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裏的幾位女技術員紛紛表示沉默。


    她們頭兒真的是個鋼鐵直男,完全不懂十幾歲女孩那種隱晦而又細膩的心思。


    拿著紙條看了半天,於白青從褲兜裏拿出手機,拍下紙條上顯形的圖片和文字,用短信發送給了龍思圖:


    【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他沒把信上那段像是告白一樣的文字發過去。女生已經離開人世,如果龍思圖知道她在死之前曾給他留下了這樣的信息,心裏肯定不會好受。


    一中高三的住校生們平時不能用手機,龍思圖卻和大部分男生一樣,在宿舍裏偷偷藏了個備用機。


    上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已經記下了自己和應晚的聯絡方式,應該知道發短信的人是他。


    或許因為是午休時間,龍思圖很快就回了短信:


    【我在宿舍,找地方給你打個電話?】


    幾分鍾後,於白青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聽到龍思圖在另一頭壓低聲音,匆匆發問:“查寢的老師要來了,我不能在廁所裏蹲太久。你們找到那個本子了?”


    “……這張畫,”龍思圖斟酌了一下,說,“繪畫手法確實是蘇蘇的風格,但顏色好像有點奇怪。”


    “蘇蘇平時在練習的時候比較愛用暖色調,很少使用這種冷暖交替的套色。而且,她不太喜歡在畫畫時直接用現成的純色,上色前都會進行微調。但這幾個顏色……用的全是純色。”


    聽到龍思圖說的話,於白青眸光深了幾分。


    在剛剛看到這張畫時,他其實也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雖然是個門外漢,但隻是粗略看了一眼,他就覺得這幾種顏色搭配在一起並不美觀,甚至會令看畫的人感到不太舒服。


    女孩是一名專門學習繪畫的美術生,應該在審美和配色方麵有所了解才對,為什麽會使用那麽別扭的顏色?


    更何況,這幅畫還是拿來送給喜歡的男生的,她應該不會刻意把繪圖往醜了畫。


    於白青:“調色盤裏有二十六種顏色?”


    “調色盤?”龍思圖的語氣有些疑惑,“是我們平時用的那個”


    話隻說到一半,龍思圖像是聽到身後傳來了什麽動靜,突然掛斷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半天沒動靜,就當技偵辦公室裏的人已經開始擔心男生安危的時候,於白青很快就又接到了對方打來的電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突然有老師敲門。”龍思圖似乎也有些緊張,把聲音放得更低了,“如果是說我們平時用的調色盤。我用的是基礎18格,蘇蘇的盤好像要貴一點,應該是進階26格。”


    聽到這裏,關星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從辦公椅前轉過頭,朝於白青伸手要他的手機。


    “小子,我問你。”拿起手機,關星文二話不說直接發問,“那個女孩在這張畫裏使用的這幾種顏色,在放置顏料的格子裏會有對應的順序嗎?”


    包括於白青在內的刑警們都愣住了,似乎沒明白關星文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聽到又有另一個警察問自己,龍思圖也在電話那頭愣了:“順序?您指的是”


    “紅黃藍綠青藍紫,你們的顏料盤會按照固定的順序來排列嗎?”關星文又問,“如果有固定的順序,她用的這幾個顏色都在什麽位置?”


    “會,會的,”龍思圖結巴了一下,馬上回答道,“等我想想如果是26格盤,那這五個顏色對應的位置應該是……四排左數三格、三排右數一格、一排右數一格、一排左數一格和四排左數二格。”


    將手機遞還給於白青,關星文馬上打開了電腦屏幕。


    他在搜索引擎裏找到兩張圖片,一左一右放在電腦桌麵上,示意眾人看。


    “發現沒有,”關星文從椅子前轉過頭,環視著整個辦公室裏的人,“26個字母,26格顏料,全都是一一對應的。”


    在他麵前的電腦屏幕裏,左邊是一張大寫的英文字母順序表,右邊是一個長方形的進階26格調色盤,都是五行五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關星文的屏幕上,不知道他在賣什麽關子。隻有於白青臉色驟然一變,三兩步走上前,拿起了電腦鼠標。


    從蛇頭到蛇尾,死者一共使用了五種完全不同的顏色。如果按照龍思圖剛才的說法,五個顏料在調色盤上所處的位置,在英文字母順序表中對應的字母排列順序就是:19-16-5-1-18。


    一旦把幾個數字按順序轉換成字母表上的字母


    “s,p,e,a,r?”關星文在他背後疑惑開口,“……什麽意思啊?”


