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坐於桌案,伸手給君淵探脈,冰藍靈流從他指尖絲絲溢出,猶如細雪霜花,融入腕間。


    片刻後,百越緩聲道:“尊上是天生魔靈體,修為強悍,按理應當可以控製住魔息。但您先前與三清大戰重傷未愈,又一味靠修為壓製魔息,導致體內魔氣紊亂,心魔之症日漸嚴重。現如今,堆積沉屙已如頑梗,若再不引起重視……極易失控。”


    君淵其實也有感覺,近年來心魔發作愈發凶狠,隱有控製不住之勢。


    “如何解決?”


    百越頓了半刻,淡聲說:“魔道終究是邪道,修煉過程太過傷身,玄緲宗內有一套清心靈訣,能夠疏通靈脈阻滯,調節魔息,最好再輔佐銀針加持,定能緩解心魔之症。但需每日堅持治療,時間長久,方有成效。”


    君淵眸光微斂,說:“若你真能治好本尊的心魔之症,本尊不但放你回玄緲宗,天下寶物,皆可允你。”


    百越一笑:“尊上既願意相信我的醫術,我定為您盡心竭力。不過治療過程極其消耗靈力,需得靜心專注,旁人不可打擾……”


    聞言,南一抽出手腕,識相道:“哥哥,那我先回去了。”


    這次君淵沒再動作,隻淡淡恩了一聲:“讓衛雪臨送你。”


    “知道啦。”


    行至殿門,南一又突然停步駐足。


    他猶豫半刻,終究回頭,正見霧紅紗帳垂落,百越微微俯身,笑語輕言,君淵頷首聆聽。兩人靠得很近,不論相貌還是氣質,仿佛天造地設、郎才玉貌,是那般的自然登對。


    縱使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臨,心間仍似再次被狠狠地撕裂!


    靈魂深處在酸澀戰栗,潰爛腐肉爭先恐後湧出鮮血,那布滿陳傷、早已千瘡百孔的舊疤,在瘋狂的、用力的,叫囂著疼痛。


    須臾。


    半響。


    南一捏緊掌心,頭也不回的離去。


    作者有話說:


    「爐鼎」兩個字不能用,所以改了下文名,不影響小可愛們看-(我感覺每一章都是大肥章啊難道不是嗎?!


    第11章 驚風定決意 可他從未說過愛我。


    之後小半月,果真如君淵所說,宮侍每日都會傳南一去佛惡殿用晚膳。


    南一先是含笑答應,再慢吞吞、磨磨蹭蹭的挪過去。


    而晚膳過後,百越必定雷打不動提著藥箱出現,兩人一個站殿外,一個坐桌前,隔著點距離,輕飄飄對視一眼,表麵和諧,內裏藏著的拔刃張弩、針尖麥芒,默契不宣。


    窗外黃昏西沉,天邊雲霞薄暮冥冥,南一坐在金絲檀木圓桌前,捧著一碗牛乳,小口小口飲下。


    傅山爐嫋嫋升煙,南檀溢香,君淵與百越的身影在簇錦軟簾後重合交疊。


    習慣向來是最無聲無息,也是最可怕的情緒。南一從剛開始的不適應、難受,至今,已經可以平靜麵對兩人在他麵前親密接觸。


    又過兩刻,涼掉的牛乳有些腥。


    南一微眯著眼,朝內殿望去,軟紅霧帳隻能勉強透出身影,既看不清神情,也看不清裏間在做什麽。


    他卻似心有所感。


    君淵喜坐青玉案幾,骨指輕磕,神情淡薄,唯獨那一雙深眸褪去往日鋒利,溫和看著彈琴之人。百越仍舊雪衣似仙,輕壓琴弦,烏發隨著臂肩動作垂落,隱約透出一段光滑細膩的側頸。


    如此神仙畫卷,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般配。


    明明是幽靜平和的清心訣,南一卻忽而從內心生出一股難抑焦躁。這種感覺與君淵無關,與百越無關,與任何人都無關,隻與他自身相連。


    南一第一次想。


    為什麽他那麽弱呢?


    前世,他總要依靠著君淵才能存活,他似乎永遠也比不上百越,不管是否寵愛依舊,能與君淵並肩而行的人,從未是他。


    臨死之際,他分明痛恨先天仙靈體質,這特別的一點,讓他被君淵帶回冥界,成為爐鼎,飽受欺騙。但現在想來,除此以外他又有什麽特別?


    如果他連仙靈體都沒有,會怎樣?


    會饑不果腹,顛沛流離的死在戰亂年代,還是因為容貌出眾,被牙行顛來倒去像牲口一樣買賣。


    因為這一點特別。


    南一好歹活了三百多年,偷來一些美好時光,雖然那些時光大多都是假的,痛的,但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抱怨。


    旁人皆傳他以色侍君,其實也並未言錯,因為他確實虛有其表,如同行於世間的小醜,扮演著隻會玩花把戲、空架子的多餘角色。


    ……


    沒意思透了。


    君淵又憑什麽喜歡他呢?


    君淵又憑什麽要愛他呢?


    這一切,都是他癡心妄想,都是他應得。


    深深的疲倦與無力籠住了南一,他忽而起身,不願再留於此地。


    走出殿門,行至月台。衛雪臨正抱著肩,背靠廊柱,看向他問:“要回去了嗎?”


