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先前在皇宮過得不太好，麵黃肌瘦的樣子，付淩疑會注意到，徐應白有時會望著這小皇子出一會兒神殪，然後又繼續處理手上紛繁複雜的政事。
如果能將自己所學教給這個孩子也好。
徐應白那時想，這樣他至少能有一技之長，懂得如何在深宮或者是亂世中自保。
少年一天一天地成長起來，徐應白也一天一天地衰弱下來。
繁雜的事務耗光了他的精力，他開始頻繁地生病。
付淩疑三天兩頭就要跑去請陳歲過來給徐應白診脈，陳歲每來一次，眉頭都要比上一次皺得更深。
猝然的昏迷和咳血已經是常事，付淩疑對於應付這些事情也越來越嫻熟，照顧起徐應白也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到了徐應白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徐應白到底想要什麽。
他甚至還因為徐應白的一句玩笑話去學了按穴，也曾試著問過徐應白到底是什麽病，但徐應白三緘其口，一句話也不肯和付淩疑透露，被問得多了幹脆轉過頭去，不理他了。
付淩疑隻好盡其所能去守著徐應白，但不管他如何做，如何小心地照顧，徐應白的病仍舊不可避免地日益加重。
他咳血，昏迷，病得重的時候整個人都神誌不清，整夜整夜地在咳嗽，有時還會哭，眼淚沾濕狐裘和發硬的枕頭，嘴裏低低地念著阿娘、師父和一些聽不清的人名。
他說他想回家。
付淩疑原以為像徐應白這樣冷硬的人，不會難過，也不會有弱點，像廟裏供奉的金身像一樣，幾乎無堅不摧，就算病了，也能麵不改色地處理所有事情。
可深更半夜，他跪在徐應白床邊，小心地替徐應白拭去眼角的淚水時，卻被徐應白的眼淚燙得指尖發疼。
再怎麽樣……徐應白也隻是萬丈紅塵俗世中的一個人而已，他又不是真的天上仙，石塑佛，怎麽會沒有喜怒哀樂呢？
但等到徐應白清醒之後，付淩疑發現，他又變回那個從容不迫，喜怒不形於色的徐太尉了。
南渡路途漫漫，他們從冬末走到暮春，原野上草長鶯飛，一派生機勃勃，付淩疑站在徐應白身後，後者沉默地看著蒼茫的山川原野。
裏麵枯骨滿地。
那天，付淩疑看見徐應白編了兩隻草蝴蝶，一隻放在草叢裏麵，還有一隻拍在了自己的心口。
付淩疑覺得自己的心隨之震蕩了一下。
而當天晚上，徐應白就病了。
那是在深更半夜，他坐在馬車裏，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脊背都因此繃緊弓起，付淩疑被他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嚇得膽寒，剛起身就聽見徐應白虛弱而沙啞的聲音:“水……”
付淩疑連忙去拿馬車裏放著的水壺，搖了兩下發現水已經沒了。
他立刻把水壺往外遞給隨行的仆役，焦急道:“去找點水！快！”
而後付淩疑一轉頭，看見徐應白搖搖晃晃就要栽下來了！
付淩疑顧不得其他，下意識張開了手臂。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抱住徐應白，幾乎將徐應白整個人籠罩進懷中。
他能感受到徐應白單薄的骨肉，一陣蘭花香氣和清苦藥香混雜的味道隨之撞進付淩疑懷中，他一手牢牢摟住徐應白的身體，一手托起徐應白的臉。
“徐應白……徐應白！！！”
徐應白的目光幾乎要渙散，因為付淩疑著急地喊聲聚攏了一瞬，而後他咳嗽了一聲，頭無力地垂靠在付淩疑的掌心。
“水……我渴……”
仆役還沒有回來，付淩疑心一橫，掏出短匕劃開了自己的掌心！
溫熱的鮮血湧出來，付淩疑把掌心匯聚的鮮血送到徐應白嘴邊，小心地喂下去。
良久，徐應白終於不再吞咽，枯槁的唇瓣和蒼白的臉還沾著付淩疑的血，付淩疑深吸一口氣，找了張帕子仔細地把徐應白臉上沾的血擦掉。
沾著實在是刺眼，就好像這個人真的要死了一樣。
“沒事了……”他小聲對徐應白說，“睡吧，我守著你。”
徐應白緩緩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今夜……今夜對不住了，咳咳……多、多謝你。”
付淩疑一愣，眼眶被逼得通紅。
他嚐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摧肝斷腸的味道。
第89章 應白（完）
