的把柄,肯定要拿這事做文章了。


    鄭主任氣得又踹了陳富強一腳,也沒管他,灰溜溜的走了。


    他一走,這裏的事情怎麽處理就是黃書記的事。


    黃明華被陳富強惡心得夠嗆,叫了兩個民兵把他送回了前進村,還讓人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李治國。


    杜學康問他:“需要把他調走嗎?”


    “調什麽調,讓他一輩子都待在前進村裏,有他好果子吃。”


    黃書記對這些知青一向都是很寬厚的,不是氣狠了,他不會做得這麽絕。


    但這事實在是觸碰到了他的底線,陳富強這種越級舉報的行為太讓他生氣了。


    今天要不是林知青這張嘴能言善辯,他也得跟著遭殃。


    說完,他態度又溫和了些,對著趙保國寬慰道:“剛才讓你受委屈了,為了補償,今年縣裏給的修路名額我給你們村了。”


    回去他就重新寫份報告,把這事一五一十的說清楚,本來修路的事情隻是給了推薦名單,還沒定下來。


    明天他就親自去縣裏走一趟,非得把這事落實到林崗村不可。


    趙保國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修路啊,他連想都不敢想。


    本來還計劃今年村裏努力攢點錢,想辦法把路簡單弄一下,哪知道會有這樣一個餡餅掉下來。


    真恨不得鄭主任再批判他一次。


    村裏人聽書記這麽說都沸騰了,林硯池和趙亭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林硯池還在頭疼呢,到時候村裏加大了種植草藥的規模,車子進不來,可真是麻煩得很。


    這下好了,前進村那邊的人主動送溫暖,他們是做夢都要笑醒。


    林硯池也明白了書記把陳富強留在前進村的目的。


    代入前進村那邊的人,恐怕知道這個消息的他們人都要氣炸了。


    而葬送了他們修路機會的陳富強,在村裏的日子怕是要難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45章


    黃書記行動力很強, 經他一番操作,林崗村修路的事情很快就落實了。


    城市建設行政主管部門的幹事很快就帶著專家來實地勘察。


    修路不是一兩句話的事,準備工作可一點馬虎不得, 等修路工人正式開工後, 林崗村種植的藥材已經到了采摘期。


    第一年相當於隻是試驗,村裏也沒亂七八糟什麽都種,地裏種得最多的還是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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