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姝心中卻微微一哂。


    親近?與她一個剛歸家的“表妹”親近?


    這話裏透著的古怪讓她本能地警惕起來。於情於理,該與她大哥穆錦攀談學問近才是正理,哪有讓她一個外姓的表姑娘去和顧霄勝“多多親近”的道理?


    這暗示未免過於直白了。


    她麵上隻帶著初見生人的客氣羞赧,微微屈膝回禮:“顧表哥安。”


    聲音輕輕的,帶著距離感。


    楊芸又指著另一位早已等候在一旁,約莫二十出頭的少婦:“這是你芝玲表姐,我特意讓她今日來,就為早些與你見上一麵!你們姐妹都是花兒一樣的年紀,往後可要常來往,一處說說話。”


    顧芝玲笑容親切,眼神卻帶著探究,起身對著穆明姝見禮:“明姝妹妹,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穆明姝同樣規規矩矩地行了個閨閣見禮,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眉眼溫順:“芝玲表姐。”


    小廳裏炭火依舊劈啪作響。


    楊芸拉著穆明姝的手,絮絮叨叨說著楊家過往,母親如何如何、自己如何惦念……


    穆明姝安安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隻有她自己知道,對於眼前這位二姑母,她的心底早已築起了一道藩籬。


    穆明姝客套地應對著楊芸的絮叨,隻盼著這煎熬早點結束。


    她正要尋個由頭走開,手腕卻猛地一緊!


    楊芸緊緊攥著她,像是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力道大得讓穆明姝微微蹙眉。


    “姝兒啊,”楊芸抹了下眼角並不存在的淚痕,掃過旁邊安靜坐著的顧芝玲和三房的兩位姑娘,刻意提高了點聲音:“你看你玲表姐,嫁得好,嫁得早,如今兒女雙全,日子過得舒心。你再瞧瞧蓉丫頭、萍丫頭,”


    又指指楊允蓉和楊允萍,“那門親事可是早早定下,都是京城裏知根知底的人家!就等著好日子過門做新婦呢!”


    她話鋒一轉,牢牢鎖住穆明姝:“你呢?十六了!花骨朵一樣的年紀,正是相看定親的當口,再拖兩年就成老姑娘了!外頭好兒的郎君都讓人挑揀光了!”


    那語氣又急又切,仿佛穆明姝不立刻定親就是天大的罪過。


    穆明姝胃裏一陣不適,像塞了塊濕冷的抹布。


    催婚?她才剛回到這個家!


    經曆了前世昭平侯府的風波,又重生一回,她對婚姻這玩意兒,早已沒了一絲一毫的幻想和期待。


    那根本不是歸宿,是鎖住自由和性命的華麗籠子!


    她穆明姝絕不受這枷鎖!


    “你父親啊,”楊芸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自顧自安排起來,語氣帶著施恩般的理所當然,“畢竟是個男人!他懂什麽?這些內宅女兒家的終身大事,他怎麽操持得來?還不是兩眼一抹黑!”


    “好孩子,你別擔心,有姑姑替你操心!姑姑這些年,認識的名門夫人可不少,這些人脈旁人想攀都攀不上!姑姑出麵,定能給你挑一戶家世清貴的好人家!到時候體體麵麵出嫁,那才是正理!”


    穆明姝眼底的嘲意幾乎要溢出來。


    體麵?清貴?好人家?


    前世她在那些所謂的清貴名門裏看到的醃臢和無情還不夠多嗎?


    楊芸這般迫不及待地插手,是想借此賣她一個人情,還是想將她這侄女塞進某個“好人家”,用來維係她自己娘家的人脈?


    或者更糟……


    這念頭一閃而過,讓她指尖都微微發涼。


    她猛地用力,將自己的手從楊芸那箍得死緊的掌握中抽了出來!


    “多謝二姑姑費心,”穆明姝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臉上那溫婉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隻是眼底的溫度徹底涼透了。


    “隻是侄女的婚事……不勞二姑姑操心。”


    拒絕得幹脆利落,沒留半分餘地!