南渡的最後十幾日, 他們行至江河。準備走水路前往江南。
那些日子裏麵，徐應白的精神還算不錯。付淩疑甚至有種徐應白已經逐漸好起來的感覺。可是事實卻與此恰恰相反。
那時徐應白的藥已經換過無數次，已經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陳歲便依照徐應白的意思改掉了方子, 如今藥方起到的作用隻有止點痛。
船隻搖晃, 偶爾徐應白覺得頭暈，就會同身邊的付淩疑說話，以此維持自己的清醒。
付淩疑跪在徐應白身邊，一邊回答，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徐應白, 時刻關注徐應白的身體狀況。
“你為什麽叫淩疑？”徐應白放下筆, 按了按自己的睛明穴，開口問道, “你父母給你起淩字應當是取高遠之意，那疑字……”
徐應白頓了頓, 溫聲道：“是想讓你聰慧機智的意思麽？總不能取猜忌懷疑之意吧。”
付淩疑搖了搖腦袋：“沒有這麽複雜。”
“我兄長叫淩雲，我娘懷我的時候, 把脈的大夫說我是個女娃, ”興許提到父母兄弟, 付淩疑的聲音罕見地柔和了一些, “我爹給未出世的我取名叫付凝, 希望我穩重端莊, 柔美大方，後來生出來發現是個小子, 我爹娘就讓我兄長替我取一個, 我兄長那時識字不多，人又隨性, 他幹脆將凝字兩點去掉，再湊上自己的淩字，給我取名付淩疑。”
徐應白聞言靜靜地看了付淩疑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輕歎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付淩疑看著徐應白：“那你的名字呢？”
徐應白捏著自己指節的手一頓：“我的？”
“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徐應白彎了彎眼角，慨然道，“我生在天色/欲明，白日順至之時，所以我娘給我取名應白，希望我能渡過黑夜，得見破曉。”
付淩疑烏黑的眼睫顫了顫，喉結難耐地滾動了兩下。
他覺得心口發疼。
為什麽呢？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徐應白呢？
“會的，”付淩疑仰起頭對徐應白說，“一定會的。”
徐應白垂下眼睫，良久溫聲道:“但願吧。”
南渡結束的前一夜，徐應白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放付淩疑離開。
付淩弋疑本不想離開，而徐應白隻用了一句輕飄飄的“替我去看看外麵。”就堵得付淩疑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付淩疑躊躇了許久，也沒等到徐應白鬆口，最後也隻和徐應白討到一個可以去看望徐應白的承諾。
收拾好東西之後，付淩疑去找徐應白辭行，徐應白給了付淩疑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他所說的，第一次見麵時喝下的毒的解藥。
付淩疑慢吞吞將那小瓷瓶塞進懷裏麵。
前世直到徐應白死去幾個月後，付淩疑才知道，那瓷瓶裏根本就沒有什麽解藥，初見那天喂的那碗摻了粉末的水，不過是白開水裏麵兌了些止血的藥粉罷了。
徐應白坐在藤椅上，靜靜地看著付淩疑動作，而後付淩疑跪下來，給徐應白磕了一個頭，沙啞道:“那我走了。”
徐應白輕點一下頭，溫聲道:“走吧。”
付淩疑頓了一會兒，緩緩起身離開，沒走兩步，身後忽然傳來徐應白溫和的聲音:“付淩疑。”
付淩疑立刻停住了腳步，烏黑的眼眸透出一點極亮的光芒，他轉過頭，盯著徐應白道:“我在。”
徐應白近乎完美的麵容映在昏黃的燈火下，在明暗交錯的光中搖曳著。
他對著付淩疑溫和地笑了笑:“多謝你陪我走到這裏。”
這條路實在是太難走了，徐應白艱難地走到這裏，身邊除了一個付淩疑，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幾個月的陪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至少，在這最後這段日子裏麵，讓自己不至於太孤獨，那些深夜裏能夠依偎著的懷抱，何嚐不是一種安慰。
