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身體足夠穩定,不會崩潰、不會消解,不會出任何問題。


    小灰石頭也是這麽想的:“我還當機器人就好了,不要緊的。”


    它已經習慣當一個機器人了,機器人很好,機器人不會添麻煩,還能幫得上很多忙:“我會做飯,還會開槍。”


    穆瑜問最聰明的小機械師:“會喝飲料嗎?”


    液晶屏上跳出一個o口o。


    “不,不會。”小灰石頭瞬間緊張,“這個必須會嗎!”


    穆瑜點了點頭:“還必須會吃棉花糖,會喝熱巧克力。要成為最偉大的機械師,就必須能品嚐出所有食物最細節的味道。”


    係統:“……”


    它的宿主遇強則強,之前每次就都會做一個縝密的計劃。


    麵對乖到不論別人說什麽都信的小少爺,顯然已經不管邏輯,直接騙崽了。


    但乖過頭了的幼年機械師就是特別好騙:“!!!”


    “那……再往前一點行嗎?回到一半一半的時候。”


    整裝待發的小灰石頭背著大包袱,小心翼翼地申請:“我記得我能吃出麵包和牛奶的味道……還有泡麵,很香。”


    這段記憶裏不全是虞執,虞執那時候忙於畢業考試,小少爺經常會被一個人留在家裏,所以沒有被完全刪幹淨。


    蒲雲杉還記得他偷偷吃麵包和牛奶,饞得厲害了,自己給自己泡麵吃。


    雖然機械胃沒辦法消化這些東西,吐得天翻地覆還會肚子痛,但畢竟是可以嚐出味道的。


    係統頂著機械蜻蜓的殼子,完美領會了宿主的套路:“那怎麽行?我堂堂賽機博械朋蜻克蜓,絕不會讓一個吃好吃的都會肚子痛的機械師修我。”


    液晶屏幕上跳出一整排_(t口t」∠)_,還有滿地作為眼淚的句號:“對不起!”


    小灰石頭實在想不出辦法了,一小顆石頭急的冒汗,完全沒發現自己好像在慢慢恢複跳動:“再早一點行嗎?我不睡覺了,我用小棍子把眼皮支起來。”


    穆瑜摸了摸急到發潮的小灰石頭。


    液晶屏和喇叭忽然一起安靜。


    小灰石頭在從沒觸碰過的暖洋洋裏重重跳了一下。


    “……糟了。”小機器人奄奄一息,“我要跳閘了。”


    穆瑜摸了摸那一小塊正在發抖的、輕微戰栗的不停的心髒。


    他溫聲說:“不是跳閘。”


    液晶屏也在自己亂七八糟往外蹦字,有些破碎得不成語句、有些能勉強連成一段,是蒲雲杉最後還能勉強記起的一些東西。


    蒲雲杉搜索自己的記憶,在最後終於找到這種感覺的定義,這個模塊沒有被刪除,但已經很久沒有啟用了。


    太久了,久到小灰石頭都不會念:“開……開心。”


    小灰石頭還是知道自己是“心”的,所以就按照字麵意思,乖乖把自己掰開一條縫。


    有什麽東西落在了它的縫隙裏。


    “對不起!”小灰石頭嚇了一大跳,“我吃了一個齒輪嗎?是不是機械蜻蜓的齒輪?”


    它努力試圖找出自己吃掉的齒輪,卻哪裏都找不到。


    “不是齒輪,是願望藥丸。”穆瑜打開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s23號世界,崇吾區機械樹,雲杉別墅,蒲雲杉小朋友。”


    信紙上的字跡異常工整,還用鉛筆打了格:“願望是想長大,想長高,想變強壯,想大口吃冰淇淋,想做最偉大的機械師。”