    楊芸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浮上一抹錯愕和被小輩當眾駁了麵子的難堪。


    她臉色微沉,強撐著長輩的架子,聲音也冷了下來:“姝兒!你這是什麽話?姑姑是為你好!女孩兒家的終身大事豈能兒戲?更豈能由著你一個小孩子家任性?這都火燒眉毛了,你父親一個大老粗根本指望不上……”


    “誰說我指望不上?!”一聲低沉渾厚的低吼,如驚雷般炸響。


    刷!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楊慶霄不知何時湊過來,他那張常掛著笑意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雙虎目燃燒著怒火,如同被激怒的雄獅。


    他幾步就跨到穆明姝身邊,高大結實的身軀牢牢將女兒擋在自己身後,隔絕了楊芸那令人不適的視線。


    “老六?”楊芸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差點掛不住,聲音陡然拔高,“你這是幹什麽?我是好心……”


    “好心?哼!”楊慶霄鼻腔裏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打斷她的話,目光冷颼颼地刮過楊芸的臉,“楊芸,你少拿好心當令箭!你操心的未免也太寬了吧?我的閨女,用得著你來指手畫腳?”


    他向前逼近一步,帶著一股懾人的壓迫感:“先前往我院裏塞亂七八糟的丫頭、整日攛掇著給我納妾,打著什麽主意你我心知肚明!怎麽著?塞姨娘不成,現在又把手伸向我閨女了?是不是我楊家,都要你插上一手才算完?”


    這話簡直是扒臉皮!


    楊芸的臉“唰”地漲紅,又氣又羞。


    被自己的弟弟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如此質問,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楊慶霄!你放肆!我是你姐姐!我為這個家操持了多少?我為姝兒打算有何不對?難道看著她流落在外十六年,如今回來了還要為婚事蹉跎不成?我這個做姑姑的,難道連這點心都不能盡?!”


    “不用你盡!”楊慶霄一口啐回去,“我閨女的婚事自有她親娘做主!”


    “親娘”二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穆甜?”楊芸臉上的憤怒一瞬間被驚愕和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嗓音變得異常幹澀,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她怎麽會……”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楊慶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甜,那個被她視為楊家恥辱的江湖女流氓,竟然……要回來了?


    楊慶霄嗤笑一聲:“沒錯!甜妹兒快要回來了!就在路上!我的妻子,明姝的親娘!”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一錘一錘敲打在楊芸的心上。


    “女兒家的婚事,自有她這個親娘替她相看,替她安排!用得著你這個隔了一層的姑姑在這兒瞎操心?”


    他上下打量了楊芸一番,眼神裏充滿了譏諷:“二姐,我看你啊,還是少操點別人家的心,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院裏那點破事兒吧!”


    這句話直擊要害,楊芸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尖聲道:“你什麽意思?我有什麽可操心的?!”


    “嗬,”楊慶霄冷笑,“我聽說姐夫後院那位淩姨娘,可是位有福之人,一口氣給姐夫添了三個胖小子?姐夫那高興勁兒,嘖嘖,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如今在顧府走路都帶風吧?”


    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楊芸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的慘白,慢悠悠地道:“我瞧著二姐你呢,膝下統共也就霄勝和芝玲兩個孩子。雖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嫡庶有別,但總得講究個雨露均沾,子嗣繁茂才叫家和萬事興嘛!


    淩姨娘再受寵也是妾,也越不過你去。你又何苦整日為了幾個庶出的小兒小女跟姐夫吵得麵紅耳赤,惹得顧府雞犬不寧?”


    他向前又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二姐,你動不動就祭出咱們父親的威名來壓服姐夫,一次兩次是娘家撐腰給你做主,可時日久了,姐夫心裏就沒個疙瘩?父親他老人家年歲大了,本該享清福,如今還得三天兩頭為你們夫妻吵嚷動氣憂心傷神!你就不能學學那淩姨娘,懂點進退?少讓娘家、少讓老父親操心?!”


    “你……你……!”楊芸隻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氣得篩糠般抖了起來。


    夫君顧羨與她這個正房夫人早已離心離德。


    新寵的小妾淩氏,三年抱倆,五年生了仨兒子!


    那肚子爭氣得不得了!母憑子貴,風頭無兩!


    她楊芸呢?嫁入顧家將近二十年,隻生養了一兒一女。


    兒子顧霄勝學業尚可,可女兒顧芝玲嫁得也就那麽回事。


    淩氏的兒子們一天天長大,夫君的心思一天天偏過去……


    她怕!她不甘!