    南一點頭。


    “尊上今日不送你?”衛雪臨上前一步,道:“走吧,我送你。”


    “小衛。”


    南一神情平靜,語氣卻十分認真:“你有沒得覺得,我很廢物。”


    衛雪臨微怔,忽而蹙起眉,冷道:“是誰又在你麵前瘋言瘋語了?”


    “……”


    “我與你講過很多次,不必在意他人言論,外人並不了解你的處境,出口之言,非惡便是妒。”


    南一常年在明無魔宮獨得君淵恩寵,總有些不守規矩的奴才,喜歡明裏暗裏嚼舌根、賣弄是非。


    南一望向天幕,眸底泛起虛渺光影,“是我自己。”


    衛雪臨又在南一身上看到和那晚如出一轍的難過,隻有一點,但卻讓人感覺他已藏匿許久,壓抑至深。


    少頃,衛雪臨緩聲道:“如你所言,南南,你覺得價值的定義是什麽?”


    小孩的神情充滿困惑。


    “沒有人規定價值是什麽樣的,比如我。”衛雪臨倏而抬臂,亮出腰間的凶伐陌刀,“我是冥界的大司法,表麵風光無限,有人畏我,懼我,但暗地裏,仍有人罵我,棄我,不齒我為殺人工具。我並不願意如此,可我別無出路。”


    “你會覺得我廢物嗎?”


    南一否認道:“當然不會。”


    “可我也會有這種無力的情緒。因為無法左右命運,難得自由。所以,此問無解,生活於世間,沒有人能規定該怎樣去渡過一生,做所愛之事,成心想之人,便已不負此生。”


    半響,久久沉默。南一忽而笑道:“小衛,我以前認為你隻會打架,沒想到你竟還有這樣一麵。”


    前世,他最愛、最想、便是君淵。


    但這場夢碎了。


    他雖重生,卻仍舊感覺人生迷茫,毫無意義,除了想逃、想自由這一點渴望,竟不知以後應該如何。


    束縛籠鳥的鎖鏈已經斷裂,他卻無法高飛……因為那整整的三百年相伴,南一失去了自己。


    “學堂指點迷津的先生也沒你會講,你幹脆轉行去教書,每月還能攢攢銅板娶媳婦兒。”


    那就找。


    他總會找回自己。


    找到生活於世間的真正意義。


    南一彎了彎漂亮的眉眼,轉身,揮手笑道:“要到換值時辰了,你不必送啦,我溜達著回去。”


    小孩的情緒似乎總是這樣,來去匆匆,衛雪臨站在原地看著南一的背影,莫名也笑了。


    ……


    晚間,沐浴過後。南一半依在梨木窗欞邊看書,寬袍鬆散,隨意垂下一隻瑩白手腕,忽而,觸到滿指涼膩。


    他目光下移,隻見一條狀黑物,正在費勁扭滾,細瞧兩眼,竟是出逃那日遇見的小黑蛇。


    “你怎會在此?”南一微微訝異,屈指將蛇身捉住,“明無魔宮戒備森嚴,你竟然能混進來。”


    黑蛇輕嘶鳴叫,全身鱗片光滑水亮,深幽蛇瞳,倒影出一張俊美至極的人臉鳳詡。


    隨即,滑膩尾部緊纏上指尖,蛇頭順勢吐露紅信,翻湧出一絲肉眼可見的黑沉魔息。


    南一沉眸,道:“你是魔息的產物?”


    這感覺微如絲縷,邪惡又熟悉,與妄淵之下那些惡靈邪念產生的魔息別無二致。


    黑蛇搖了搖尾巴,似乎在表揚他的聰慧。


    南一與蛇相覷片刻,很快明白,那天衣無縫的計劃究竟是什麽。


    君淵的心魔之症,皆因體內魔息難抑,導致心火如焚、嗜殺失智。這段時間通過百越的治療,雖然心魔暫緩,但,若利用妄淵所生的魔息之物引誘,定會再次惹得心魔躁動。


    屆時,君淵心魔發作,鳳詡與綺羅便有可乘之機,奪得佛藏。就算不幸失敗,也可以推脫、解釋為心魔複發,讓人難以察覺出真正緣由。


    難怪綺羅斷言此法安全無虞。


    蛇型窄短,在南一手腕繞過幾圈,便沒入了南檀念珠內壁,藏得滴水不漏。


    南一倒不擔心魔息會趁機入體,先天仙靈,魂質純澈,魔息無法進身,也正因如此君淵才會選他做爐鼎。


    “助我拿到佛藏。”鳳詡的話猶如鬼魅,回蕩在南一耳邊,揮之不去。


    玄緲宗。


    擺脫君淵的控製。


    這自由的誘惑實在是太大,南一視線垂落,看著那刻著梵文的南檀念珠,神色平靜無波。


    夜風突起


    迅疾雨珠來勢匆匆,鬃狼吠叫隱約傳近,回廊之下八角琉璃燈忽明忽暗。


    南一探手,掌心接雨,冰涼雨水很快濕透了皓腕,浸癟的青袖貼緊蒼白皮膚,又沉又冷。


    “小主子,雨勢這麽大,您怎麽還能開窗?”淼淼撐著傘,從回廊另一頭急匆匆跑進屋掩上窗。


    南一瞧著她被風吹歪的發髻,笑了笑:“太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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