    小灰石頭怔住。


    ……這是蒲雲杉聽收音機寫的信。


    信沒有順利寄出去,因為沒有找到樹蔭下的郵筒。


    蒲雲杉一直都在聽收音機,卻沒能寄過去許願信因為在s23號世界裏,已經沒有真正的樹了。


    隻有樹能幫忙把信從不同的世界捎過去。


    這個世界沒有活著的樹。


    現在穆瑜要在這個世界種下一棵活著的樹。


    伴生植物的種子會保衛心髒,小樹苗苗會補全身體的強度,和小朋友一起長大長高,長得健健康康,想大口吃冰淇淋就大口吃冰淇淋。


    為了保證蒲雲杉的意識不潰散,他們不能向前走得太遠,所以還是有一些身體零部件已經被替換,但生命天然就會排斥機械。


    生機勃勃的小雲杉樹苗會慢慢長大,會逐漸換掉那些冷冰冰的機器零件,會給被它罩著的小朋友換上最幹淨清楚的眼睛、最靈活柔韌的手腕。


    蒲雲杉的意識強度不夠也沒關係,他是聽著穆瑜的深夜電台睡覺的小朋友,他可以許願許什麽願望都可以。


    會有人來實現他的願望,可能因為一些意外所以來遲了,遲了很久這很過分,應當補償一千個棉花糖和一千杯熱可可但一定會來。


    雲杉生長緩慢,但耐寒耐陰、壽命極長,千年不朽,即使在水下也能生長。


    被好好養大的雲杉,高聳入雲,有種雲綢般的光澤。


    隻要蒲雲杉想要長大,他可以做全世界最挺拔、最筆直、最擅長大口吃冰淇淋的小雲杉。


    可以吃3364498115656支冰淇淋。


    “雲杉。”穆瑜給他第一支奶油香草味的冰淇淋,和小灰石頭單方麵拉鉤,“我們要做最偉大的機械師,現在開始,上第一課。”


    背著大包袱、戴上酒瓶底眼鏡的小灰石頭趕緊筆直坐好。


    穆瑜教一顆小灰石頭:“沒有做錯的事,我們不說對不起。”


    /


    蒲雲杉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摔在離模擬訓練場不遠的地方。


    摔得有一點慘,掌心和膝蓋都破了,流出了紅色的防凍液,腦袋還有點漏水。


    但他保護住了自己的小蜻蜓。


    銀色的、超級神氣的小蜻蜓被他抱在懷裏牢牢護著,隻有翅膀壓壞了一點點,換一塊塑料布就完全沒問題。


    一台機甲差一點就砸在他的身上,卻並沒有真的砸上來在碰到蒲雲杉之前,那台機甲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道攔住。


    那力道輕鬆寫意,隻是隨意捉住一條機械手臂,向旁側隨手一擰,碩大的機甲就整個翻滾著砸出去,狼狽地重摔在訓練場外的硬質砂石地麵上。


    近乎刺耳的尖銳摩擦聲中,機甲和地麵狠狠摩擦。待到停下時,一大半原本光滑的金屬外殼已經麵目全非,破損處甚至有裸露斷裂的電線冒起電火花。


    除了劈裏啪啦炸響的電火花,花園裏靜得鴉雀無聲。


    機甲與意識直接連接、由意識操控,機甲受到損傷,自然也會等量反饋回操控者。


    這種程度的傷損,不亞於被車重重撞了一下,傷筋動骨。


    “虞執!”一起訓練的同組人員愣了半天,才有人反應過來,連忙跳進駕駛艙裏去撈人,“不要緊吧?”


    虞執被七手八腳拽出來。


    在劇烈的疼痛衝擊下,他的臉色煞白,眼前一陣一陣泛黑,幾乎說不出話。


    “幸好躲過去了。”有人心有餘悸拍胸口,“好險。”


    有人說:“得好好管管你弟弟,怎麽能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


    “什麽叫好好管,這裏本來就是花園吧?”


