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才從喉嚨裏發出一連串低低的笑聲,那笑聲由低到高,雖是在笑,但笑裏卻含著太多的痛苦和不甘,笑的跟哭一般難聽。


    他發呆的時間太久,所以被他支出去的‘琴仙’回來的時候,他還沒收起信,還在那裏充滿苦澀而痛苦的笑。


    那笑聲,讓‘琴仙’的心猛地一縮,心疼的不得了,又覺得十分驚訝,她已經見過光明聖壇壇主微笑的模樣,發怒的模樣,生氣的模樣,動情的模樣……


    但不管是那種模樣,都會保持著與他身份相稱的冷靜。


    她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


    她始終是愛他的,所以見不得他如此模樣。


    便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湊上前,小聲開口道:


    “壇主……”


    正在兀自大笑的光明聖壇壇主被她所驚動,猛地回過頭來看她。


    他的雙目之中難得的溢出了難以承受的哀傷之情,眼睛漆黑不見瞳孔,握著信紙的手指有些顫抖。


    他目光直直的盯著‘琴仙’,似是在問‘琴仙’,也似是在自言自語:“琴兒,本座是否麵目可憎?”


    ‘琴仙’立即搖頭:


    “怎會,壇主玉樹臨風,一表人才。”


    “本座是否懦弱無能?”


    “誰敢胡說?壇主明明是世間最偉岸的男子。”


    “那,本座對你可好?”


    ‘琴仙’雙頰泛紅,美麗如清水潑墨畫一般的小臉上,又掩不住的幸福:


    “壇主對琴兒也是極好的。”


    “嗬嗬……”光明聖壇壇主又低低的笑了幾聲,聲音哀戚而悲慟:


    “本座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是世間難得的偉岸男子,待她,比待你還好數十倍,為何……為何她不愛本座?為何不愛?”


    他說到後麵,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


    原本英俊儒雅的麵容也有些扭曲,襯著他那雙漆黑的瞳孔,宛若厲鬼,讓人懼怕。


    ‘琴仙’的身體忍不住抖了抖,在心底猜測那個她是誰。


    “這些年,本座對她如何,對瑤瑤如何,難道她就看不到?”


    瑤瑤?


    不知為何,‘琴仙’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好似在哪裏聽過,但是卻又想不起來。


    若是蘇青衣在的話,一定想,好巧,‘花仙’芳名正是叫做瑤瑤。


    全名,葉瑤瑤。


    因為在誅魔陣中,蘇青衣曾讓‘花仙’發誓不將歸途與蘇長空是雙生子的事說出去,那時,‘花仙’曾說過自己的名字,葉瑤瑤。


    曾經,九天老人,也曾說過光明聖壇壇主的名字,叫做葉文山。


    不過‘琴仙’那時被九天老人吸了不少精血,甚至精神都有些模糊,當時的經曆,對她來說,猶如噩夢,所以,她也不願回憶,也就忘記的更加徹底了。


    她正在出神的想瑤瑤是誰,光明聖壇壇主便伸手,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惡狠狠道:


    “你不是說聖子當嫁麽?聖子那樣的孩子,是難得的如意郎君,琴聖蘇蘇,他那樣的身體本座將他嫁給聖子,何嚐不是想讓他有個好的歸宿……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以為,本座是想要利用琴聖蘇蘇呢?”


    “本座的確想對付天院,但本座也真的想聖子能給他幸福否則,本座完全可以讓那琴聖蘇蘇跟光明神殿任意阿貓阿狗成親,都可激怒天院弟子,為何本座非要聖子不可呢?”


    “他們難道就想不到麽?”


    “他們想不到,她那麽聰慧,怎麽也會想不到麽?或是她根本不想去想,也不願去想,本座之所以選聖子,是對琴聖蘇蘇好麽?“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到最後甚至到了如癲似狂的地步。


    ‘琴仙’嚇的大氣都不敢喘了,但是,她是真心愛光明聖壇壇主的,終歸是抵不過女人的妒忌心理,忍不住開口問:“她是誰?”


    “她是誰……她是……”那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光明聖壇壇主卻是戛然而止,恢複了清明。


    他的眼神漸漸的清晰起來,恢複成黑白瞳孔的模樣,然後神色一點一點的冷了下來。


    在鬆開手,將‘琴仙’甩了出去。


    “她是誰,是你能知道的?出去,不許給本座進來。”下一刻,房門自動關上。‘琴仙’被關在了門外。


    ‘琴仙’驚愕一下,然後美麗如清水潑墨畫一般的容顏上,露出了幾分茫然無措和憂傷……


    自從遇上光明聖壇壇主那日起,她便將這個男人當做她的神。


    他的身份是她觸手不可及的,他的地位是她隻能仰望的,他給她她想要的一切,她的人生因為他才變得有色彩起來。


    然而,他不愛她。


    他不但不愛她,還愛著別人。


    本來,她以為,他這樣的男人,是不會愛別人的……可是……


    那麽,她該怎麽辦?她能怎麽辦?


