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裏的風裹著雪粒子敲窗時,我總趴在廚房門框上看羅奶奶揉醬。她家老式青磚灶台上,粗陶盆裏的五花肉碼得像小山,肥瘦相間的肌理裏還凝著冬日的涼,羅奶奶枯瘦卻有力的手攥著粗鹽,一捧一捧往肉上搓,指縫裏漏下的鹽粒落在盆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把冬天的寂靜都揉進了肉裏。


    “小囡別靠太近,鹽粒濺眼睛。”羅奶奶轉頭時,銀白的發絲垂在額前,沾了點醬色,她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菊花,卻笑得暖。我趕緊往後退半步,目光還黏在陶盆裏——那是我盼了整一年的醬肉,是老巷子深處最勾人的年味,也是羅奶奶總記掛著我家的心意。


    羅奶奶做醬肉有講究,得用立冬後殺的土豬肉,肥瘦要剛好三成肥七成瘦,“肥了膩,瘦了柴,這樣的肉進醬缸才養人。”她總這麽說。每年冬至前,她會提著竹籃去巷尾張屠戶家挑肉,指尖在肉皮上輕輕劃,能準確摸出肉的紋路,“這肉得順著紋理切,醬才能滲進每一絲纖維裏。”張屠戶知道她是給巷裏幾家孩子做醬肉,總會多留兩塊最嫩的裏脊肉,“羅嬸,您拿回去給小的們燉湯。”羅奶奶從不白要,下次準會帶罐自己醃的糖蒜,一來二去,巷子裏的人情味就像醬肉的香氣,慢慢濃了。


    我家搬進這條老巷時,爸媽總忙著加班,冬天的晚飯常是便利店的飯團。有天傍晚我蹲在門口寫作業,羅奶奶端著碗熱氣騰騰的醬肉飯過來,“小囡餓了吧?先吃點墊墊。”那是我第一次吃醬肉,醬色的肉皮裹著油亮的醬汁,咬一口,鹹香裏帶著微甜,肉汁在嘴裏化開,連米飯都浸滿了香味。我吃得急,嘴角沾了醬,羅奶奶用袖口輕輕擦,“慢點兒吃,以後奶奶做醬肉,多做一份給你家。”


    從那以後,每年做醬肉時,羅奶奶總會叫上我幫忙。我蹲在她身邊,看著她把炒好的花椒、八角、桂皮磨成粉,和粗鹽、冰糖混在一起,“這些料得按比例來,花椒多了麻,桂皮少了不香。”她一邊說,一邊讓我聞料粉的香味,我湊過去,一股辛辣又溫暖的氣息鑽進鼻子,瞬間驅散了冬日的冷。然後她會把調好的料撒在五花肉上,雙手反複揉搓,直到肉的顏色變深,肌理裏都滲進料香,“得揉到肉發熱,料才能跟肉融到一起。”我學著她的樣子揉肉,小手沒力氣,羅奶奶就握著我的手一起揉,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肉傳到我手上,暖得我心裏發顫。


    今年做醬肉時,出了點小意外。羅奶奶揉完肉準備裝缸,起身時沒站穩,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她,發現她的膝蓋腫了。“老毛病了,天冷就犯。”羅奶奶笑著說,可我卻紅了眼。爸媽知道後,特意請了醫生來給羅奶奶看腿,還讓我每天給羅奶奶送熱湯。羅奶奶嘴上說著“不用麻煩”,可每次我送湯過去,她都會把剛醃好的醬黃瓜塞給我,“這黃瓜配粥好吃,拿回去給你爸媽也嚐嚐。”


    醬肉醃在缸裏的日子,是最熬人的。羅奶奶每天都會去翻缸,把底下的肉翻到上麵,讓每塊肉都均勻地沾到醬汁。我總跟著她去看,缸裏的醬肉一天天變深,從淺紅變成深紅,最後變成油亮的醬色,香氣也越來越濃,從缸裏飄出來,繞著老巷轉,引得鄰居們都來問“羅嬸,醬肉啥時候能吃啊?”羅奶奶總會笑著說“快了快了,等過了臘八就給大家分。”


