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決定不瞞著雲曳,低聲道:“……你暈了。”


    想起當時的場麵,蘇展還心有餘悸。


    當時雲曳死抱著陸燃灰的屍體不放手,像是瘋了一樣,差點和警察打起來。


    最後還是被趕來的醫生強行打了鎮定劑,才終於昏死過去。


    “曳哥,我知道你心裏難受,我也難受,但是……”蘇展看著眼底無波無瀾的雲曳,有點說不下去了。


    這還是之前那個要死要活的雲曳?


    明明是再平靜不過的眼神,蘇展心裏卻直發毛。


    他定了定神才繼續說:“但是你這一逃婚,現在有一大堆爛攤子,而且老爺子也氣壞了,現在八成在趕過來的路上。”


    “你得振作起來,把這一切處理好,才能給陸燃灰報仇啊!”蘇展語氣越說越激動,“那車禍肯定不是意外!”


    雲曳目光平靜:“我知道。”


    蘇展:你真的知道?


    他第一次麵對這樣的雲曳,簡直稱得上是手足無措,既慌且慫。


    直到雲老來到病房內,才如蒙大赦地離開。


    雲老揮退了其他人,慢慢拄著拐走上前來,渾濁的眼珠一錯不錯地注視著他唯一承認的親孫子。


    雲曳不閃不避地回視著他:“爺爺。”


    現在的雲曳,整個人都變了。


    說不出來哪裏變了,隻是那雙眼睛裏少了很多東西,卻又多了一些什麽。


    雲老原本準備好的話,不知為什麽,竟然有幾分說不出口。


    良久,他沉聲問:“你知道錯了?”


    雲曳:“我知道錯了。”


    幹脆利落。


    雲老注視著他,片刻後,語氣竟然和緩了不少:“沒有下一次。”


    雲曳點頭,目光平靜而虛無:“我明白,爺爺。”


    不會有下一次了。


    -


    所有知情的人都以為,陸燃灰死後,雲曳會大鬧一場,亦或是徹底崩潰。


    偏偏雲曳極其冷靜,冷靜得好像陸燃灰與他毫無瓜葛。


    他冷靜無比地出了院,平靜地接受了一切處理結果。


    唯一的要求,就是親自為陸燃灰操辦喪事。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雲老答應了。


    陸母也答應了,在雲曳給她跪了一天一夜之後。


    說來也奇怪,陸燃灰好像冥冥之中預料到自己會出事一樣,早就留好了算得上遺書的東西。


    上麵說,自己的所有財產都會留給陸母。


    還說,希望能把自己的遺體火化,然後灑在隨便什麽地方。


    雲曳平靜地看完了他的遺書,然後履行了他的遺願。


    陸燃灰的屍體,被他親自推進了火化用的焚屍爐。


    所有流程結束,骨灰盒被交到了他手裏。


    那是一個方寸大小的盒子,一點也不重,隻有兩千七百克,是一個正常男性的骨灰重量。


    雲曳隻拒絕了陸燃灰的這個遺願,他沒有把骨灰撒到什麽地方去,而是平靜地留下了這個骨灰盒。


    葬禮盛大且肅穆,所有認識陸燃灰的人都到了場。


    每個人都在惋惜這條年輕有為的、早早逝去的生命。


    對著那張黑白的遺像,即使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陸母照舊哭到近乎昏厥。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捶打肇事司機,又去打雲曳:“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呀……”


    金金貴貴的大少爺一聲都沒吭,等她錘累了,才推著陸母的輪椅帶她去休息,脊背始終挺直。


    葬禮過半,每個人都走上前去和陸燃灰告別。


    林蕭落一身黑裙,把手裏的香插到陸燃灰麵前,脊背簌簌抖動了一會兒。


    等離開時,她的雙眼紅腫得厲害。


    林蕭落之後是蘇展。


    蘇展臉上的神色凝重,認認真真地給陸燃灰上了香,認認真真地鞠躬,低聲說:“對不起。”


    他終於意識到,曾經的自己是多麽的混賬,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自己不值得被陸燃灰原諒,活該內疚一輩子。


