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灰欣然順著它的意,一路跑到一樓的宿舍樓大門。


    不知道是幾點,門口的值班室竟然亮著燈,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吸引其他人飛蛾撲火。


    燃灰可以感覺到,身後的怪物動作明顯遲緩許多,像是在忌憚什麽更危險的東西。


    看來這就是男主想讓他來的地方。


    心裏門兒清,燃灰腳步輕快地甩開惡鬼,邊跑邊調整自己的表情,等跑到值班室的位置,整個人肉眼可見的驚慌失措,連帶著氣喘籲籲。


    等看清值班室裏的人影,他頓時一愣,語氣驚訝:“裴醫生?”


    好吧,其實也沒有那麽驚訝。


    原本該坐在值班室的宿管阿姨被高大男人取而代之,小燈在頭頂灑落光輝,白大褂的衣擺微動,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裴蘇謁轉過頭,麵容俊美深邃,金絲眼鏡後的視線溫柔可親,刺破黑暗,準確無誤地聚焦在燃灰身上。


    他站起身,溫和注視著自己的薔薇。


    燃灰刻意睜大眼,隨後眼中爆發出得救般的亮光,更快地往值班室跑來:“裴醫生!”


    值班室的門沒鎖,他直接推門而入,反手把門關緊。


    裴蘇謁為他遞來一張紙巾,語氣如常:“你看起來很慌,怎麽了?”


    燃灰邊裝模作樣地大喘氣,邊驚惶道:“有怪物……”


    一邊說著,他一邊轉身想要給裴蘇謁指認,卻在下一秒頓住。


    走廊上隻有盡頭的漆黑,地麵幹淨無塵,半點怪物的影子都沒有。


    見燃灰僵在原地,裴蘇謁了然一笑,“是做噩夢了?”


    燃灰心道是不是噩夢你還不清楚,麵上一口否認,焦急道:“不是噩夢,我親眼看見,剛剛有個怪物,手裏拿著人頭拖把追我……”


    迎著裴蘇謁沉靜包容的目光,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有些茫然道:“……難道是幻覺?”


    傻子都知道不是幻覺。


    心理醫生笑而不答,隻柔聲道:“別擔心,你現在很安全。”


    燃灰做出一副受到驚嚇後渾渾噩噩的模樣,被拉住手,坐到值班室的座位上。


    手裏被塞了杯熱水,他捧著杯子後知後覺:“裴醫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裴蘇謁看他一眼,金絲眼鏡後的視線很深,意味深長地慢慢道:“你怎麽知道,出現在你眼前的我不是幻覺?”


    燃灰:“……”


    不會吧,這就不裝了?


    見他愣在原地,裴蘇謁爽朗地笑起來,“嚇到了?不好意思,我隻是突然想開個玩笑。”


    燃灰:第一次見這樣開玩笑的。


    裴蘇謁慢慢道:“其實是這幾天暴風雨太不安全,學校讓校醫院幫忙盯一下,有什麽事也能及時處理。”


    騙鬼呢。


    燃灰麵上表示相信,喝口熱水,他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猶豫片刻,問:“裴醫生,所以剛剛那個怪物,真的隻是我想象出來的?”


    他低聲自語:“難道是因為缺失的那段記憶,讓我精神壓力太大,心理出問題了……”


    裴蘇謁做出一副認真的傾聽姿態,等燃灰說完,他沉思片刻,道:“既然你心存顧慮,說明那段記憶已經困擾你很久。”


    “以你現在的狀態,我也不放心讓你單獨回寢室。”他雙手交握,燃灰這才發現裴蘇謁戴了白手套,嚴絲合縫貼著皮膚,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名外科醫生,“這樣,和我去一趟心理谘詢室吧,我們今天把這個問題徹底解決,你再安心回來睡覺。”


    宿舍樓的大門外暴風雨呼嘯,頭頂投射的蒼白色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影影綽綽,微微晃動著。


    一切都莫名而詭異,燃灰仿若未覺,故作猶豫:“可是……”


    裴蘇謁溫和問:“怎麽了?”


    他沒說具體原因,隻捧著杯子,含糊道:“為了安全起見,我這幾天不能出宿舍。”


    目光一閃,裴蘇謁語氣淡淡:“誰跟你說的,賀聞野?言曄?還是你那個混血舍友?”


    燃灰詫異地睜大眼:“你怎麽知道?”


    眼底暗色席卷,裴蘇謁麵上卻了然地歎口氣:“果然是他們。”


    “燃灰。”


    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裴蘇謁口吻溫和:“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你真的從沒發現過身邊環境的異樣嗎?”


    燃灰一愣。


    他敏銳地察覺,裴蘇謁說話的措辭不太對勁他好像不是在和高三一班的npc燃灰對話,而是和燃灰本人交流。


    這是打算徹底不裝了?


    見他沉默,裴蘇謁微笑著,慢慢說出和黑霧一樣的話:“他們在隱瞞你什麽,你真的不想知道?”


