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長大的男孩,從小就和這條河打交道,趙亭鬆水性好,在河裏遊了幾個來回,才感覺身上燃燒的火焰被澆滅了些。


    那些惱人的情緒被壓下去後,他的心裏又滋生出了些許的後悔。


    明明是好意幫忙,哪知這場演示又被他搞砸了。


    也不怪村裏人笑話他說他傻,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他跟傻子有什麽區別。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同齡那些人將他圍在一起嘲笑他是傻子的畫麵,長大後的趙亭鬆被家人教得學會了反抗,已經很少有人敢當著他的麵說他是傻子了。


    他在隔壁村見過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和他完全不一樣,他知道自己沒有別人聰明,卻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此刻他卻自暴自棄的認為,自己就是個傻子。


    趙亭鬆憋著氣,將自己整個人都沒於河水之中,仿若要和這天地隔絕一般。


    ……


    好端端的,這又是在幹什麽?林硯池不明白趙亭鬆為什麽會突然離場,想到他那怪異的脾氣,林硯池也沒往心裏去。


    這會兒的他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實在無力再去揣摩趙亭鬆的心理。


    拿著擴音器將眾人的注意拉回來後,又讓台上的人照著他剛才動作,重新演示。


    看著台上努力配合的幾個人,陳偉明不太相信的說道:“就這樣壓兩下真的有用?”


    李建安不屑地嗤了一聲:“誰知道是不是他瞎謅的,誌強你看了那麽多書,書上真的有寫這個嗎?”


    盧誌強搖頭。


    他看的書不少,但也不能保證自己什麽都知道。


    他對醫學方方麵沒有什麽興趣,林硯池說的這什麽海姆立克法,他完全都沒有聽說過。


    “看吧,誌強都說沒有,肯定是他瞎謅的,支書也真是的,都沒科學依據的東西就讓林硯池上台教大家,這不是誤人子弟,害人性命嗎?”


    知青點的人見不慣他這副嘴臉,懟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李建安不服氣道:“我那是合理懷疑!”


    “呸,合理懷疑,昨天林知青救了我兒子那麽多人都瞧見了,連王大夫都束手無策的事情,人家林知青輕輕鬆鬆就解決了,你這王八羔子在背後嚼什麽舌根。”


    李建安暗罵自己倒黴,怎麽這麽多人他偏偏就站在了趙大海身後。


    他縮著頭,趙大海卻不依不饒。


    “你們這群知青來了這麽久,幹了什麽正經事?人家林知青好不容易給你們臉上添點光,你們倒好,淨幹些背後說人壞話的齷齪事,我們這些沒讀過書的大老粗,好不容易盼來個幹實事的知青,你們還想排擠欺負他不成?都是知青,林知青犯錯出事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趙大海這殺傷力可真是杠杠的,被連累的知青們一臉不忿,也跟著指責道:“李建安你這個破壞知青內部團結的蛀蟲,以後再聽到你說林知青壞話,你看我們饒不饒你。”


    女知青這邊大都是林硯池的小迷妹,說話更加強勢:“盧誌強,你能不能管管他,你們倆要是再這樣,我們就跟支書申請把你們倆調離知青點了。”


    盧誌強:???


    這些女人腦子沒病吧,他話都沒說一句,關他什麽事。


    李建安一個成年人,一言一行都要他來管,他是李建安他爹還是他媽啊。


    他有心辯解兩句,一群知青卻離得他們遠遠的,邊走還邊罵“晦氣。”


    他不知道,知青點的人知道李建安和他關係好,對他言聽計從,所以李建安要是做了什麽事,他們很難相信盧誌強是無辜的。


    李建安這樣的人盧誌強都願意結交,也別怨大家把屎盆子往他頭上扣。


    李建安知道自己又闖了禍,唯恐引起眾怒真被揍,早就趁亂偷偷摸摸溜了。


    一旁的陳偉明歎氣道:“我算是明白了,不怕林硯池這樣的對手,就怕李建安這樣的隊友,有他扯後腿,你以後還是自求多福吧。”


    搖了搖頭,他也跟著走了。


    留下盧誌強一個人在這裏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盧誌強心裏窩火,他招誰惹誰了他。


    台上的林硯池可沒放過台下的人反應,見盧誌強吃癟,心裏別提有多想笑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想私下敗壞他的名聲,沒門!