    鞠躬了很久很久,蘇展終於起身,視線的餘光掃過一直站在旁邊的雲曳。


    蘇展這段時間,其實已經看不懂雲曳了。


    說他難過吧,他從來沒有表現出過任何一點悲傷,一顆眼淚都沒掉過。


    但說他不在乎吧,他又為陸燃灰做了這麽多。


    曾經的蘇展不理解,但現在淚眼朦朧的蘇展看著雲曳模糊的身影,一瞬間,他好像與雲曳共了情。


    雲曳什麽也沒說,一滴眼淚都沒掉。


    但他的心自打陸燃灰死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枯萎了。


    肉體駐足人間,靈魂卻滿目瘡痍。


    蘇展的眼淚終於大滴大滴砸下來。


    -


    葬禮之後,就是翻天覆地的動蕩。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在大家都以為雲曳會沉寂下來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一朝之間徹底顛覆了雲氏的管理層。


    雲老的權利被他徹底剝奪,從此徹底成了個閑散的養花遛鳥老頭,其他各種私生子和親戚更是半點好處都沒討到。


    現在的雲氏,雲曳大權獨攬,說一不二。


    業界並沒有因為這位過分年輕的總裁就對雲氏悲觀,恰恰相反,在他上任之後,雲氏股票水漲船高。


    雲曳幹脆利落地和林家退了婚,林老早就見識過這個年輕後生的實力,吭都不敢吭一聲,捏著鼻子接受了商業的合作。


    在權力之爭塵埃落定後,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雲曳又開始徹查陸燃灰死亡的那件事。


    現在其他人才明白,雲曳看似對陸燃灰的死十分平靜,實際上根本沒有放下。


    隻是他學會了忍耐和等待。


    雲曳的調查很有針對性,很快,雲渡曾經所做的的一切都水落石出。


    那個肇事司機果然是被雲渡買通的,陸燃灰也是雲渡特地約出來的。


    為的就是讓他死在酒店門口。


    雲家的私生子因謀殺被抓進了監獄,這件事在上流社會中短暫地轟動了一時。


    但對輿論中心的雲家來說,這個話題卻像是個禁忌,眾人全都緘口不言,生怕招惹來禍事。


    探監時間,身穿囚服的雲渡被趕到窗口,與西裝革履的雲曳相對而坐。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下一起聊天。


    四目相對,恍如隔世。


    現在的雲渡已經對一切犯罪事實供認不諱,隻等待判決結果。


    他早已沒了偽裝的理由,卻仍然戴著那層薄薄假麵一樣的笑,這笑容像是已經焊死在了臉上,牢不可破。


    頭頂冷冰冰的燈光打在雲曳的頭頂,讓他越發鋒利陰鬱的眉眼投下深重陰影。


    最後還是雲渡泰然自若,先笑眯眯地和他打了招呼:“看起來,你最近過得還不錯。”


    雲曳終於開口,薄唇微動:“為什麽?”


    他拋出了一個問題,語氣和神態中卻沒什麽不解的意思:“你恨我,恨雲家,大可以直接衝著我來,為什麽要針對一個無辜人。”


    雲渡挑了挑眉:“都不寒暄寒暄,這麽直接的嘛?”


    “算了,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吧。”


    他搖頭歎氣:“這可不是我想做的,還不是因為你啊,我的好弟弟。”


    “誰讓你為了他做出這麽多錯事呢?爺爺怎麽可能看著你被一個男人迷昏頭,所以要我幫忙解決掉他,不讓他再出現在你麵前。”


    雲曳盯著他,沒說話。


    雲渡滿意地微笑起來,狐狸眼眯起:“所以啊,我想了想,物理解決是最有效的。”


    “確實,能讓你永遠見不到他沒錯吧?”


    “說起來,我能把他約出來,還是借了你的名頭呢。”


    “要不然,他哪裏會花這麽長時間,從市區打出租過來到酒店門口呢。”


    雲渡緊緊盯著雲曳的雙眼,笑著歎了口氣:“我的好弟弟,我也是為了你好啊,你怎麽能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呢?”


    “隻有失去所愛,才會讓人成長。”


    “你在象牙塔裏生活了太久,現在該長大了。”


    雲渡一口氣說完了紮心的話,本以為雲曳會當場崩潰。


    出乎意料的,雲曳表情照舊冷靜漠然。


    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確實該長大了。”


    雲渡的笑容慢慢收起,驚疑不定地仔細看著雲曳,卻沒有從他臉上如願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你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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