    --


    當天晚上,於白青接到局裏下達的命令,讓他第二天帶隊前往離島區,協助區水警部隊辦理一起海陸空三棲走私案。


    這起走私案件偵破起來比較棘手,水警部隊聽說市局派了一批精銳專程前來協助,對於白青等人的到來表現得非常熱切。


    兩邊人馬開完會後很快進行了分工安排。這起案子涉及到的犯罪嫌疑人不少,還有幾個小頭領在逃,算是個比較艱巨的任務。


    接連好幾天,於白青剛從床上一睜眼,就會接到水警部隊高級督察的來電,和他商量每日的截獲貨品安排。


    電話會議結束,他就會馬上帶著人啟程。離島區距離市區非常遠,往返都需要半天時間,等他帶著下屬來回一趟,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就這樣過了三四天,於白青再次敲響了高鈞的辦公室門。


    高鈞正和經偵的幾個隊長開小會,他站在門外等了半天,終於等到辦公室裏隻剩下高鈞一個人。


    看見於白青麵無表情地從門外走進來,高鈞在辦公椅前整理桌上的文件,頭也沒抬:“怎麽了?”


    “高局,”於白青默默開口,“我手上目前的兩個案子都比較重要,離島走私案每天都要跑一趟現場,來回需要一整天,一中的案子怎麽辦?”


    高鈞手上的動作一頓:“學校的案子不是有天傑和小關在跟嗎?上麵等著那幫走私團夥供出點有用的東西,你趕緊先給我審了。”


    聽到高鈞的回複,於白青臉上的神情隱隱有些微妙。


    盯著自己的老上司看了半天,他繼續接著說了下去:“學校這邊剛剛有點突破口,我不能放著不管。”


    除了第一名死者留下來的紙條,學生腦溢血死亡事件和陳安陽那邊也都已經有了一些進展。


    陳安陽帶著一幫年輕的小警察,在學校附近便衣臥底了好幾天,終於從幾家賣祈福牌的小賣部套出了一點有用的消息。


    有一家小賣部的老板娘告訴陳安陽,他們這些佛牌全是從同一家批發商手裏進的。那個批發商找了一些工廠代工生產,給他們的批發價兩塊五一個。


    據說,那個批發商是一個學校領導的什麽遠房親戚,所以即使知道學生們會在校外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學校裏的老師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估計就為了讓那個校領導的親戚能從中間賺點差價。


    阮天傑的人馬從那名腦溢血死亡的學生身上入手,也查到了不少東西。


    和他住在一起,目睹他死狀的男同學在休學了幾天後突然轉學了,家長的理由是孩子因為這件事產生了心靈創傷。


    巧合的是,和高三(11)班一樣,在班主任的明示和暗示下,高二(7)班同樣也沒有學生敢繼續談論男生猝死的事情。


    擋在眾人麵前的迷霧正在漸漸退散,本來沒有頭緒的幾起事正在不斷地通過線索網連接到一起。可是他手裏突然多了另一件主辦的大案,讓他不得不臨時中斷了對學校的調查。


    打量著站在自己麵前滿臉執坳的於白青,高鈞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從桌前的一堆文件裏抽出一張紙,推到了於白青麵前:“……你自己看吧。”


    從辦公桌前拿起文件,於白青發現這是一份針對自己的書麵警告通知書。


    通知書的發出單位是總部督察組。上麵的內容總結起來,大概是由於他上一次在學校裏的取證不合規,對警方的調查進度產生了一定影響。經過上級研究,決定讓他退出本案偵破組,換由警察總部派人前來接管。


