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是真想了解,還是隨意一問。


    兩人早年相識,衛雪臨尚且不是冥界大司法,因任務失敗,受罰鞭刑,關押於水牢。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夜。


    他疼得冷汗淋漓,孤獨絕望,幾欲尋死寂靜的水牢通道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那時的南一還那麽小,隻及現在半腰,探頭探腦的小模樣,眼裏還藏著隱約淚意。他一邊害怕,一邊跑近,顫抖著將傷藥遞到衛雪臨的唇邊,哽咽著說:“吃藥就不疼了。”


    “小衛,水牢裏有好多老鼠,我害怕,你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從此,衛雪臨夜夜入夢,那一道雪白身影成了他的夢魘。


    “因為你煩。”


    衛雪臨飲盡酒,最終說。


    南一自然而然道:“確實煩,難為你現在還得守著我。堂堂冥界司法呀,大材小用,著實委屈。”


    衛雪臨一笑,沒再回答。


    他原本便是悶葫蘆的性子,不善言語,兩人慣常在一起喝酒,無需多少交流也能相處融洽。


    半夜時分,風雨欲來。衛雪臨道:“回去休息吧。”


    “下不去……小衛,這裏好高。”南一瞧了眼下方,轉頭露出一對淺淺的甜蜜酒窩,有了三分醉意。


    衛雪臨似有無奈,隨後扣住那一截細腰,從屋簷高處帶著人輕輕落地。


    “回見。”南一揮手,推門入院。


    雷雨終落,雨絲漸急,梨白花樹一瓣瓣淋得鮮亮飽滿。衛雪臨靜靜地立於院中,許久仍未離去。


    翌日,南一直接睡到午間,才依依不舍的被綰綰強行拖起床,“小主子,今日牛乳還沒喝,一會可要涼掉了。”


    南一從小身體就差,君淵每日吩咐膳房送一碗牛乳,雷打不動,必須由宮侍監督著按時喝完。


    他勉強睜眼,泛紅雙頰尚帶著宿醉的朦朧。


    迷迷糊糊喝完牛乳,剛擦了臉,淨了口,淼淼便跑來敲門,“小主子,尊上給您請的醫修到了。”


    南一正綁著頭發的動作微頓,抬眸間,勾出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果然是百越。


    百越背著藥箱,緩步入殿,神態自若道:“小主子安,尊上囑咐我來給您問診。”


    “你來的倒是快。”南一也不管辮子了,隨意往後一拋,瞧著他說。


    “托小主子的福,若非小主子踹那一腳,我大抵是能跑掉的。”百越從藥箱裏拿出脈枕,淡道:“鬼王惹得尊上大怒,隻得將我也獻給尊上賠罪,才將將平息此事。”


    “這可真是好玩了……”


    南一挑眉道:“玄緲宗弟子一向傲骨,不願為冥界效力。你既不惜重傷出逃,怎麽現在又肯乖乖聽話,還來給我看病?”


    “既來之,則安之。在下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百越坐到桌前,冷淡一笑:“不過我與小主無冤無仇,還是想問,小主為何害我?”


    他原本可以順利逃出冥界,因為南一臨時變卦,毀壞了計劃。


    “看你不順眼咯。”


    百越直接愣住了。


    “逗你的。”南一起身靠近,眉眼清澈,仿佛剛剛那一瞬間露出敵意是錯覺,“你剛剛不是說了麽。無冤無仇,我為何要害你。”


    百越看著南一,突然道:“小主既然是尊上的人,為何卻要私逃?”


    “話可不能亂講。”南一將手放於脈枕,軟軟淡笑:“我不過因為貪玩,出去閑逛了一趟而已。”


    他曾經被百越愚弄過太多次,知道這冰雪美人外表下藏著怎樣的表裏不一,以前的南一畏懼百越,卻並非害怕他本身……而是怕他奪走君淵。


    而現在。


    南一不怕了。


    “如何?”


    百越仔細探著手下脈搏,道:“小主子的身體並無大礙,隻是受了驚嚇,休息幾日便好。”


    南一笑問:“你剛說什麽?”


    “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南一嚼著這四個字,慢慢地說:“可是百醫修,我現在覺得很不舒服。”


    前世,他曾經意外誤食湯藥,大半夜發起一身紅疹,高燒難忍。君淵離宮在外,百越奉命前來為他看病。那時的百越已頗得君淵寵愛,風頭無兩,平日就對南一冷嘲熱諷。前來看病,卻隻遠遠站在帳外,不肯靠近一步。


    他眼睜睜地看著南一痛苦,冷嘲熱諷道:“有些人命賤,配不上用好藥,熬一熬便能過去的,並無大礙。”


    那天晚上,南一難受到呼吸困難,意識不清,卻隻能敷著冷帕,硬生生熬到天亮。


    從此。


    不論大病小痛,南一再也沒有讓百越給他看過病。


    百越蹙眉,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說:“小主子確實沒事。”


    “開藥方。”


    “小主子既然無病,何必用藥?”百越冷了眼神,終於明白南一就是在愚弄他,用無辜純澈的外表來掩飾惡劣,並且不介意讓人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湯藥吧。”南一自顧自一笑。


    百越仍舊堅持道:“小主子身體羸弱,可能會經不起湯藥的滋補。”


    南一微笑:“你這話,是在說我不配?”


