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南一百年間從未用過六合文竹,這弟子居然能一眼識別,並未還會使用幻術,絕非簡單的赤蛇。


    思索半刻,南一忽而道:“小山,你立刻離開蓬萊島,去幫我查一個人。”


    暮山微怔,急忙點頭。


    ……


    無極宗閉世許久,內殿已經冷寂千百年歲月,此刻卻竹香嫋嫋,茶氣氤氳。南一與澤青正對坐下棋。


    “知知。”澤青手執一子,黑棋襯得骨指愈發修長白皙,“這裏沒有外人,還帶著帷帽做什麽?”


    南一取了帽,瞬間露出一張驚豔絕倫的幹淨麵容。


    澤青微挑眉梢,說:“知知還是這樣好看。”


    “師兄。”


    南一抬起長睫,清澈眼瞳看向澤青,道:“我已經不叫這個名字很久了。”


    澤青落棋的手一頓,緩半刻,笑道:“是啊,你現在長大了。”


    “此次回歸三清,還未來得及去拜訪師尊吧。”


    南一淡淡恩了聲,說:“冥界動蕩,青霧山近日事繁,待忙完我便去一趟道懸山。”


    澤青道:“你一向仁心,本為三界之福。但收治傷患並非長久之計,仙冥大戰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半響沉默,南一認真觀察著棋局,緩緩落子,道:“赤蛇尚未查清,三界現下生靈塗炭,開戰必添傷亡,引發更混亂的局勢。”


    “而且,我並未感覺到冥界霍亂的野心。”


    澤青摩挲著棋子,緩緩道:“你真這樣想……還是因為有什麽原因讓你舍不得?”


    南一冷冷抬眸,“師兄多慮了。”


    “隻是感覺你有些反常。”澤青淡然一笑:“今日烹茶那名弟子,現在你能告訴我,為何要突然對他出手?”


    南一放下棋子,葳蕤燈火映著漂亮眉眼,聲音微沉:“我發現他身上有赤蛇的氣息。”


    澤青怔然,頗為意外道:“你如何能感覺?”


    南一無法解釋,索性道:“總之,仙門內部並不安全,近來需要嚴加防範。”


    澤青端起茶盞,似認真思慮須臾,緩聲道:“天晚了,先去休息吧,明日仙盟大會再繼續商討。”


    “不必。”


    南一淡道:“沒有商討的餘地,我說過了,不同意開戰。”


    澤青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南一,這種冷淡強勢的氣勢,恍惚間竟與另一張冷冽麵孔重疊。


    他無端生出不悅,微微眯眼道:“我並非強行開戰,但任由冥界繼續發展,三界必定大亂,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最好的辦法了。


    南一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的仙冥大戰。當時仙界與冥界多有摩擦,水火不容,但最終引發大戰的導火索,卻是因為他師弟拂雪。


    三清裏最晚入門,天資最差,然而最得寂滅聖佛偏愛,從而最先飛升的仙君。因為外出遊曆,不甚被冥界妖魔謀害,慘死在北極之境,轟動三界,仙門震怒!


    仙冥大戰就此爆發。


    那一戰,天河肆虐,鴻雁哀鳴,除卻南一不甚身隕,死傷流民何止百萬?當今仙門喊打喊殺,那是因為世代更迭,經曆過大戰的一輩大多消逝,他們不知利害,並未體會過人間地獄般的殘酷戰爭。


    並且如今種種謎團猶如雲霧,若未調查清楚真相便貿然開戰,難以解決問題。


    南一思索道:“仙盟大會繼續,我要先離開蓬萊,去一趟冥界。”


    “你要去冥界?”


    澤青不讚同道:“三界局勢緊張,你獨自前去冥界,恐生意外。”


    南一緩聲道:“正是因為三界局勢緊張,我必須親自前去解決。赤蛇謎團錯綜複雜,我始終覺得忽略了什麽重要線索,此去冥界一為查清赤蛇源頭,二為找到君淵,若他有意放任冥界作惡,是否開戰,等我回來再做決定。”


    “一定要去嗎。”


    澤青放下茶盞,道:“在他心裏南一已經死了,你作為三清歲華前往冥界,他並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我有能力自保。”南一站起身,淡道:“望師兄同意。”


    南一的神情淡薄又平靜,澤青卻知曉他已下了決心,稍緩半刻,最終笑道:“我隻是擔憂你潛入冥界會有危險,你既決意,那便去吧。若途中有什麽危險,即可給我傳信。”


    “至於大戰一事,待你回蓬萊,再作商議。”


    南一恩了聲,轉身間,紅袍搖曳,輕拂一片南檀淡香。待那挺拔玉立的身影漸漸遠去,澤青方才垂眸,看向棋麵隱勝的殘局。


    他微勾唇角。


    歲華從小便有一顆玲瓏心思,三師兄弟裏向來最聰慧、最機靈,然而在下棋方麵,南一從未贏過澤青。


    作者有話說:


    這周榜單字數更完啦!


    每周更五休二或者更六休一哈(休息主要是為了理劇情,改文。過兩天給你們抽獎麽麽噠


    第99章 隱霧掀暗角 百越!


    月懸靜海, 夜風綿綿。


    南一穿過桃林,行至柔軟細密的沙灘,腳步忽而一頓。


    自恢複神格以後, 他修為直至真仙,五感也更為敏銳,除非刻意隱息, 方圓百裏之內一隻螞蟻也難逃感應。


    有人正在暗處悄悄跟著他!


    南一稍微側目, 倏而抬指,黑暗裏隻聽得一聲淒慘呼聲,下一刻那人猛然摔落腳邊!


    “君上!君上贖罪……饒命啊!”