    “……”


    無視了於白青臉上的古怪神情,高鈞靠回辦公椅:“於白青,我實話和你說吧。上麵對咱們的偵查進度不太滿意,估計會派別的人介入。”


    “你專心辦好離島的走私案,其他事情不要想太多。”高鈞對他說,“學校那邊接下來和我們沒什麽關係了。”


    到了下班時間,於白青拿著高鈞給的通知單,開著吉普車回了公寓,一路上一言未發。


    秋冬之交天黑的很早,把車停在樓下,於白青剛打開車門,就看到樓上的自家公寓裏已經亮起了燈。


    自從他不再去學校,應晚也沒有繼續留在校園裏做清潔工的工作,而是專心待在家裏養腳踝上的傷。


    在遭遇了一次職業滑鐵盧以後,小孩好像突然就變乖了。每天隻是坐在家裏安靜地看電視和看繪本書,也不再隨便到處亂跑。


    於白青用鑰匙打開門,看到靠近門口的地方擺放著一雙拖鞋,玄關處早已亮起了燈。


    一切痕跡都在表明,有人正在等著他回家。


    剛走進家門,他就聞到廚房裏傳來了一股飯菜的香味。掛在廚房門前的簾子內,有一道穿著白色高領毛衣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那人身上圍著條淺灰色的圍裙,光著腳丫踩在地毯上,一邊攪拌著鍋裏的蘑菇湯,嘴裏還一邊哼著點小曲。


    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人站在一片煙火氣裏,側頭望著他:“哥,回來了?”


    在離廚房一米外的地方停了下來,於白青靜靜地看著那人忙碌的背影。


    他曾在網絡上看到過一句話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此時此刻正發生在眼前的,仿佛就是他多年以來所夢寐以求的。


    沒有酒吧街的燈紅酒綠、沒有罌粟園裏肮髒罪惡的交易,也沒有薩瓦爾的槍林彈火,隻有他和小孩兩個,在城市的萬家燈火中在同一個屋簷下入眠。


    十幾年來入目之處隻見黑暗,從沒有過過一天普通人的日子,這是小孩渴望已久的安寧。


    也是他的。


    他原本可以一直維係這樣的假象,隻要不戳破就好。


    他知道小孩和他想的一樣。


    察覺到站在身後的人半天沒動靜,應晚放下手中湯匙,正要笑著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倏地凝固住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於白青來到了他的身後。


    老男人抬起手臂,將兩隻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腰側,從背後環住了他。


    被幹燥的煙草味簇擁著,就在他以為男人要從背後擁上來的時候,於白青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從他腰間拔出了一把嶄新的黑色手槍。


    “沙漠d304,這不是情報販子該有的東西。”


    於白青在他耳側淡淡開口,“你和spear這家公司什麽關係?”


    透過麵前起霧的紗窗,看到自己的槍被於白青拿在手中,應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於白青,你認識我幾年了?”


    過了一會,於白青聽到應晚輕聲問自己。


    他神色冷峻,似乎並不明白應晚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從他撿到小孩那一天算起,到現在為止,已經過了整整十二年。


    “如果我說,” 在氤氳霧氣中勾起唇角,應晚背對著身後男人,緩緩舉起雙手,“我就是spear呢?”


    第44章 吻血


    鍋裏的奶油蘑菇湯漸漸滾沸, 濃鬱的香味在廚房裏彌漫開來。


    看到湯汁即將滿溢出鍋,於白青把手伸過,按下了電磁爐的關機鍵。


    廚房的抽油煙機仍在持續運作,發出嗡嗡的聲響。死死地盯著麵前的背影, 他將沙漠d304塞入自己後腰, 聲音喑啞而又模糊:“轉過來。”


    應晚從沒聽到於白青用這樣的語氣對自己說過話。


    冷冽, 低沉, 容不得半點反駁, 幾乎是命令一般。


    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應晚從半空中緩緩放下雙手,在灶台前轉過身,滿臉淡然地迎上了身後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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