    講解完海姆立克法,林硯池又普及了其他的急救法,差不多快要結束時,人群中有人突然道:“林知青這麽厲害,幹脆讓他當我們大隊的赤腳大夫吧。”


    這話一出口,王永年家的人先坐不住了。


    “笑話,赤腳大夫咱永年做的好好的,他一個外來的小子憑啥當我們大隊的大夫,我不同意。”說這話的人叫王永福,是王永年大哥。


    “就是,他才多大年紀,他敢當,我還不敢讓他治呢。”


    王永年媳婦叉著腰道:“當了這麽些年的赤腳大夫,咱永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吧,這知青才來幾天,你們就這麽迫不及待的想把他趕下台,你們這些人虧不虧心啊?”


    “就是,你們也忒不是東西了。”


    老王家的人凶得不得了,一人一句活像村裏人欠了他們家天大的人情一般。


    但村裏人也不是吃素的,王永年有幾斤幾兩他們是最清楚的。


    趙大海道:“得了吧,王永年那醫術我都不好說,小痛小病的咱自己忍忍就過去了,有啥大病找他更是沒用,昨天那情況,要不是林知青在,我家鐵柱肯定就沒命了。”


    有人應聲附和道:“就是,指望他治病救人,我還不如指望自己身強體健從不生病呢。”


    人群中一個黑瘦的男人一臉憤懣:“我老婆肚子痛了幾天,在他那裏拿了藥吃了一點用也沒有,現在病情還越來越重,人命關天的事,他不行自然就換行的人來。”


    “當初選王永年當赤腳大夫,是因為村裏沒人,現在來了個有文化有本事的林知青,這赤腳大夫就應該他來當。”


    兩撥人吵得麵紅耳赤,王永年聽得臉一會青一會兒白。


    他知道自己的醫術並不高明,但是這些年他對大家盡心盡力,現在被眾人說得一文不值,他心裏也挺委屈的。


    林硯池這時候才明白了趙保國的用意。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道:“大家聽我說。”


    “說,讓他說,我看他能說出朵什麽花來,想當我們村裏的赤腳醫生,少他娘的做夢他,ha~tui!。”王永福雙手叉腰,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林硯池道:“我給大家普及急救知識,並不是想和王大夫爭奪赤腳醫生的工作。從小我的父母就告訴我,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來到林崗村後,偉大的貧下中農們不僅教我怎麽幹活,還給我提供了糧食和住所,大家對我這麽好,我當然要想辦法回報。王大夫家人說得很對,我太年輕,行醫經驗不如他豐富,很多疑難雜症也沒有遇到過,這赤腳醫生說什麽都輪不到我頭上,就是你們同意我當,我也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這話說得實在漂亮,不卑不亢的他和咄咄逼人,牛逼哄哄的王家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好多社員對他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趙保國麵上不顯,心中卻對他這番話很是滿意。


    火候到了,接下來就該他唱白臉了。


    第12章


    他拿過林硯池手上的擴音器,對著台下的人厲聲喝道:“吵什麽吵,老子還沒死呢,一個個自作主張,這大隊長讓你們來當行不行?”


    趙保國在他們麵前脾氣一向火爆,底下的人見他生了氣,都閉了嘴。


    他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才道:“當初是因為村裏沒人,所以才讓王永年當這個赤腳大夫 ,那時候我就對他說過如果公社派了醫療人員下來,赤腳大夫這個位置,他是要讓出來的。王永年,我問你,我有沒有說過這話?”


    王永年顯然是記得趙保國當初說的話,他沒辦法反駁,隻好承認:“你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可現在公社不是沒派人下來嗎?”


    王永福更是不服氣:“這知青就教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你就讓他替了永年,憑什麽?”


    “王永福同誌,請注意你的措辭,我什麽時候讓林知青代替王永年了?”