    臘八那天,天剛亮,羅奶奶就叫我去她家拆缸。她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把醬肉從缸裏取出來,每塊肉都裹著濃稠的醬汁,油亮亮的,像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先給你家切一塊,讓你爸媽也嚐嚐鮮。”羅奶奶拿出菜刀,刀刃在醬肉上輕輕一劃,“要順著紋理切,這樣肉不柴。”她手腕一動,一塊厚薄均勻的醬肉就切了下來,醬色的肉皮,粉紅的瘦肉,雪白的肥肉,層次分明,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羅奶奶把醬肉裝進油紙袋裏,遞給我,“回去讓你媽蒸一下,蒸的時候放點薑片,去去油。”我接過油紙袋,袋子裏的醬肉還帶著缸裏的餘溫,沉甸甸的。走回家的路上,我抱著油紙袋,生怕香味跑掉,寒風裏,那股鹹香像一條暖烘烘的小蛇,鑽進我的衣領,勾得我心裏暖暖的。


    到家後,媽媽趕緊把醬肉蒸上。蒸鍋冒氣時,整個屋子都飄滿了醬肉的香味,爸爸下班回來,一進門就說“好香啊,肯定是羅奶奶給的醬肉。”蒸好的醬肉,肥肉已經化了,瘦肉也變得軟嫩,媽媽把肉切成片,擺在盤子裏,撒上點蔥花。我夾起一塊放進嘴裏,鹹香中帶著冰糖的微甜,肉汁在嘴裏爆開,一點都不膩,嚼起來還有股花椒和桂皮的香味,連骨頭縫裏都浸滿了醬汁。


    “羅奶奶做的醬肉,就是這個味兒。”爸爸一邊吃,一邊感慨。媽媽說“明天咱們包點餃子,給羅奶奶送過去,感謝她總想著咱們。”我點點頭,心裏想著,羅奶奶的醬肉,不隻是一塊肉,更是老巷裏的人情味,是她對我們的牽掛,是寒冬裏最暖的煙火氣。


    後來我才知道,羅奶奶年輕時,她的婆婆也這樣給她做醬肉。那時候物資匱乏,每年冬天,婆婆都會省出口糧買肉,給家裏人做醬肉,“那時候覺得,能吃上一塊醬肉,就是過年最幸福的事。”羅奶奶說,後來婆婆走了,她就學著婆婆的樣子做醬肉,一開始總做不好,料的比例不對,肉也揉得不夠,“練了好多年,才做出婆婆那個味兒。”現在,她把醬肉分給巷裏的孩子,就像當年婆婆把醬肉分給她一樣,把這份溫暖和手藝傳下去。


    從那以後,每年冬天,我家的餐桌上總會有一盤羅奶奶做的醬肉。有時候羅奶奶膝蓋疼,我就幫她翻缸、揉肉,她會在旁邊指導我,“料要撒均勻,揉肉要用力。”我慢慢學會了做醬肉,雖然不如羅奶奶做得好,但每次做的時候,都會想起她掌心的溫度,想起老巷裏飄滿醬肉香味的日子。


    今年春節,我和羅奶奶一起做了很多醬肉,分給了巷裏的鄰居。大家圍在一起吃醬肉,聊家常,笑聲在老巷裏回蕩。羅奶奶看著我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看著你們吃,我就高興。”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羅奶奶的醬肉,不僅帶來了鹹香的味道,更帶來了鄰裏間的溫暖,帶來了過年的快樂,帶來了深深的情感牽掛。


    那塊從羅奶奶家切來的醬肉,是我記憶裏最溫暖的味道,是老巷裏最濃的年味,是人間煙火中最動人的情感褶皺。它讓我知道,最簡單的食物裏,藏著最深厚的情誼,藏著最平凡的快樂,藏著最珍貴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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