    此言一出,燃灰就知道時機已至。


    他倒要看看男主在搞什麽幺蛾子,沒猶豫幾秒,就把杯子放下,低聲道:“……想。”


    彎眼勾唇,裴蘇謁拿起放在值班室角落裏的大傘,朝燃灰伸出一隻手:“走吧。”


    教學樓外的雨傾盆,天地茫茫,地麵上一踩一個水坑。


    傘隻有一把,兩個人被迫並肩站在傘下,前路一片黑沉,手電筒打出微弱的光,堪堪照亮一小片圓。


    雨絲傾斜,燃灰身上卻很幹燥,抬起頭看了一眼,心道這傘比他想象中還大。


    兩個人都沒說話,偶爾肩膀相撞,慢慢的,燃灰察覺出不對勁:“裴醫生。”


    裴蘇謁的聲音在耳後響起,仿佛帶著潮濕的水汽:“嗯?”


    “……”燃灰遲疑道,“我們走的方向不對吧?”


    往這邊走,難道不是離心理谘詢室越來越遠了嗎。


    這個方向,不像去校醫院,燃灰腦中迅速勾勒出路線


    倒像是去教學樓。


    如此明顯的問題,裴蘇謁卻輕笑道:“是對的。”


    燃灰腳步稍頓,下一秒被他從身後攬住腰,繼續帶著往前走。


    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手套細膩的紋理,冷得像塊冰,凍得人一激靈。


    燃灰心中有所猜測,麵上卻很迷茫,試圖問清楚原因:“裴醫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裴蘇謁不動聲色地湊近,深深嗅聞一口發間的香氣,慢條斯理道:“我在帶你去看真相。”


    像模像樣地掙紮幾下,燃灰還是老實下來,被他帶著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短短十分鍾的路程很快走到盡頭,隔著風雨,他已經可以遙遙看見教室裏亮起的燈光。


    在半夜亮燈,難道是鬼在挑燈夜戰嗎,未免也太辛苦了些。


    這麽想著,兩個人終於走進教學樓。


    一樓倒是沒亮燈,視線昏暗,兩人繼續靠手電筒照明。腳上冷不丁踩到片異樣的黏膩,燃灰垂眼看去,啊,原來是血。


    心裏淡定非常,他麵上瑟瑟發抖:“裴醫生……這是什麽?”


    裴蘇謁也看過去,輕描淡寫:“大概是某個可憐的孩子留下的。”


    燃灰:嘴上說可憐,也沒見你有什麽同情的意思。


    抖落傘上的水珠,男主語氣關切:“沒事吧?”


    “……沒事。”


    手電筒的光很暗,恰好能遮住他蒼白的臉色。略微定神,燃灰看向裴蘇謁,低聲道:“你說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笑而不答,裴蘇謁照舊把手放在他腰間,簇擁著燃灰往前走。


    拐過一角,教室柔和的光線從窗戶裏透出,照亮了走廊。


    也照亮了橫陳的殘肢。


    說是屍山血海也不為過,這條長廊沒有一處下腳的地方,牆壁上飛濺了大片黑紅色血跡,被斜飛進來的雨暈染開,又一滴滴滑落進血水裏。


    好家夥。


    這場麵,比燃灰第一天從廁所翻下去見到的還要刺激,像是誤入了什麽歐美血漿cult片。


    他緊繃身軀,聽見身後裴蘇謁開口,聲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聲線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栗:


    “你現在還覺得,那個怪物僅僅是幻覺嗎?”


    原來在這裏等著他呢。


    繞了這麽大一圈,燃灰有些無語,但還是從善如流道:“你的意思是……”


    裴蘇謁笑而不答,繼續攬著他走,兩人繞過難以下腳的一具具屍體,橫穿走廊,走進樓梯間。


    很快,燃灰就知道男主想做什麽了。


    兩個人一直往上爬,邁過了不知多少個腦殼,斷臂和眼珠。隨著他們行走,腳下的影子也一路尾隨,在一階一階的樓梯上形成不規則而扭曲的形狀。


    終於,兩人走到六樓。


    拐過樓梯間,燃灰就訝異地挑了下眉。


    在他印象中,這裏就是高三一班的牌子。


    但現在,那個異空間消失不見,麵前隻剩下一堵雪白的牆壁。


    裴蘇謁看不見他的表情,聲音從後方響起:“……曾經,高三一班的確坐落在這裏,但那是很久之前。”


    “但那個男生死後,學校就拆了教學樓重建,原本的高三一班被挪到另一側。”


    燃灰:“你的意思是……”


    “沒錯。”


    裴蘇謁彎起眼,帶著他慢慢走到那麵牆前,抓著燃灰的手,慢慢貼緊冰冷的牆壁:“你上課的高三一班,隻是一個被虛構出來的空間。”


    燃灰兢兢業業否認:“可是那些人都是真的”


    裴蘇謁卻不容許他自我欺騙,聲音平靜地繼續道:“你的學生身份,你身處的環境,你身邊的愛慕者……一切平靜而正常的生活都是被精心營造出來、用以迷惑你的假象,以此來讓你永遠停留在這裏,再也無法離開。”


    他沒什麽歉意地溫和道:“我很抱歉,但這才是明德高中的真實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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