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李氏相府。


    從前年起,來相府求見的客人逐漸遞減,多為李氏旁係,黃氏旁係,張氏旁係,其餘世家黨的五家,幾乎和李家不予來往,這次李白垚辭了官,前來拜會的客人屈指可數,從門前經過的官宦人家,刻意繞道而行,生怕沾染了相府晦氣,仕途不順。


    石獅子目睹著春去秋來,拴馬樁歎著人心涼薄,曾經忠臣勳貴齊聚的李氏相府,如今一片凋零跡象。


    後院。


    鶴玄齋。


    李白垚躺在搖椅中,前後搖晃,手中捧有一本儒家典籍,因眼疾緣故,字抄的極大,讀到精妙處會心一笑,讀到晦澀處閉眼頓悟,停停看看,不時望向白雲,一炷香的工夫,僅僅翻了兩頁。


    許夫人坐在旁邊馬紮,依舊是珠圓玉潤慈貴相,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如同剝了殼的雞蛋,若不是盤頭插釵老氣橫秋,怎麽看都不過三十。


    許夫人一邊幫夫君捶腿,一邊笑道:“老爺,你看你辭了官,白發和皺紋都少了呢,看書都能看笑,早知如此,不接那差事了,得罪人不說,還惹是非口舌。”


    李白垚將書放到胸口,似笑非笑道:“不接中書令和尚書右仆射,咱家就不能稱之為相府,你的一品誥命夫人,可就沒嘍。”


    許夫人渾不在意道:“沒就沒了,不就是個名聲麽,誰不知道我是李家媳婦兒,非要朝廷來封?”


    “對了。”


    許夫人舉起一隻銅爐,像是獻寶一樣驕傲說道:“老爺,你猜猜這爐子幾錢?”


    李白垚接過後,湊近觀望一陣,“雕工尚可,入手怎麽有些發飄?或許摻了別的東西,按照坊價,不超過一兩吧。”


    許夫人驚訝道:“老爺,這你也知道?”


    李白垚把銅爐遞了過去,淺笑道:“老爺我是大寧宰相,上到宮殿,下到針線,什麽都得爛熟於胸,要不然怎麽統領六部,與百官勾心鬥角。”


    “老爺太厲害了!”


    許夫人呈現出膜拜神色,笑靨如花道:“這隻銅爐,確實摻了別的東西,但是店家說,與別的銅爐區別不大,我從外城淘來的,才二百錢,老爺,奴家會不會過日子?”


    李白垚好笑道:“雖然我辭了官,可府裏的銀子夠花吧?不能像之前揮霍無度,總不至於去外城買便宜貨。”


    “老爺能當大寧的家,未必能當相府的家。”


    許夫人掰著手指頭認真說道:“老爺辭官後,不知何日官複原職,以後花錢的路子,有千條百條。你想想,相府幾十年沒翻修,牆快倒了,好多石板都碎成幾片,桃子尚未娶妻呢,在他大婚之前,必須要把相府修了,要不然墜了八大世家魁首的名頭。所以一文錢得掰成八瓣花,從明日起,遣散七成下人,咱們倆,有口吃的就成,用不著上百口人伺候。”


    李白垚無奈一笑,“好,都依你,隻要別把老總管攆走,其它都行。”


    “老爺這話說的,我怎會攆走老總管呢,又欺負人。”


    許夫人嘟嘴佯裝生氣,露出小女兒嬌憨。


    李白垚輕聲道:“桃子大婚,簡單操辦即可,他的商隊在北庭安南保寧來回跑,有的是錢,若是府裏的銀子捉襟見肘,我再去想辦法。”


    “不可不可。”


    許夫人驚慌道:“老爺是大寧宰相,怎可為金銀去折腰,再說府裏的銀子能撐好久呢,用不著老爺費心。”


    李白垚點頭道:“那就好。”


    許夫人心不在焉捶著腿,若有所思道:“慕兒若是在世,也該大婚了吧……”


    李慕卿,相府嫡長子,與李若卿是龍鳳胎,聰穎無雙,四歲即可出口作詩,可惜不到六歲便早早夭折,成為李白垚夫婦心口難愈的一道疤。


    李白垚嘴角一顫,握住夫人冰涼手心,“慕兒是天上神仙轉世,見到世道肮髒,心中不忿,於是飛升離去了。”


    許夫人流出兩行思兒長淚,喃喃道:“老爺,慕兒真的是天上神仙嗎?”


    李白垚悵然若失道:“是啊,神仙不能與凡人久住,隻留下六年緣分。”


    許夫人摸向小腹,燦然一笑,“慕兒與娘和妹妹待了七年,比老爺多一年呢,我們娘仨常在夜裏聽心跳聲,說悄悄話,吃酸的辣的,慕兒每次吃到紅油鴨,就高興的把腳踩到肚皮,撐出小小腳印,好玩著呢,我們娘仨,背著你爹幹了許多壞事。”


    喪子之痛,任誰都不能免俗。


    李白垚心如刀絞,緩了口氣,拍拍夫人手背,低聲道:“再過幾日,陪我去趟墨穀。”


    許夫人驟然抬頭。


    墨穀的秘密,她知道,但是老爺從來不提,她隻能裝傻充愣,將此事深埋在心底,今日老爺突然要帶她一起去,表明不想再瞞下去。


    許夫人擦幹淚痕,微笑道:“好,山裏冷,我多備幾套常服。”


    “嗯,困了,歇會兒。”


    李白垚點了點頭,放下書籍,閉起雙目。


    許夫人望著已過不惑之年的夫君,托腮含笑。


    這張臉,看了近二十年都沒看夠。


    別人仰慕老爺文采,覬覦老爺家世,她不同,純粹一見傾心,說不好聽叫做見色起意,死纏爛打近半年,才把相府之子騙到手。


    這是許妖妖畢生得意之作。


    日已西垂,晚霞似火。


    見到李白垚打起輕鼾,許夫人幫他蓋好薄被,轉身走入臥房,再出來時,已是一品誥命夫人冠服。


    霞光照在朱紅大袍,耀眼奪目。


    冠有花釵九樹,衣袍繡有九對翟鳥,玉帶,佩綬,青襪,黑靴,本來和氣溫順的許夫人,換上一品誥命夫人冠服之後,變得貴不可言。


    許妖妖輕步走出後門,徑直去往皇宮方向。


    老爺是文臣,喜歡與人講道理,論是非,從不與人動手謾罵。


    我麽,不過是略懂拳腳的婦道人家,根本不懂道理,怎會與人講理?


    平生隻幹兩件事:疼老爺,打仇家。


    皇室既然敢玩鳥盡弓藏,那相府隻好以牙還牙。


    今夜,定讓永寧城雞犬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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