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片灰暗,他適應了好久,終於略微看清眼前的事物。


    而後他微微垂下眼皮,餘光看見床邊窩著一個人。


    付淩疑蓋著一層薄毯,蜷縮在床邊。


    他隻將半個腦袋擱在床上,留給徐應白一個烏黑的發頂。


    徐應白安靜地看著他一會兒,眼眶微微有些紅。


    然後他艱難地抬起兩根手指,去撫摸付淩疑落在自己手邊的烏黑發絲。


    付淩疑還在睡夢中。


    但他感覺似乎有人在輕輕地撩開他的頭發,溫柔地觸碰他的發頂。


    付淩疑的心緒一下子炸開了。


    外頭狂肆的風雪瞬間變得遙不可及,他耳邊隻剩下一陣不明的轟鳴聲,而後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睜開了眼睛,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腦袋。


    仿佛是近鄉情怯一般,他幾乎有些不敢抬眼。


    躺在床上的人真真切切地睜開了眼睛,正安靜地看著自己。


    付淩疑下意識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生疼。


    不是做夢。


    徐應白是真的醒了!


    “徐應白……”


    付淩疑沙啞而失色的嗓音在深夜中驟然響起來,帶著不分明的哭腔,眼眶在刹那間紅透。


    徐應白溫涼的指尖劃過付淩疑的發紅的眼尾,抹到一片濕熱的水痕,手指仿佛被燒到一般,經不住顫了顫。


    付淩疑那烏黑的眼眸裏麵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我在……”


    徐應白勉強勾了勾嘴角,艱難地開口回答。


    我在這裏。


    第91章 道歉


    徐應白醒後不久, 陳歲匆匆從太醫院趕過來,給徐應白把脈。


    彼時天還沒全亮,殿內還點著明黃的燭火。徐應白被付淩疑扶起來, 靠坐在了床邊。


    陳歲探出三指給徐應白把脈, 他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 把完脈後將徐應白的手給推回了錦被中。


    “大人身體還是虛弱得很,況且餘毒未清,”陳歲仔細地囑咐,“平日裏吃穿住行都要仔細,切不可受涼受熱, 也不能勞累傷神。”


    “之前太醫院關於成帝年間嚐試配製解藥的藥方記載都還在, 太醫院會以此為基礎繼續配製解藥,”陳歲繼續道, “不過解藥配製之事耗時耗力,在解藥配製出來之前, 大人的藥是不能斷的,若在這之間大人狀況不好, 恐怕還要再洗一次髓。”


    聞言付淩疑忍不住握緊了手, 擔憂地看向徐應白。


    “還有一件事, ”陳歲微微歎口氣, “伐骨洗髓對經脈有所損傷, 大人近來會手腳無力, 下床行走會比較吃力,如若實在使不上力, 就坐輪椅對付一陣吧。”


    “沒事, ”徐應白安撫地看了付淩疑一眼,溫聲道, “能掙回一條命就已經很好了。”


    付淩疑聞言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等陳歲離開,付淩疑重新跪坐在徐應白床邊,給徐應白掖了掖被子。


    外頭風雪已經停了,天際邊泛著一點極亮的白色,遠山盡處,極淡的金光籠罩著山頂。


    宣政殿偏殿陸陸續續來了人。


    魏珩、葉永寧姐妹和李毅,梅永,乃至於如今已經是皇太後的焦悟寧都過來了。


    他們來了之後也不敢待太久,怕打擾徐應白養病,往往是寒暄幾句就告辭離開。


    魏珩還要去上朝,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對徐應白道:“老師,我今晚再來看您。”


    徐應白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謝靜微知道自家師父醒了,著急忙慌去找了玄清子,求著玄清子把他帶進宮裏麵了。


    他一見到半靠在床邊的徐應白,當即就為自己的師父委屈了,癟著嘴趴到徐應白床邊,難過地叫道:“師父。”


    他一邊喊,眼淚一邊吧嗒吧嗒掉下來,看起來十足可憐。


    徐應白有些費力地抬起手,掐了掐謝靜微的臉蛋,溫聲安慰:“不哭不哭,已經沒事了。”


    結果一安慰,謝靜微更加難過了,哇一下哭出了聲。


    徐應白有些哭笑不得,隻能盡力揉揉謝靜微腦袋,安慰這個抽抽搭搭抹眼淚的小弟子。而後他看向玄清子,輕聲叫道:“師父。”


    玄清子好端端地站著,聞聲應了個“嗯”,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數落徐應白,隻是喃喃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徐應白垂下眼睫,前世那些記憶湧上心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鄭重其事道:“師父,對不起。”


    玄清子一愣。


    他不知道徐應白怎麽突然就同自己道歉,但看著徐應白那雙清透且認真的眼神,也知道徐應白這話不是在開玩笑。


    “說什麽對不起的,”玄清子伸出手摸徐應白的腦袋,吹著胡子道,“莫不是病了一次,睡傻了。”


    徐應白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今後有什麽打算?”玄清子坐到旁邊的藤椅上,開口問徐應白。


    徐應白想了想,開口道:“等身體養好一些,我想辭官回道觀休養,再去各處看看。”


    “也好,”玄清子拍了拍徐應白的手,“道觀的師叔師伯,還有和你玩得好的師兄弟都念著你回去。”


