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一盤腿坐在地上,霧靄般的長發用一根發帶懶懶綁著,露出圓潤耳垂,安謐燈光透著側臉,白皙肌膚仿佛美玉。


    他手裏正鼓搗著什麽東西,聞聲頭也不抬,“倒是不必,還得麻煩你把回廊宮燈都熄了。”


    “小主子這麽早就睡嗎?”淼淼好奇的眼神直朝房內瞟,南一背對著她,遮得嚴實。


    “您今天忙活了一天,是在做什麽?”


    “需不需要淼淼幫忙呀?”


    稍過片刻,南一起身,伸臂將門縫拉開些,輕彈一下她的腦門,“小丫頭那來的那麽多問題?”


    “我才不是小丫頭,”淼淼委屈的摸了摸額頭,“我已經一百多歲了!”


    南一輕笑,露出兩個淺淺酒窩,“一百多歲在冥界也沒甚稀奇,再說,綰綰姐姐也比你大不了多少,瞧著倒是比你成熟穩重。”


    淼淼不高興道:“那小主子是更喜歡綰綰姐姐還是喜歡我?”


    “你自個琢磨吧,”南一眼眸彎似月牙,轉瞬又把門利落帶上,“早寢好夢。”


    淼淼委屈的冷哼一聲,走了。


    待屋外聲息漸漸平靜,南一側目,視線落於桌麵的玄雲暗金袋。


    佛惡殿的時光漫長,懶散閑暇。有次他偶然枕在君淵腿上犯困,手一勾,不知從那兒掏出一隻乾坤袋。這本是私密之物,本以為會惹暴君不悅,對方卻從始至終看著軸卷,對於南一這些小動作,連個眼神都欠奉。


    於是,堂堂淨蓮魔尊的乾坤袋成了南一的消遣物,裏麵塞滿了話本珍玩,零食閑嘴,仿佛隻要他想要的,喜歡的,都能在這虛空儲物裏拿到……


    南一緩緩從乾坤袋裏取出一枚羽狀令牌,寒鐵鋒利,沉暗泛光,一如君淵此人般冰冷無情。


    冥界每處都設有法場靈界,方圓千裏連一隻螞蟻也難逃感應,進退維穀,但憑魔羽令可進出靈界暢通無阻。


    他想逃。


    他……已經不想留在君淵身邊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人死過一次,以往那些刻骨銘心的愛恨情仇在生命麵前也不過薄霧雲煙,又像是一直奉若神明的信仰,轟然倒塌,壓倒摧毀了虛假、一直以來自我欺騙的築巢。


    南一滿腔的愛意都在這場崩塌裏化為廢墟,淪為笑話。


    死在龍魘刀下的人是他,也不僅僅是他,是這場其實已經淩遲了南一多年的心傷與沉屙,是君淵落刀的決絕,徹底了斷的癡心妄想。


    南一本以為自己會恨、會悔、會報複,但除了心力交瘁外什麽都沒有。


    隻是……


    那樣深入骨髓、切骨磨心的痛,他再也不敢去經曆,離開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大夢初醒,至死方悟。


    南一披上黑篷,寬大帽兜嚴嚴實實的遮住消瘦身形,隻露出些許精致漂亮下頜,吹滅宮燈,輕聲掩門離去。


    ……


    冥界有一淵一域一嶺。


    妄淵,便是冥界之中最深、最冷、最陰暗的地方。


    從崖口上方往下看,深淵形狀猶如瘡痍地麵分割出的一道醜陋的巨大傷疤,肉眼可見的魔息猶如洋流般源源不竭,這裏匯聚著三界八荒無數生靈惡念,走近甚至能聽到黑霧之下婉轉不絕的淒厲哀嚎。


    除了像君淵這樣天生強悍的魔靈,大多數低等修為的冥界妖魔,畏懼也承受不住如此強烈魔息,一旦靠近就有被灼成飛灰的危險。


    神佛也難渡此間地獄。


    天幕昏暗,廣袤無垠。


    刮麵陰風猶如寒針,吹得人阻滯難行。南一不識方向,隻朝著佛惡殿的反麵走了許久,卻猶如一直在原地徘徊,怎樣都繞不出去。


    “嘶……嘶……”