    一向驕傲,驕傲到無與倫比的‘琴仙’在這一刻,茫然失措,惆悵無知……


    ……


    ……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去,終於,等待已久的人們迎來了黑暗。


    蘇青衣早早就從修煉中清醒過來,他將光明道祖為他挑選的三本書裝入懷中,靜靜等待著光明道祖的到來。


    終於,在夜色中,光明道祖帶著一個看上去跟他一模一樣的青年走了進來。


    “蘇公子。”


    光明道祖的聲音壓的很低。


    這幾日,蘇青衣一直在光明神殿的分殿當中,除了聖子和光明道祖之外,並沒有別的人來過,但光明道祖卻還是有些擔憂。


    他一生信奉光明神,對光明神殿忠心耿耿,但今晚卻要背叛他待了許久的光明神殿。


    “道祖。”


    蘇青衣立即上前。


    “我現在打開牢籠,因為怕壇主發現,打開牢籠的時間,隻有一息的時間,請蘇公子做好出來的準備。”


    蘇青衣深深的吸了口氣,一息就是一呼吸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


    “是。”


    光明道祖不再開口,伸出雙手,那雙蒼老,帶著歲月痕跡的雙手緩緩放在牢籠上,散發出了金色的光。


    然後,整個金色的牢籠,在光明道祖手掌下融化。


    蘇青衣目光緊緊的盯著光明道祖的手掌,在光明道祖手掌下的牢籠完全被融化,由金色變成透明的時候,他身影一閃,便出了牢籠。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穿著跟他一樣衣服,看上去跟他長的一模一樣的青年進去了。


    蘇青衣神情有些複雜,朝著對方道:“多謝。”


    對方臉上露出一抹笑來:


    “能為道祖和光明之子做事,是弟子的福分。”


    又是一個虔誠的信仰者。


    蘇青衣無法理解這種信仰的力量,但不得不說,這類為了信仰,性命都可以拋棄的人,也是另一種比較偉大的人。


    他朝著對方點了點頭,鬼使神差的,就重複了一遍之前對光明道祖說過的話:


    “若是我有能力的話,一定會讓光明的神輝灑滿人間。”


    那青年一亮,朝著蘇青衣行了個禮:“多謝光明之子。”


    光明道祖在一旁低聲道:


    “蘇公子,請換上這套衣服,本座在外麵等你。”


    “好。”


    蘇青衣也很緊張。


    他發現光明道祖給他的,是一身白色的衣袍,是光明神殿中地位低下的光明神殿弟子,經常穿的衣袍。


    與他現在身上這件帶著光明神殿徽章,代表身份的金色衣袍截然不同。


    換上一身白色衣袍之後,他就像是光明神殿最普通的一位弟子一樣。


    換好衣袍,蘇青衣拉門走了出去。


    光明道祖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的確不再那麽紮眼,便點了點頭:


    “跟本座來。”


    蘇青衣悄聲跟在他身後。


    從第一天被聖子擄到光明神殿那日,蘇青衣就發現,光明神殿很大,像他這種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被繞暈的。


    所幸,光明道祖對這裏很是熟悉,蘇青衣怕跟丟,緊緊跟在他身後。


    繞過無數道連廊,走過無數個假山池沼,光明道祖停在一個假山背後,在蘇青衣疑惑的目光中,朝著假山輕擊三下,下一刻,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那座假山竟然悄無聲息的分成了兩半露出一個黑洞來。


    蘇青衣無聲的張大了嘴,緊張的手心都冒了汗。


    光明道祖回頭跟他解釋:


    “這是光明神殿中,極少人知道的密道,直接通到光明神殿外麵去,裏麵已經有十八位光明騎士和兩位紅衣神官,他們修為都十分可觀,即使離開光明神殿,也會護送你去你想到的地方。你快走吧,本座會守在這裏,不放任何人進去。”


    他是真心放他走的。


    蘇青衣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情,朝著光明道祖作了個揖:


    “道祖,多謝你。”


    光明道祖被歲月刻畫的滄桑而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難得的慈祥的笑,雖然看上去有些恐怖,但也極其溫暖:


    “快走吧,被發現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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