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前往嘉峪關,一方麵是暫避鋒芒, 另一方麵就是來收拾楊世清。


    對於現今的局勢,徐應白有自己的考量。楊世清據肅州之地,接安西郡,又連烏厥,離嘉峪關也不過一步之遙,是個必須鏟除的釘子,否則後患無窮。


    若是自己想安安穩穩地收拾那些藩王,就得先除外患,以免到時藩王混戰,楊世清和烏厥聯合,趁此機會攻下嘉峪關直搗長安。


    但楊世清不是個好對付的主,前世自己前往嘉峪關收拾烏厥,楊世清嘴上說得好,私底下卻派人給烏厥帶路,又派人秘密聯係嘉峪關的一位將領,勸說其倒戈烏厥。致使自己在和烏厥鏖戰之時,後方居然出現了叛軍,若不是發現得夠快,命中軍變陣斬殺,恐怕自己當時就要身首異處了、


    但偏偏楊世清把自己摘得幹淨,徐應白就是想收拾他都沒借口。


    是個難纏的流氓。


    而對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辦法。


    徐應白一邊思索著收拾楊世清的法子,手指一邊敲在馬車內的桌子上。


    這時馬車一停,嘉峪關到了。


    安西郡郡守紀明在嘉峪關關口迎接,很快就看見一輛製式普通的馬車停了下來。不一會兒,一個身穿蒼青衣衫的年輕人就被馬車邊上那個穿著黑紅衣裳的侍衛扶了下來。


    大漠蒼茫,關口巍峨雄健,徐應白抬頭看了一眼茫茫無際的天空,又看向關口那等著的中年人,溫聲道:“紀大人,好久不見。”


    紀明急匆匆地迎上來,開口道:“太尉大人,可算把您等來了!”


    徐應白朝紀明微微一笑。歎道:“是我來晚了,如今嘉峪關如何?”


    紀明苦著一張臉,歎道:“大人隨我去營帳,我們細說。”


    營帳內的桌子上擺著輿圖沙盤還有一堆文書羽繳,徐應白進門坐下,付淩疑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側,紀明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道:“如今安西郡還在烏厥人手中,您也知道,阿古達木不是個好對付的對手,楊世清那邊又和烏厥曖昧不清,我們腹背受敵,實在是不好過。”


    “前些日子蕭侯爺在,堪堪守住了嘉峪關,但那是阿古達木沒有糧草,不得已之下才退的兵,如今大雪已過,難保他不在楊世清的扶助下卷土重來。”


    “難辦啊!”紀明哀歎道。


    “還有轉機。”徐應白垂眼看著桌上的輿圖,輿圖上肅州接著安西郡,又與大漠緊緊連接在一起,溫聲道,“既然楊世清和烏厥聯合,會威脅我們,把他們拆了便是。”


    “拆了?!”紀明驚訝,“您要聯合楊世清先打退烏厥嗎?!”


    這也算是個好法子,先將烏厥人打退,再關起門來收拾楊世清,一步一步把大漠這邊肅清幹淨。


    徐應白卻搖了搖頭,語氣溫溫和和,說出的話卻駭人:“出師要有名,我沒有好的借口收拾楊世清,所以我要聯合烏厥,先滅了楊世清。”


    紀明瞪大眼睛,聯合烏厥?!


    烏厥人和中原人可是世仇啊!雙方打打殺殺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咬到對方就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這要怎麽聯手?!不是癡人說夢嗎!!!


    紀明不敢相信,開口問:“大人想到辦法了?”


    “還沒,”徐應白坦蕩道,“但辦法總會有的。”


    人心難測,楊世清那樣自私自利兩麵三刀和拚了命也要活下去的烏厥人……這樣鬆散的聯合並不是鐵板銅牆,總會有嫌隙,徐應白想,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嫌隙,然後放大他。


    紀明有些不相信,但看了看徐應白,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質疑話語壓下去了。


    在軍中,能打勝仗的說話才好使。


    更何況,徐應白官職還比他大。


    等到了夜晚,戈壁灘上比白日要冷得多,徐應白裹了件狐裘,坐在營帳中看輿圖,付淩疑靜靜坐在他身邊,也不說話,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徐應白。


    這樣直白的目光徐應白忽視不了。


    這一次來嘉峪關,徐應白本來沒想讓付淩疑跟過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徐應白自己是知道這個道理的,於是出城前一日,徐應白用蒙汗藥把付淩疑蒙暈了。