    王永福被他堵了堵,幹脆問他:“那你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趙保國連個眼神都不想給他,對著眾人解釋道:“我們這裏不缺種田的好把式,這些城裏來的知青,都是上過學的高材生,若是他們有真才實學我們當然不能埋沒。王永年同誌怎麽樣,也不用我多說,人命關天的大事不能含糊,我們公社的醫療人員實在太緊缺了,管他林知青李知青還是趙知青,隻要學過醫都可以公平競爭,咱講究的就是一個能者居之。”


    這話說得十分的公平客觀,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來。


    林硯池也在一旁感歎,這支書看起來五大三粗,心思倒是這般細膩。


    若他被眾人架著當了這個赤腳大夫,肯定是不能服眾的。


    現在趙保國給了台階,最後這赤腳大夫不管花落誰家,其他人都沒法說什麽。


    “公平競爭,各使本事,有什麽問題你們現在就提出來,事後要是誰還敢亂嚼舌根,就別怪我這個大隊長不念舊情。”


    趙保國都這樣說了,眾人哪還有問題,連王家人也一時無話。


    底下有知青問道:“隊長,這怎麽個公平競爭法?”


    “說起來也簡單,咱村裏這段時間生病的老人小孩不少,到時候我會選幾個人出來讓你們治療,治不好不打緊,但若是治出其他毛病,批、鬥坐牢一樣也少不了。”


    這話有恐嚇大家的成分在,防的就是有些人渾水摸魚,故意使壞。


    一聽後果這麽嚴重,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都歇了這個心思。


    最後競爭的隻有林硯池和王永年。


    這事宣布之後,就散會了。


    偌大的曬穀場很快就隻剩下幾個人,剛才指責王永年的那個黑瘦男人踟躕片刻,鼓起勇氣上前對著趙保國和林硯池說道:“支書,我媳婦病了很久,能不能讓林知青給她看看?”


    黑瘦男人叫趙鬆平,是趙保國本家,一家人都老實本分,哪知卻被厄運找上了門。


    趙鬆平媳婦李桂芝身子不舒服已經有大半年了,這幾個月她的月事淋漓不止,每個月幾乎都要十天半個月才走,最長時間甚至達到了二十天。


    因為這事,李桂芝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們家原本平靜的生活也被打破,一家人都籠罩在陰霾中。


    李桂芝在王永年那裏看過幾次,排骨裏藥也不知道拿了多少,但一直沒什麽效果。


    周圍的赤腳醫生趙鬆平都找過,一個個的水平還不如王永年。


    趙鬆平本想帶李桂芝去城裏檢查,無奈囊中實在羞澀,夫妻倆擔心進城看病會把家中積蓄用光,加上這病暫時不致命,一來二去就耽擱了下來。


    最近這幾天,李桂芝的小腹越來越痛,已經嚴重到無法下床的地步。


    趙鬆平知道這病不能拖了,準備讓趙保國開個介紹信,帶著媳婦去城裏的醫院看看。


    今兒個得知林硯池懂醫術後,趙鬆平心裏又升起一絲希望,城裏來的知青見多識廣,別人不行,萬一他就行呢?


    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治不好,幹脆就死馬當活馬醫,讓林硯池這個小知青試一試。


    他看著林硯池,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林知青你放心,我不會占你便宜,錢該怎麽給就怎麽給,絕不會讓你吃虧的。”


    趙鬆平有點語無倫次,趙保國看了林硯池一眼,詢問道:“林知青,你看呢?”


    林硯池知道這是一次機會,道:“不要著急,我跟你過去瞧瞧就是了,不過我現在手上什麽工具都沒有,也不能向你保證什麽。”


    治病救人這種事,哪怕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跟病人家屬說話時也要給自己留點餘地。


    因為誰也不知道那百分之一的失敗會不會被自己碰上。


    趙鬆平忙不迭點頭:“就是看看,不能治也沒關係的。”


    趙鬆平家離曬穀場大概有二十分鍾的路程,路上林硯池詢問了一些關於他媳婦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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