    兩個人寒暄了許久,最後徐應白溫和地笑了笑,垂下眼,長長舒了一口氣。


    仿佛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的回到了這個人世間。


    而後他抬起頭往周邊看過去,卻沒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徐應白目光環繞了一圈才收回來,付淩疑不知道去了哪,已經不在內室裏麵了。


    “師父在找那個師丈嘛,”謝靜微注意到徐應白的目光,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道,“我們來時他就出去了,說要是師父找他再把他叫進來。”


    師丈二字一出,玄清子臉色由晴轉陰,恨不得伸手敲一下這小顯眼包的腦袋,徐應白則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謝靜微說的“師丈”是誰。


    徐應白忍不住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謝靜微渾然未覺自家師祖那恨不得敲自己腦袋的眼神,他從床邊爬起來,拍拍自己的胸脯道:“師父等一等,我出去叫他。”


    說完就站起身,撒開短腿跑了出去。


    付淩疑此刻正待在院子裏的雪地裏麵。


    他手邊放著幾塊結實的紅木,還有些許木工師傅的工具。


    周遭木屑與雪混合在一起,露出星星點點的木色。


    從玄清子和謝靜微進門之後,他就悄悄退了出來徐應白與自己的師父徒弟許久未見,付淩疑怕自己待在那裏,會打擾師徒幾人敘舊說話。


    等出了寢室,他就找旁邊的侍從找了紅木和工具,準備做一個輪椅以備不時之需。等東西都拿過來,他又擔心在殿裏麵弄太吵,會吵到徐應白,幹脆將所有東西搬到了庭院裏麵,半跪在雪地裏麵削木拚接。


    幾個已經做好的榫卯被付淩疑放在一邊,半成型的輪椅立在雪地裏麵。付淩疑雙手凍得通紅,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發間,他將手放在頸項處取暖,等到手溫暖了一些再拿出來。


    他撿起旁邊的榫卯,身後突然傳來小孩清脆的聲音:“師丈!師父找你!”


    付淩疑身形僵了僵,他緩慢地回了頭,一邊看向謝靜微,一邊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對呀,”謝靜微跳下台階跑過來,拉住付淩疑的衣角,“師父的相公不就是叫師丈嗎?”


    “走吧走吧,”謝靜微扯了扯付淩疑的袖子,“師父在等你。”


    付淩疑就這麽被謝靜微拉進了寢房裏麵。


    剛一進門,謝靜微就被玄清子提溜了後脖頸:“我們該走了。”


    謝靜微掙紮了一下,沒掙動,隻好對著裏頭的徐應白道:“師父,我晚上再來看你。”


    付淩疑隻身進了門,他拍掉自己身上沾染的雪屑和木屑,走到徐應白床邊半跪下來。


    “剛才出去做什麽了?”徐應白輕聲問。


    “弄輪椅,”付淩疑開口道,聲音因為風雪帶著一些啞意,“不過還沒做好,等到明後天做好了,太陽也出來了,我推你去外麵看看。”


    徐應白沒再說話,他安靜地看著付淩疑。


    付淩疑原以為徐應白要再說些什麽,結果徐應白沒說話,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他頓時有些緊張起來,他忍不住絞了絞自己的衣服,急切地抬起頭看向徐應白:“怎麽了?”


    “沒什麽,”徐應白搖了搖頭,“就想看看你。”


    付淩疑稍稍安下心來,卻又聽見徐應白說:“過來,靠近一點。”


    付淩疑依言挪動了幾下膝蓋。


    而後一隻手探過來,從他的下巴往上輕輕撫去。


    徐應白現在抬手還有些吃力,中途他停頓了一瞬,又將手抬了上去,付淩疑察覺到他他的停頓,順勢將腦袋放低到合適的位置,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臉遞到徐應白的手裏麵。


    徐應白蒼白溫涼的手指輕輕撫上付淩疑那雙烏黑的眼眸,付淩疑下意識閉了閉眼睛。眼睫掃在徐應白的指尖。


    徐應白能感受到指尖下的那塊靠近眼睛的皮膚有些微的顫抖,溫熱的觸感隨著皮膚相貼處傳過來。


    付淩疑喉結滾了滾,他不知道徐應白為什麽突然要摸這裏。


    而後,徐應白突然不輕不重地用手指輾了一下付淩疑的眼尾。


    很溫柔的力道,但似乎又帶有一點無可奈何與慍怒的意思。付淩疑的脊骨隨之一顫,手不由自主的蜷縮收緊,胸膛深深起伏著。


    徐應白收回自己的手,輕聲問:“付淩疑,你沒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嗎?”


    “我……”


    付淩疑有些混沌地抬起眼,猝不及防地和徐應白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視。


    而後他聽見徐應白的聲音:“比如前世……比如你的眼睛。”


    付淩疑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猛地跪直,不可置信地看向徐應白。


    “你……我……”他有些著急,“你知道什麽了?”


    徐應白避開了付淩疑的問話,他認真而專注地看著付淩疑,開口道:“我記得,你同我說過,你的眼睛是舊疾,還同我說過,前世玄妙觀很好,我師父和靜微都沒事。”


    “你還說,你沒騙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見美人如名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羽漱臨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羽漱臨風並收藏我見美人如名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