徐應白溫聲道:“後會有期。”
付淩疑眼眸顫了顫，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緩慢地轉了身，一步一個腳印離開了徐應白。
那時的付淩疑沒有想到，這一次就是永別。
第二天他翻到那個小布袋，愣了一下就決定折返，還想著還掉布袋之後就想辦法就算是死乞白賴也要留下來。但是他沒有想到，僅僅離開了一個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無可轉圜。
之後的三年裏麵，他將被籠罩在徐應白萬箭穿心墜江而亡的陰影裏麵，生生將自己逼瘋。
漫長的回憶隨著伐骨洗髓的結束而戛然而止。
陳歲擦著汗從屏風裏麵走出來，連續七天的伐骨洗髓讓他整個人都蒼老不少，鬢邊生了一絡又一絡白發。他剛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在外麵等著的付淩疑。
付淩疑謔一下站起來，踉蹌著走向陳歲。
他想開口問陳歲怎麽樣了，可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他竟然有一時的失聲。好在陳歲看出他想問什麽，長舒一口氣後道:“伐骨洗髓還算順利，不過大人身體太過虛弱，身體裏的毒也沒有徹底清除，還得繼續仔細看著，以防出差錯。”
付淩疑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差點給陳歲跪下來，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焦急而又哀哀地看著陳歲一會兒，又投向那扇屏風:“我……我能不能……”
能不能進去看看他。
陳歲立刻會意付淩疑的意思，開口道:“可以，但伐骨洗髓剛剛結束，再等兩個時辰再進去吧。”
“還有……”陳歲遲疑了一會兒，補充道，“大人身體還很虛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還望將軍不要著急。”
付淩疑重重點了點頭，在等了兩個時辰並得到陳歲的許可後，才小心翼翼地踏進了屏風裏麵。徐應白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柔軟厚實的錦被，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枕上。
他的臉色仍然是蒼白的，雙眼安靜地合著，毫無血色的唇瓣也依舊枯槁，還因為天氣幹冷，微微起了點皮。
他露在外麵的雙手上，有著密密麻麻的針眼，是針灸後留下來的痕跡。
付淩疑在徐應白床頭跪下來，他的胸膛深深淺淺地起伏著，眼眶逐漸發紅。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徐應白細瘦的手指，從懷裏麵掏出那塊紅白相間的玉佩放在徐應白的床頭。
“我把你的玉佩帶回來了，”付淩疑話音很低，仿佛害怕驚擾到麵前人似的，“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他緩慢地低頭，小心而又溫柔地親吻徐應白的指尖，眼眸微微顫動著:“不管怎麽樣，我都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徐應白的眼睫輕微地動了動。
他深陷在一個混雜而龐大的夢境……準確的說，是一個回憶裏麵。
他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隻知道自己被一條血線綁住了，被人遷引著向前走，混亂的記憶紛至遝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直到他看到萬千箭雨自空中飛過，直指船上一個單薄的人影……他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前世的記憶，而那個墜入江海的人，就是前世的自己。
緊接著，徐應白看到付淩疑瘋了一般朝江裏麵衝過去，還被流矢傷到了後背。
接下來三個月，付淩疑沿著河岸，一寸一寸尋找自己的屍骨。
徐應白震驚而又難以言喻地看著眼前人執拗地在江河裏麵尋找，箭傷被泡爛，手腳也被泡出觸目驚心的瘡口。