    丈夫的心早不在她這裏,她隻能緊緊抓住兒子顧霄勝這根唯一的稻草,又死死地握住“當家主母”這個頭銜不放!


    但凡淩姨娘那邊有點風吹草動,兒子那邊稍有不順,她就像被踩到痛腳的獅子,隻能一次次搬出自己顯赫的娘家來施壓!


    每一次衝突,都像在告訴所有人——她楊芸沒了娘家的威勢,什麽也不是!


    她連自己的丈夫都拴不住,連個卑賤的妾室都壓不服!


    “楊!慶!霄!”


    楊芸再也繃不住那份體麵,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嘶喊!


    完全不顧儀態地撲上前,顫抖著的手指著楊慶霄的鼻子,指關節用力到泛白。


    “我沒資格管?!我沒資格操心?!你就有資格?!!”


    “楊家的臉早就被你丟盡了!!!”


    “我犧牲自己為家族聯姻!嫁進顧家如履薄冰,圖的什麽?圖的還不是家族榮光,父兄前程?可你呢?!啊?!!”


    “楊家堂堂太傅府!詩書傳家百年清譽!你卻放著滿京城的大家閨秀不要!跑去江湖上勾搭個來曆不明的女子!不清不楚就成了婚!更像個倒插門的廢物一樣被捏在手心!簡直把祖宗的顏麵都踩在了爛泥裏!”


    她一步步逼近,聲音因為憤怒和而扭曲:


    “你知不知道外麵人都是怎麽說我們楊家的?說我們楊家養了個甘願入贅商賈之家的廢物!說父親他教子無方,更罵我楊芸——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過是楊家用剩下的下腳料!”


    這些話如同匕首,狠狠刺向楊慶霄最敏感的自尊。


    楊慶霄臉色鐵青,握緊了拳頭,眼裏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楊芸!你……”


    “你閉嘴!”楊芸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徹底撕破臉皮,吼聲更大:


    “你以為你這就贖罪了?你害了誰?”


    她猛地指向被楊慶霄護在身後的穆明姝,又猛地指向楊慶霄的心口:


    “你不負責任——!楊慶霄,你根本不配為人夫,更不配為人父!!!”


    “十六年前京城大亂,叛軍圍城!那時你那個捧在手心的好妻子穆甜在哪裏?!”


    “她懷著身孕,帶著你那年幼的小兒子穆玥!”


    “她找不到你!”


    “你呢?你楊慶霄那時又在哪?是不是又在為生意奔波?!”


    “她在哪裏生產?在城外那座冰冷的破廟裏啊!”


    “連個穩婆都沒有!天寒地凍,血崩難產!”


    “而你呢?你這個做丈夫做父親的在哪裏?”


    “你的妻子在鬼門關上掙紮,你剛出生的女兒就在那種混亂中被抱錯了!”


    “親骨肉離散十六年,罪魁禍首不是你,還有誰?”


    “你把親閨女丟了!”


    “你把妻子兒子丟在絕境!任他們遭受那份苦楚!你讓穆甜在閻王殿前徘徊了一圈才生下孩子!卻連孩子都沒護住!”


    “楊慶霄!你現在還有臉站在這裏指責我不該操心?還有臉護著你閨女?你拿什麽護?”


    楊芸一口氣吼完,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楊慶霄。


    楊慶霄在楊芸那一聲聲指控下,如同被瞬間抽掉了所有力氣。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辯解什麽,卻發現喉嚨被什麽堵住,連發出的聲音都異常艱澀:


    “我當時在外麵……不知甜妹兒受驚早產……我更不知道……孩子竟然……”


    他的目光,帶著沉痛和愧疚,落在身後沉默的穆明姝臉上。


    十六年……


    自責與悔恨,像沉重的枷鎖,將他瞬間壓得抬不起頭。


    方才麵對楊芸時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剩下無法辯駁的狼狽。


    正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震得僵在當場。


    楊允蓉和楊允萍大氣不敢出,驚駭地捂住了嘴。


    顧霄勝緊鎖眉頭,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顧芝玲則擔憂地扶著搖搖欲墜的楊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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