    百越低頭,“不敢。”


    “那就麻煩百醫修了。”


    他如此篤定,百越也別無他法,隻能選了幾味安神滋補、有助睡眠的藥物,跟著宮侍去膳房煎藥。


    直到百越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南一含笑眸色慢慢變得冰冷。


    作者有話說:


    穩定更新時間是在每晚9點-這兩天會早更!收到營養液的作者表示很快樂-非常感謝!


    第8章 燈火如晝夜 可以直接坦言,不必忍著。


    8章;


    “小主子,晚膳的時辰到了。”綰綰端著銅盆入殿,回頭輕聲招呼著宮侍布菜。


    南一正賴在美人榻上看話本,身旁瓜果點心堆積成山。


    淼淼乖乖給他剝完一整碗瓜子遞到唇邊。南一視線未動,微垂首,一口咽下,嚼得像隻饜足的小狐狸。


    綰綰哭笑不得道:“小主子莫要貪嘴了,小心積食。”


    南一這才撐起身,懶懶瞧了一眼遠處桌麵,問:“今晚吃什麽?”


    “都是您愛吃的菜。”綰綰擰幹軟帕,仔細著一點點擦淨南一的手指。小主子嬌生慣養,手指也生的好看,膚若凝脂,纖細修長,沾了熱氣後更像是染緋白玉。


    待淨完手,坐到桌前,南一卻有些不滿,“怎麽沒有甜點。”


    “您這幾日吃了太多甜食,需得克製些……”綰綰端過一盤金黃酥脆的椒鹽排骨,說:“嚐嚐,禦廚新做的菜式。”


    南一毫無心理負擔,“怕什麽?我又不長牙了。”


    “誰讓小主子年齡這麽顯小。”淼淼湊上前笑道:“而且,您每天吃這麽多也不見長肉,好羨慕啊。”


    南一捏了捏她略帶嬰兒肥的臉頰,吩咐道:“去,給我端巨巨巨甜的芙蓉蒸糕!”


    ……


    晚膳最終還是吃撐了,寢前,南一被綰綰攆去沐浴。浴池裏霧氣洇濕,濕熱溫暖,他泡的雙頰泛紅,昏昏欲睡。


    門扉「吱呀」一聲響。


    南一闔著長睫,迷蒙之中以為是綰綰進來了,眼也未抬道:“不要添水了。”


    他浸著滿池霧氣,露出一段雪白清瘦的背脊,烏發披垂於水麵,猶如成片蜿蜒的旖旎海藻。


    因為正泛困,聲音便比平時更為軟糯:“把衣服遞給我。”


    腳步停在麵前。


    遲遲未有回應。


    南一半睜開水霧瀲灩的眼,入目隻見一雙玄雲黑靴,金紋袍角。意識徒醒,視線順著那挺拔的腿線往上遊移


    “怎麽在浴池裏睡覺?”君淵眸色幽暗,微俯身,探手一撥,“水也涼了。”


    靠太近了。


    獨屬男人的危險氣息交纏侵進,猶如藤蔓攫心,瞬間喚醒了南一對君淵深入骨血的畏懼。


    但大抵是知道君淵現在不會傷害他,這種情緒總算不像前兩次那樣劇烈。


    南一盡量用如常的語氣道:“哥哥……你怎麽來了?”


    “順路來看你。”


    君淵此刻還穿著君服,玄鐵臂縛,高豎發冠,綁額的紅繩間綴著血玉,更顯整張麵容俊美無儔……不像順路,反而像剛剛忙完祭祀趕來。


    南一垂眸,目光落在微微蕩漾的波麵,“沒有睡著,剛打算起來。”


    他僵直著不敢動,任由熱氣熏紅頰麵,清瘦肩頸尚墜著濕漉漉的瑩珠,像是被露水打濕的花。


    君淵伸臂,從衣架上取了寬袍遞過去。


    南一瞧著衣服,純澈眼神帶著怯意,“現在穿嗎……”


    “現在。”君淵看著他,目光淡然,“涼水不宜久泡,易染風寒。”


    南一眨著眼,不敢提讓君淵回避這種話,況且,再親密的事都做過了……穿件衣服算什麽?


    他隻能試探道:“哥哥……你、你能不能先別看我?”


    似乎是察覺出南一的不自在,君淵難得勾了勾唇角,將寬袍放置池邊,轉過身。


    水池輕晃碎響,南一赤腳上岸,快速用軟帕擦身,待罩好寬袍,抬眸時,卻發現君淵不知何時已近麵前,正光明正大地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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