    一大包的量,都夠兩頭牛睡三天了。


    若是換做其他人,絕對沒法用一包蒙汗藥把付淩疑弄暈,他向來跟隻刺蝟似的提防人,別說蒙汗藥,就是有人給他遞塊糕點,他也會再三確認沒問題才會吃下。


    但耐不住他對徐應白根本不設防,徐應白給什麽他就要什麽,就算徐應白遞包□□給他,他也不會多看一眼,並且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


    徐應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毫不費力就把付淩疑蒙暈了。


    但徐應白沒想到,付淩疑醒得很快,大軍出城兩日後,他一人單騎,瘋了一樣追過來!他不眠不休,快馬加鞭追了快四天,跑死了一匹馬,最後徒步闖入他們安營紮帳休息的地方找到了徐應白。


    徐應白現在都還記得在營帳看到一身破破爛爛,雙目熬得通紅的付淩疑時感到的震驚。


    那時付淩疑全身緊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兩隻眼睛全都是紅血絲,他神情冷戾而癲狂,在掃到徐應白的身影之後才慢慢恢複正常。徐應白記得付淩疑上前走了幾步,走到自己身邊,卻顧忌全身上下髒兮兮的不敢碰人,隻是偏了偏頭,緊緊地盯著自己,聲音急切,語氣偏執:“我有用的!你別丟下我……”


    徐應白:“…………”


    他們兩個在一堆士兵好奇的目光底下對視了一會兒。


    徐應白轉身就走,付淩疑站在原地不動,一副想跟上去又不敢跟上去的樣子,直到徐應白發現人沒跟過來,轉頭道:“你過來。”


    他這才兩眼放光地跟上去。


    之後徐應白默許了付淩疑跟著,本來貼身隨行徐應白的暗衛也十分有眼色地退下來,讓付淩疑換上去。


    這一跟就跟到了嘉峪關。


    營帳外星子漫天,北鬥七星亮著方向,牛郎織女遙遙對望。


    風沙拍著營帳,嘩啦作響。


    徐應白在風聲中輕咳了兩下,付淩疑立刻有點緊張,徐應白擺手道:“沒事,隻是還有些不習慣罷了。”


    “嘉峪關夜裏冷。”付淩疑喉結滾了滾,將徐應白腿上的毛毯往上蓋了一點,眼神專注地落在徐應白身上。


    “要蓋好。”


    徐應白搓了搓冰涼的指尖,開口問:“你前世到過嘉裕關嗎?”


    付淩疑跪回去,回答道:“到過。”


    “那時嘉峪關已經是烏厥囊中之物,”付淩疑知道徐應白想問什麽,仔細地回答說,“阿古達木的兵馬已經攻下了長安,正往寧王的地盤打去。”


    “我當時到了嘉峪關,”付淩疑說,“在和中原人行商的烏厥人口中得知,他們驍勇善戰的小王子阿古達木,最開始瘋了一樣攻打楊世清,除卻因為春旱少糧,還因為一個姑娘。”


    “姑娘?”徐應白訝異地一挑眉。


    “對,據說是阿古達木青梅竹馬的戀人,”付淩疑回憶道,“被楊世清的弟弟擄走了,阿古達木一開始求自己的父親給他兵馬搶回自己的女人,但烏厥大汗認為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女人興師動眾。”


    “而楊世清的弟弟咬死自己沒有帶走那個姑娘。”


    “所以阿古達木直到春旱才有了一支強軍,攻打了兩個月才打下城池。”


    “但是……”付淩疑垂下了眼,語氣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打下城池搜遍全城,發現那個姑娘已經死了。”


    徐應白聽到此處不由得為這個姑娘歎了口氣。


    這時,營帳外忽然起了騷動,外頭的暗衛聲嘶力竭地叫喊道:“主子小心!!!有刺客!!!”


    付淩疑唰一下抽出了自己的橫刀,而後營帳的布被人一刀破開!


    那彎刀雪亮,是烏厥人常用的!


    冷刃相撞之聲驟然響起,轉瞬之間摩擦出了駭人的火光!


    徐應白皺著眉頭站起身。


    闖進來的烏厥人高鼻深目,極其俊美,在徐應白看來極其眼熟,而他朝著徐應白大喊道:“把阿珠還我!!!”


    徐應白:“……?”