一個人要有什麽樣的毅力，才能在這樣廣闊又湍急的江河裏麵找下去。
如果能將自己所學教給這個孩子也好。
徐應白那時想，這樣他至少能有一技之長，懂得如何在深宮或者是亂世中自保。
少年一天一天地成長起來，徐應白也一天一天地衰弱下來。
繁雜的事務耗光了他的精力，他開始頻繁地生病。
付淩疑三天兩頭就要跑去請陳歲過來給徐應白診脈，陳歲每來一次，眉頭都要比上一次皺得更深。
猝然的昏迷和咳血已經是常事，付淩疑對於應付這些事情也越來越嫻熟，照顧起徐應白也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到了徐應白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徐應白到底想要什麽。
他甚至還因為徐應白的一句玩笑話去學了按穴，也曾試著問過徐應白到底是什麽病，但徐應白三緘其口，一句話也不肯和付淩疑透露，被問得多了幹脆轉過頭去，不理他了。
付淩疑隻好盡其所能去守著徐應白，但不管他如何做，如何小心地照顧，徐應白的病仍舊不可避免地日益加重。
他咳血，昏迷，病得重的時候整個人都神誌不清，整夜整夜地在咳嗽，有時還會哭，眼淚沾濕狐裘和發硬的枕頭，嘴裏低低地念著阿娘、師父和一些聽不清的人名。
他說他想回家。
付淩疑原以為像徐應白這樣冷硬的人，不會難過，也不會有弱點，像廟裏供奉的金身像一樣，幾乎無堅不摧，就算病了，也能麵不改色地處理所有事情。
可深更半夜，他跪在徐應白床邊，小心地替徐應白拭去眼角的淚水時，卻被徐應白的眼淚燙得指尖發疼。
再怎麽樣……徐應白也隻是萬丈紅塵俗世中的一個人而已，他又不是真的天上仙，石塑佛，怎麽會沒有喜怒哀樂呢？
但等到徐應白清醒之後，付淩疑發現，他又變回那個從容不迫，喜怒不形於色的徐太尉了。
南渡路途漫漫，他們從冬末走到暮春，原野上草長鶯飛，一派生機勃勃，付淩疑站在徐應白身後，後者沉默地看著蒼茫的山川原野。
裏麵枯骨滿地。
那天，付淩疑看見徐應白編了兩隻草蝴蝶，一隻放在草叢裏麵，還有一隻拍在了自己的心口。
付淩疑覺得自己的心隨之震蕩了一下。
而當天晚上，徐應白就病了。
那是在深更半夜，他坐在馬車裏，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脊背都因此繃緊弓起，付淩疑被他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嚇得膽寒，剛起身就聽見徐應白虛弱而沙啞的聲音:“水……”
付淩疑連忙去拿馬車裏放著的水壺，搖了兩下發現水已經沒了。
他立刻把水壺往外遞給隨行的仆役，焦急道:“去找點水！快！”
而後付淩疑一轉頭，看見徐應白搖搖晃晃就要栽下來了！
付淩疑顧不得其他，下意識張開了手臂。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抱住徐應白，幾乎將徐應白整個人籠罩進懷中。
他能感受到徐應白單薄的骨肉，一陣蘭花香氣和清苦藥香混雜的味道隨之撞進付淩疑懷中，他一手牢牢摟住徐應白的身體，一手托起徐應白的臉。
“徐應白……徐應白！！！”
徐應白的目光幾乎要渙散，因為付淩疑著急地喊聲聚攏了一瞬，而後他咳嗽了一聲，頭無力地垂靠在付淩疑的掌心。
“水……我渴……”
仆役還沒有回來，付淩疑心一橫，掏出短匕劃開了自己的掌心！
溫熱的鮮血湧出來，付淩疑把掌心匯聚的鮮血送到徐應白嘴邊，小心地喂下去。
良久，徐應白終於不再吞咽，枯槁的唇瓣和蒼白的臉還沾著付淩疑的血，付淩疑深吸一口氣，找了張帕子仔細地把徐應白臉上沾的血擦掉。
沾著實在是刺眼，就好像這個人真的要死了一樣。
“沒事了……”他小聲對徐應白說，“睡吧，我守著你。”
徐應白緩緩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今夜……今夜對不住了，咳咳……多、多謝你。”
付淩疑一愣，眼眶被逼得通紅。
他嚐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摧肝斷腸的味道。
第89章 應白（完）
南渡的最後十幾日, 他們行至江河。準備走水路前往江南。
那些日子裏麵，徐應白的精神還算不錯。付淩疑甚至有種徐應白已經逐漸好起來的感覺。可是事實卻與此恰恰相反。