    旁邊的女生扶起蒲雲杉,忍不住皺眉:“要不是你們非要打開防護罩,擅自擴大戰鬥範圍”


    “好了好了。”有人趕緊打圓場,“虞執這不是都躲過去了嗎,也摔得夠嗆,先管人吧。”


    在其他人的視角,方才陡生的一場變故,是虞執為了躲開蒲雲杉強行變向,才會摔在了花園用來造景的沙礫地麵上。


    至於為什麽會摔在花園的地麵上……確實是因為他們違規打開了防護罩。


    學校的擂台麵積要更大,這種私人訓練場大概隻有一半大小,單人訓練倒也還好,人一多了就會有明顯的拘束感。


    如果打開防護罩,占用一部分花園麵積,就恰好能彌補訓練場相對狹小的空間。


    以前他們也都是這麽用的,虞執那弟弟很乖很聽話,每到這時候就會一個人躲在房間裏,絕對不會出來打擾。


    幾個人都是來蹭虞執家訓練場的,遇到這種事也不好說話,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訕訕。


    虞執從劇痛的脫力裏緩過來。


    這一下摔得實在太慘,痛感半分不落地反饋進意識,虞執疼得手足發軟,幾乎像是被烈犬生生撕碎了半邊身體。


    他麵目陰沉,原本訓練連勝的意氣風發瞬間不見,甩開旁人的攙扶,對蒲雲杉厲聲開口:“道歉!”


    虞執自己買不起這種高等級機甲,是另外一個同學帶來的,這下傷損嚴重,不修是不行了。


    “別別別!這叫什麽事啊?道什麽歉啊?”


    那同學自己都慌張:“咱們帶著機甲上人家花園打架,差點把人家家主給砸壞了……不讓我道歉就是好的了吧。”


    那同學本來家境也不錯,隻不過家裏沒有模擬訓練場,就帶了兩台機甲過來。


    剛才和虞執對練的就是他,兩個人其實都看見蒲雲杉追著個小破蜻蜓跑過來了,是虞執說不要緊,這才繼續訓練的。


    他們拿花園當模擬訓練場本來就不對,一沒拉警戒線、二沒立警告標識,機甲的推進器都即為強勁,瞬息間就能飆過數十米距離。


    本來人小家主在這追蜻蜓追得好好的,是他一個掃堂腿、虞執後退閃避,才照著小家主那邊撞過去的。


    這就好比……有人在院子裏喂小雞。


    他們開著輛鏟車二話不說衝進來,把人家院子刨了,然後鏟車掉溝裏了。


    現在要求喂小雞的人因為“急著保護小雞沒有就地翻滾一百米給鏟車讓路”這件事道歉。


    那同學自己都覺得虧心:“也怪我們,占著人家的家得意什麽,出去租個訓練場多好……走吧走吧。”


    這話原本沒有更多複雜的意思,但在虞執聽來幾乎像是被針在刺,脊骨都被人抽出來似的地疼。


    虞執看著蒲雲杉,劇痛之下臉色青白,咬著牙語氣都冷沉:“我不是告訴你待在房間裏,不準出來了嗎?!”


    “好了好了。”有人見他動了真火,連忙上來勸,“又不是故意的。”


    這幾個同學性格各異,對虞家和蒲家的內情了解程度也並不相同。有勸“當哥哥的別和弟弟計較”的,有說“這花園本來就歸人家小家主”的,也有人說自己弟弟更不懂事,最喜歡的玩具壞了要哭一個星期。


    還有人自以為了解內情,勸得更深,壓低聲音跟虞執說:“你畢竟還要把學上完,還得住在蒲家,靠人家小少爺養,鬧得太僵了也不好看……”


    其餘幾個人都知道這是虞執的死穴,一提就炸,匆忙打眼色:“胡說什麽!虞執不是這種人。”


    虞執對外的形象其實不錯,是那種玩命爭上遊的尖子生,很少會動用蒲家的資源,連學費都是自己掙的獎學金,也有不少人因此覺得他有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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