    突兀動靜引得南一停步,側目看去,不遠處的頹垣斷壁堆著亂石,黑黝黝石縫裏正傳出細微響聲。


    南一靠近了些,俯身看去,隻見石堆之下正壓著一條寸長的黑色小蛇。


    那黑蛇乍眼看去與普通蛇並無差別,唯獨鱗片油光晶亮,暗金色花紋的腹部結著一道幹涸血痂。


    “魔物……還是低等未化形的妖?”南一伸指碰了碰,那黑蛇似有所覺,吐出鮮紅蛇杏輕觸他的指尖。


    南一輕笑:“倒是挺有靈性的小家夥,要我救你嗎?”


    黑蛇這次幹脆把柔軟尾巴尖都卷上了他的指腹。


    南一扶住石縫邊緣,手下用力,將壓住的蛇身揪出,又從乾坤袋裏取出丹藥遞過去。


    他動作幹淨利落,說話卻不太靠譜,“抱歉啦……我不太懂醫術,這些藥也分不清楚。但這鬼地方除了我也沒人能救你了,橫豎一死,不如來次大膽嚐試?”


    黑蛇張口含丹,露出一對尖銳獠牙,霧蒙蒙的黑眸,就這樣直勾勾盯著南一。


    “瞧著傷勢不重,”南一兩指夾蛇,翻圈,語氣帶著天生的軟糯,“你是怎麽被壓在石頭下方?你知道妄淵的出路嗎?”


    黑蛇當然不可能回話。


    約莫是嫌南一太吵,它頗為無語的從指尖滑落下去,遊行兩步後,見南一沒跟上,又回過頭吐了吐鮮紅蛇杏。


    南一頂著陰風,跟著蛇在黑霧裏沉默前行。


    他耳邊聽到水聲潺潺,仿佛經過了一條幽邃的山體暗河,嶙峋怪石,觸手皆是一片潮濕水痕,腳下路越漸狹窄崎嶇,波動的靈界氣息,像是無形又透明的分割,融入間隙瞬間又很快置身於下處靈界點,好似在不停穿梭世界。


    等視線再次明亮,眼前已是個豁然開朗的古城。


    鬼族地界黃泉域。


    這裏鬼魂居多,從外表看像是尋常城池,街道上喧囂熱鬧,無數挑擔選貨、吆喝叫賣的商販與行人,約莫因為臨近祭祀,三教九流都聚在一處,到處鬼滿為患,不似妄淵那樣清冷寂寥,與凡界無甚差別。


    南一走在街上,漫天紙幣銅錢雪花般飄揚,身邊陸續經過各類奇形怪狀的「人」,他拉低沾滿陰寒鬼氣的鬥篷帽兜,不時混在人群裏聽一陣商販熱情洋溢的鬼吹,表麵自若,內心卻愈發戒備。


    最靠近冥界邊緣的是葬烏嶺,他要逃,還得打聽出黃泉域通往葬烏嶺的靈界。


    轟隆


    地麵驟然震顫。


    南一正被眾鬼推搡的東倒西歪,待勉強站穩,透過層層疊疊的密集頭顱,隻見遠處街道行來一支浩蕩隊伍,黑金羽甲胄,手執重盾銀槍,為首還有一隻壯碩如牛、張牙舞爪的窮奇凶獸,每每踏出一步都是地動山搖的驚天動靜。


    看熱鬧的眾鬼紛紛驚悚道:“前方是天魔營的魔兵!怎麽會出現在黃泉域?”


    “難道尊上也來了?”


    “說什麽鬼話……淨蓮魔尊怎麽會來這兒?據說是有逃犯!鬼王殿下正派天魔營巡查罷了。”


    “什麽人啊?居然能讓鬼王殿下親自帶著天魔營找?”


    聞言,南一臉色驟變,他才剛剛離開佛惡殿沒多久,便被發現了嗎?