那時徐應白的藥已經換過無數次，已經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陳歲便依照徐應白的意思改掉了方子, 如今藥方起到的作用隻有止點痛。
船隻搖晃, 偶爾徐應白覺得頭暈，就會同身邊的付淩疑說話，以此維持自己的清醒。
付淩疑跪在徐應白身邊，一邊回答，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徐應白, 時刻關注徐應白的身體狀況。
“你為什麽叫淩疑？”徐應白放下筆, 按了按自己的睛明穴，開口問道, “你父母給你起淩字應當是取高遠之意，那疑字……”
徐應白頓了頓, 溫聲道：“是想讓你聰慧機智的意思麽？總不能取猜忌懷疑之意吧。”
付淩疑搖了搖腦袋：“沒有這麽複雜。”
“我兄長叫淩雲，我娘懷我的時候, 把脈的大夫說我是個女娃, ”興許提到父母兄弟, 付淩疑的聲音罕見地柔和了一些, “我爹給未出世的我取名叫付凝, 希望我穩重端莊, 柔美大方，後來生出來發現是個小子, 我爹娘就讓我兄長替我取一個, 我兄長那時識字不多，人又隨性, 他幹脆將凝字兩點去掉，再湊上自己的淩字，給我取名付淩疑。”
徐應白聞言靜靜地看了付淩疑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輕歎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付淩疑看著徐應白：“那你的名字呢？”
徐應白捏著自己指節的手一頓：“我的？”
“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徐應白彎了彎眼角，慨然道，“我生在天色/欲明，白日順至之時，所以我娘給我取名應白，希望我能渡過黑夜，得見破曉。”
付淩疑烏黑的眼睫顫了顫，喉結難耐地滾動了兩下。
他覺得心口發疼。
為什麽呢？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徐應白呢？
“會的，”付淩疑仰起頭對徐應白說，“一定會的。”
徐應白垂下眼睫，良久溫聲道:“但願吧。”
南渡結束的前一夜，徐應白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放付淩疑離開。
付淩弋疑本不想離開，而徐應白隻用了一句輕飄飄的“替我去看看外麵。”就堵得付淩疑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付淩疑躊躇了許久，也沒等到徐應白鬆口，最後也隻和徐應白討到一個可以去看望徐應白的承諾。
收拾好東西之後，付淩疑去找徐應白辭行，徐應白給了付淩疑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他所說的，第一次見麵時喝下的毒的解藥。
付淩疑慢吞吞將那小瓷瓶塞進懷裏麵。
前世直到徐應白死去幾個月後，付淩疑才知道，那瓷瓶裏根本就沒有什麽解藥，初見那天喂的那碗摻了粉末的水，不過是白開水裏麵兌了些止血的藥粉罷了。
徐應白坐在藤椅上，靜靜地看著付淩疑動作，而後付淩疑跪下來，給徐應白磕了一個頭，沙啞道:“那我走了。”
徐應白輕點一下頭，溫聲道:“走吧。”
付淩疑頓了一會兒，緩緩起身離開，沒走兩步，身後忽然傳來徐應白溫和的聲音:“付淩疑。”
付淩疑立刻停住了腳步，烏黑的眼眸透出一點極亮的光芒，他轉過頭，盯著徐應白道:“我在。”
徐應白近乎完美的麵容映在昏黃的燈火下，在明暗交錯的光中搖曳著。
他對著付淩疑溫和地笑了笑:“多謝你陪我走到這裏。”
這條路實在是太難走了，徐應白艱難地走到這裏，身邊除了一個付淩疑，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幾個月的陪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至少，在這最後這段日子裏麵，讓自己不至於太孤獨，那些深夜裏能夠依偎著的懷抱，何嚐不是一種安慰。
徐應白溫聲道:“後會有期。”
付淩疑眼眸顫了顫，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緩慢地轉了身，一步一個腳印離開了徐應白。