    什麽阿珠???


    還沒等徐應白想出個所以然來,麵前兩個野狼一樣的男人就過了數十招,刀兵相撞之聲不絕於耳,那烏厥人凶悍,招招都是奔著命門過去,而付淩疑比他更凶悍,橫刀大開大合地將彎刀砍回去,連自己的命門都不顧!


    其他暗衛很快就趕來過來,那烏厥人左支右絀,被付淩疑找到空隙一腳踢到了胸口,吐著血被踢出了幾丈遠,而後付淩疑的橫刀從上往下就要給那烏厥人開膛破肚!


    “慢著!”徐應白喝了一聲。


    橫刀瞬間懸停在那人胸口。


    那橫刀離烏厥人的心口就隻差半寸,付淩疑殺紅了眼,眼神陰戾而可怖地盯著地麵上的人,他喉結滾動,頓了一會兒,十分聽話地收回了自己的橫刀。


    徐應白緩步走到躺倒的男人麵前,眼角一彎,對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阿古達木王子,好久不見啊。”


    第41章 與虎


    阿古達木伸手擦掉自己唇邊的血, 古銅色的皮膚染上血跡使得他更加野性。他看了一眼徐應白身邊執刀的付淩疑,又轉頭看向徐應白,他鷹一般的目光冷冷掃過徐應白, 開口說:“是你, 找對了。”


    徐應白捏著手指節, 不卑不亢道:“是我,徐應白。”


    前世的戈壁戰場上,他坐鎮中軍,與這位同他一樣年紀輕輕卻戰功赫赫的烏厥小王子阿古達木有過一麵之緣。


    與徐應白坐鎮中軍縱觀全局調兵遣將不同,這位小王子喜歡打頭陣, 帶著騎兵往前衝殺, 步兵緊隨其後列陣分割兵馬,打法既漂亮又凶悍。


    “阿古達木, ”坐在地上的烏厥小王子開了口,他操著一口十分僵硬但還算流暢的中原話, 指了指徐應白道,“我們, 在戰場上見過。”


    而後阿古達木忽然大喊了一聲:“慶格爾泰!別管我了!快走吧!”


    徐應白一挑眉。而外麵還有打殺聲, 應是阿古達木帶過來的侍從還在和暗衛交手。徐應白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並不準備起身也不準備反抗的阿古達木, 目光放到其他暗衛身上, 對他們低聲道:“你去外麵, 讓其他人把他的侍從放走。”


    “然後去告訴紀大人, 刺客已經逃走了,我受了驚嚇已經睡下, 讓他不用過來。”


    外麵的打鬥聲漸漸消止。


    阿古達木笑了笑, 他又打量了一會兒付淩疑,撐著地板站起來, 而付淩疑的刀穩穩地指著他。


    “這是你養的好狗嗎,”阿古達木指著付淩疑道,“打架挺厲害。”


    “住口!”徐應白的神色霎時冷了,冷聲道,“同他道歉,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扭送到牢獄,讓你的父兄來贖你。”


    阿古達木嗬了一聲,冷冷道:“好,對不住。”


    付淩疑沒理會阿古達木,橫刀仍然沒有收回去,牢牢地護著徐應白。


    徐應白捏著手指節:“你從哪裏過來的。”


    “北邊的沙漠。”阿古達木答道。


    徐應白訝異地一挑眉,嘉峪關三麵環山,隻有北邊的沙漠是唯一的開口,這人竟然是從沙漠那邊過來的,看來走了不少日子。


    隻是北邊守衛竟然沒有發現他……看來嘉峪關的守軍該狠狠操練一番了。


    而阿古達木看著徐應白,開口問:“你不問我是來幹什麽的嗎?”


    徐應白走到椅子上坐下,意味深長道:“總之不是來找阿珠姑娘的吧。”


    “若讓我信你這樣的人為了一個姑娘闖入敵營,”徐應白撿了兩顆棋子在手心轉著,“還不如讓我相信你是來殺我的。”


    阿古達木麵色一僵。


    “我的人告訴我,”徐應白漫不經心地轉著棋子,“你有個心愛的姑娘被楊世清的弟弟擄走了。”


    “我看不是被楊世清的弟弟擄走,”徐應白將棋子放回棋簍子裏麵,他抬眼看向阿古達木鷹一般銳利的眼眸,溫聲道,“是你自己有意讓別人這樣認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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