    窮奇凶獸步步踏近,張開血盆大口,咆哮著撐動刺蝟般尖銳的黑翅。眾鬼這時才看清凶獸背部還騎著個男人。一襲暗焰流火袍,身量修長,五官如墨,正是冥界大司法,君淵最得力的下屬衛雪臨。


    衛雪臨刀鋒般的視線橫掃一圈,南一融於人群,不動聲色的將帽簷壓低。


    老熟人……


    天魔兵在衛雪臨耳語片刻,他冷眸微抬,攤掌間,化出一軸畫卷,幹脆利落向下展開,冷聲道:“懸賞此人,有消息者,天魔營重重有賞。”


    那仙姿玉貌的容顏直直撞入南一眼眸瞬間,他猶如被拊背扼喉,不寒而栗!


    百越。


    這人曾經,不,哪怕現在仍舊是南一的噩夢,是他所有畏懼,提心吊膽,惶惶不安的由頭,是南一與君淵決裂的開端!


    如果南一是淨蓮魔尊的玩物、爐鼎,踩在泥地的腳底爛泥。那百越便是君淵心裏最珍惜那捧月光。


    佛惡殿無數個冰冷等待的日夜,南一其實都記不得了,他隻記得蠟燭燃盡,鬃狼聲吠,心髒一寸寸冰冷,血液一絲絲涼透。


    南一想,這輩子到底還是和前世不同了。


    百越出現的這樣快。


    這樣突然……


    天魔兵迅速執畫卷開始逐一排查,南一壓下內心複雜的情緒,趁著混亂,快速推開一間酒館,閃身而入。


    寬敞的酒樓大堂,人聲鼎沸,氣氛熱鬧。南一方才推門的動作略急,帽簷在刹那不甚滑落,露出一張白淨精致的小臉。


    大廳安靜半瞬,眾目睽睽之下,南一察覺到一些炙熱的打量目光。


    酒樓老板是個俏麗的妙娘子,一身搖曳紅裙,婀娜多姿,托著香腮笑道:“這位俊俏的小客官,可是要住店?”


    外麵的天魔兵雖非尋他,但若被衛雪臨撞見,也是一件麻煩事。南一想了想,輕聲道:“用飯。”


    “小客官來對地方了,小店的餃子啊皮薄餡多,味道鮮美,小客官來一碗嚐嚐?”


    南一點頭,他本是凡人之身,難戒口服之欲,幸而佛惡殿常年有專程為他做膳食的禦廚。


    圓滾滾的金珠遞過去,老板娘卻看也不看,引著南一上樓,“小客官不是黃泉域本地人吧?這第一次來啊不知規矩,在我們酒樓吃飯可不要錢。”


    “不要錢?”南一微頓腳步,餘光瞥見老板娘紅裙後冒出的一條長尾,淡道:“總不至於開店是為了行善積德。”


    老板娘嫵媚一笑,扶著南一的肩膀往房門裏推,“樓下大廳吵嚷,小客官稍坐片刻,一會就知道了。”她回頭,聲音透著幾絲難掩飾的興奮,“當家的,來貴客了,趕快起鍋燒水!”


    後廚有渾厚的男聲應下,隨即,老板娘將房門重重掩關!


    南一站定片刻,隻覺古怪,試探伸手去推動門環,竟發現整道門紋絲不動。


    “不用白費力氣,你出不去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冷音,南一聞聲回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作者有話說:


    第3章 鬼主奪命刹 我和他既非友,我也非君子。


    畫軸中人正活生生站於麵前


    南一向來知道百越很美。


    這人眉眼溫淡,容顏清雅,一顰一笑仿佛盛著山泉星色,尤其那雙微微挑起的狐狸眼,柔美含情,卻偏偏冷如月華之色,高不可攀。


    “區區一個仙靈體質,除了做爐鼎尚有幾分價值,你拿什麽跟我比?”


    “糾纏尊上,不知羞恥。”


    “南一,你心裏早就知道淨蓮惡心透你了,為什麽還不願走?”


    “他最喜歡的人……當然是我,也隻能是我,隻有我。”


    沒有忘。


    南一在此刻才清楚的意識到,他一直都沒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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