那時的付淩疑沒有想到，這一次就是永別。
第二天他翻到那個小布袋，愣了一下就決定折返，還想著還掉布袋之後就想辦法就算是死乞白賴也要留下來。但是他沒有想到，僅僅離開了一個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無可轉圜。
之後的三年裏麵，他將被籠罩在徐應白萬箭穿心墜江而亡的陰影裏麵，生生將自己逼瘋。
漫長的回憶隨著伐骨洗髓的結束而戛然而止。
陳歲擦著汗從屏風裏麵走出來，連續七天的伐骨洗髓讓他整個人都蒼老不少，鬢邊生了一絡又一絡白發。他剛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在外麵等著的付淩疑。
付淩疑謔一下站起來，踉蹌著走向陳歲。
他想開口問陳歲怎麽樣了，可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他竟然有一時的失聲。好在陳歲看出他想問什麽，長舒一口氣後道:“伐骨洗髓還算順利，不過大人身體太過虛弱，身體裏的毒也沒有徹底清除，還得繼續仔細看著，以防出差錯。”
付淩疑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差點給陳歲跪下來，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焦急而又哀哀地看著陳歲一會兒，又投向那扇屏風:“我……我能不能……”
能不能進去看看他。
陳歲立刻會意付淩疑的意思，開口道:“可以，但伐骨洗髓剛剛結束，再等兩個時辰再進去吧。”
“還有……”陳歲遲疑了一會兒，補充道，“大人身體還很虛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還望將軍不要著急。”
付淩疑重重點了點頭，在等了兩個時辰並得到陳歲的許可後，才小心翼翼地踏進了屏風裏麵。徐應白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柔軟厚實的錦被，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枕上。
他的臉色仍然是蒼白的，雙眼安靜地合著，毫無血色的唇瓣也依舊枯槁，還因為天氣幹冷，微微起了點皮。
他露在外麵的雙手上，有著密密麻麻的針眼，是針灸後留下來的痕跡。
付淩疑在徐應白床頭跪下來，他的胸膛深深淺淺地起伏著，眼眶逐漸發紅。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徐應白細瘦的手指，從懷裏麵掏出那塊紅白相間的玉佩放在徐應白的床頭。
“我把你的玉佩帶回來了，”付淩疑話音很低，仿佛害怕驚擾到麵前人似的，“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他緩慢地低頭，小心而又溫柔地親吻徐應白的指尖，眼眸微微顫動著:“不管怎麽樣，我都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徐應白的眼睫輕微地動了動。
他深陷在一個混雜而龐大的夢境……準確的說，是一個回憶裏麵。
他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隻知道自己被一條血線綁住了，被人遷引著向前走，混亂的記憶紛至遝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直到他看到萬千箭雨自空中飛過，直指船上一個單薄的人影……他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前世的記憶，而那個墜入江海的人，就是前世的自己。
緊接著，徐應白看到付淩疑瘋了一般朝江裏麵衝過去，還被流矢傷到了後背。
接下來三個月，付淩疑沿著河岸，一寸一寸尋找自己的屍骨。
徐應白震驚而又難以言喻地看著眼前人執拗地在江河裏麵尋找，箭傷被泡爛，手腳也被泡出觸目驚心的瘡口。
一個人要有什麽樣的毅力，才能在這樣廣闊又湍急的江河裏麵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