    南一原以為又是一個赤蛇假扮弟子, 卻察覺他聲音耳熟,淒白月光之下, 對方顫顫巍巍的抬起頭季月修!


    當日在落日穀, 季月修重傷暈迷不醒,最後被仙門眾人帶回了蓬萊島安置。因為一直沒有蛇化跡象, 所以隻將人暫時禁閉, 並未處置。


    此刻季月修一身狼狽,衣袍淩亂, 意識卻比先前清醒許多, “君上, 我、我沒有惡意……您千萬別動手。”


    南一淡道:“你跟著本君做什麽?”


    季月修神色倉皇,就像剛剛逃命出來一般, 哆嗦道:“我、我想回南淵……我不想在蓬萊島了。但青帝說我是重要的證人, 我哪兒也去不了,我害怕啊……我想回師門。”


    南一明白了。


    蓬萊島作為青帝的靈界範圍, 季月修平日裏想要逃跑, 絕無可能。恰逢仙盟大會, 島上人群混雜,他躲在暗處尋找機會,看出南一想出島的意圖,於是悄悄跟了上來,伺機逃跑。


    “如今外界危機四伏,留在蓬萊島至少能確保你的安全。”


    季月修哭訴道:“君上,您不知道啊……這島上什麽都沒有!叫天不應,叫地不應,若不是我尋到幾個野果啃早就餓死了……我求求您了,您一向慈悲,我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完了,我與赤蛇又沒有關係,您就放我走吧。”


    南一仔細觀察片刻,確實並未感受到季月修身上有赤蛇的魔息。如果他真被赤蛇俯身,落日穀被魔念引控製之際,便會露出破綻,而且時間已久,早該露出原型了。


    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篤定赤蛇與君淵有關。


    南一忽而想起他當日招供的說辭,細細思索片刻,問:“你先前說在雲邊鎮親眼目睹君淵放火,你是當場被他發現?”


    雖不知歲華女君為何突然發問,季月修仍舊老實道:“不是……我當時太害怕了,便與同門一起跑了。”


    “那你是何時被抓到落日穀?”


    “我因為害怕,一路東躲西藏,隔了好幾天才敢在天水城現身,正準備去給師尊送拜帖,淨蓮魔尊便突然出現……把我抓走了!”


    南一微斂眸光,“他一個人?”


    “正是……我同門因為奮力反抗當場被殺,我嚇暈了過去,再醒來便身處一片黑暗,意識不清,直到近日精神才完全恢複。”


    “那天是什麽日子?”


    “啊?”


    南一沉聲道:“你再次遇見淨蓮的時候,時間,地點,那一天?”


    “太久了……我、我記不清楚。”季月修明顯有些被嚇到了,顫聲道:“君上,您大人大量,就放我走吧。”


    “本君可以帶你離開。”


    南一緩緩渡步,道:“但你好好想清楚,說實話,到底那一天?”


    沉默半響,季月修極為努力的回憶道:“那天,我剛到天水城便被淨蓮魔尊堵在了甜水巷……時間是三更……月圓夜!我想起來了!正是師尊壽誕前兩日,八月十五!!我著急去送拜帖!”


    八月十五。


    南一微沉眸光。


    那天是皇甫愛青體弱,天師們特意挑選的衝喜日,他扮作新娘嫁入皇甫府之際!當時君淵分明出現在喜房,同塌而眠,又怎會親自抓季月修去落日穀?!


    落日穀一役太過混亂倉促……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季月修看見的君淵,也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君淵。


    這一刻猶如撥雲見霧、豁然開朗,南一總算感覺掀起了這層迷霧的邊角,而隱藏在背後的暗湧,隨時可能翻起滔天巨浪。


    季月修見南一冷然不語,生怕他反悔,試探道:“君上?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現在能帶我走了嗎?”


    稍緩片刻,南一頷首。


    互通結界的作用下,南一很快將季月修帶回仙界,然後一路南下,朝著冥界方向趕去。他一路行過二十四都,隻見滿目蒼涼,哀鴻遍野,各地局勢比先前他在青霧山耳聞更為嚴重。


    如果說冥界以前是一頭戴著枷鎖的凶惡野獸,而駕馭著凶獸的君淵,已經完全鬆開了這種桎梏,仍由事態愈發嚴重。


    南一原本一心趕往冥界,奈何路遇傷患、流民眾數,終究不忍心,偶爾隻能停步救治。稍微耽擱幾日,抵達冥界之前,他終於收到了暮山寄來的靈書。


    短短兩行字。


    南一卻翻來覆去,看了半響,內心一直以來的猜測與疑惑,終於得到答案。


    冥界如今一團亂麻,波譎雲詭。南一稍微喬裝,幾乎沒費什麽功夫便順利進入妄淵地界。


    而剛深入妄淵,他便察覺到一陣澎湃洶湧、駭然磅礴的衝天魔息!約莫因為妄淵塌陷之際太過猛烈,往日奢華氣派的明無魔宮已經淪為一片廢墟,渺無人煙。


    南一在廢墟靜站半刻,並未有任何發現,隨後直朝妄淵地心行去。


    ……


    妄淵之下深不可測,山崩地陷,原本就崎嶇的路段更是艱難險阻,南一頂著陰風在黑暗裏行了半響,終於到達地心深處。


    血月恰好露出陰雲,朦朧暗光,隱約照亮了崖底千瘡百孔的慘景與一道孤冷身影君淵!


    察覺到南一腳步,男人獨坐的身影微動,轉過頭。


    仍舊如出一轍的冷冽鳳眸,透著陰鷙、凶戾的徹骨寒意。轉眼之間,南一忽覺男人又恢複以往模樣,好似青霧山的狼狽不過一場雲煙,此刻他神態平靜,玄袍肅然,傷勢也已經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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