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皇帝在戰場上因他而死,那可就說不清楚了!


    魏璋一見自己出逃的計謀敗露,立刻緊張起來,死死拽著韁繩不敢鬆手,然而禍不單行,緊追不舍的十三衛有一人使紅纓槍,一下子戳進了馬屁股裏麵!


    馬匹嘶吼發狂,魏璋怕得慘叫起來,被馬匹甩在了地上,連忙連滾帶爬的爬起來,朝著徐應白跑過去。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被雨點帶起來的泥打了滿身,頭發黏在臉上,一點兒體麵樣也不見了。


    徐應白古井無波地看著魏璋。


    魏璋身後,那急切的十三衛已經要撲過來了!


    魏璋一邊慘叫著,一邊飛速往徐應白那邊跑:“徐卿救我!我是你哥哥啊!!你救我!我給你親王的位置!給你潑天的財富!”


    徐應白眉眼微微一動,他拿起一根有玄甲衛標誌的長箭,然後朝孟凡伸出了一隻蒼白的手:“弓。”


    孟凡“啊?”了一聲,沒想到自家主子要自己來,但還是連忙將自己掛在鞍馬上的長弓拿出來遞給了徐應白。


    徐應白修長而細弱的手指牢牢握住了長弓,鐵箭搭在了弓弦上麵。


    厚重的雨幕裏麵,他眼底倒映著發足狂奔的魏璋和他身後窮追不舍的士兵。


    飛揚的雨點打在他那張蒼白而無暇的麵龐上。


    他輕輕一鬆手,鐵箭割破大雨與風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千軍萬馬!


    魏璋身後一名十三衛應聲倒地,胸口插著那支突如其來的鐵箭。


    魏璋眼角餘光朝身後看了一眼,大喜過望,更加賣力地朝著徐應白和玄甲衛的方向跑過去!


    剩下的十三衛依舊窮追不舍,他們彎弓搭箭,準備射斷魏璋一條腿再說。


    反正隻要把活人帶回去就好!


    而徐應白此時搭上了第二支箭。


    鐵箭已經不是玄甲衛的樣式,而是齊王十三衛特製的鐵箭樣式。


    雨下得極厚,徐應白透過盛大的雨簾,看著魏璋滿心歡喜地朝自己跑過來。


    手上鋒利的箭尖對準了魏璋的脖頸。


    徐應白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江河之上,那時風聲長嘯穿過江麵,帶來了無數冰冷的鐵箭。


    冰涼的箭簇穿過自己的胸口,箭杆一半沒入心髒,血滴滴答答掉在甲板上,他踉蹌著翻倒入江河,墜入一片可怖的黑暗裏麵。


    然後天光又一瞬間大亮,校場上,長風卷起徐應白的發梢,付淩疑貼在他的身後,掌心包裹著他的手背,帶著他去熟悉手上的弓箭。


    “握住這裏。”


    徐應白聽見付淩疑說:“這裏是最省力的地方。”


    而後付淩疑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小心翼翼而又極盡溫柔與認真地說:“然後緊盯你的獵物,手不要抖,稍微壓低一點,很好。”


    大雨打在輕甲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付淩疑握著手的熟悉感覺又重新落到徐應白的手上。


    徐應白安靜地看著魏璋,如畫的眉目落下一片雨中的水光。


    恩怨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吧。


    他放開了拉滿弓弦的手,千鈞一發之間,箭矢如流星一般劃過雨幕!


    魏璋那狂奔的身形狠狠一頓!


    那枚箭矢穿透了他的喉嚨,尾羽就在他的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朝著徐應白看過去。


    最後一眼,他隻見到一個模糊的,白色的身影,就頹然倒在了泥地裏。


    晉朝史上最昏庸的皇帝之一,終於窩囊地死在了一片混亂的雨幕中。


    # 下卷


    第81章 相思


    魏璋的死引發了軒然大波。


    他的屍體成了爭奪的對象, 最後被玄甲衛成功搶回了軍營。


    他被十三衛箭殺的消息長了翅膀一般傳遍逐鹿中原的幾支勢力,齊王百口莫辯,他毫無證據證明不是自己殺的, 徐應白手中卻有魏璋的屍體和那要了魏璋性命的凶器。


    消息最先傳到定襄郡。


    皇後焦悟寧以鳳印代國璽, 尊七皇子魏珩為新皇, 魏珩又立刻昭告天下,將焦悟寧的孩子立為太子,尊焦悟寧為皇太後。


    焦家因此立刻倒戈向徐應白一邊,帶了一群府軍在城內與齊王薑嚴分庭抗禮。


    扶風城的城門就這樣在焦家的幫助下輕而易舉地被撞開。


    齊王能屈能伸,立刻準備帶兵撤退回幽州。


    然而, 自幽州八百裏加急奔襲而來的傳令兵涕泗橫流, 對著齊王痛哭流涕:“王爺!有一支……有一支兵馬已經在攻打幽州!!!”


    這對齊王薑嚴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他不由得抬起頭往遠處看去,訓練有素的玄甲衛如蜂群一般壓過來, 大軍之中白衣輕甲的將軍無比顯眼。


    “狗賊!”齊王忍不住破口大罵。


    徐應白蒼白著臉,卻微微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個冷靜淡然而又勢在必得的微笑。


    而後他舉起自己的右手,風輕雲淡地往下壓。


    四周的玄甲衛吼叫起來, 高呼聲如浪潮從軍隊前鋒傳至軍隊末尾, 鋒利的刀尖自徐應白身側而過直對向外。


    這是一支氣勢洶洶, 即將奪取勝利的軍隊。


    齊王的十三衛一半掩護他往外逃去, 一半成了玄甲衛鐵蹄下的野鬼和俘虜。


    徐應白勒馬在原地看著玄甲衛向前衝鋒, 遲來的疼痛終於突破了藥物的壓製爆發出來, 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徐應白身形微微一頓,手背凸起青筋。他眉頭輕微地皺了皺, 微不可察地悶哼了一聲。


    滿口的血腥湧上來, 徐應白有一陣犯惡心,眼前的千軍萬馬, 耳邊的高聲呼號一瞬間變得遙遠又無測。


    又在下一刻變得清晰無比。


    激戰正酣,這個時候,徐應白自知不能露出一點異樣。


    主帥這個時候不見了,軍心要從哪裏找?


    鐵鏽味的鮮血被徐應白硬生生咽下去,那蒼白枯槁的唇邊溢出的血線被他飛快地用手擦掉。


    飛速跳著的心像是要跳出胸腔來,無盡的冷爬上徐應白的脊背。


    他死死勒住韁繩,孟凡察覺到不對,緊張道:“主子。”


    徐應白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他不敢開口,怕一開口,鮮血就會漫出來。


    孟凡擔憂地看著徐應白,囁嚅了一下想開口,但看到徐應白冷硬的神情,又訕訕閉上了嘴。


    戰事從清晨一直打到傍晚,扶風郡終於被完全收複。


    也最終完成了對長安的包圍。


    徐應白騎著馬進了城。


    馬匹搖晃,徐應白眼前有些發黑,他幾乎不記得自己對打贏的大軍說了些什麽,也不記得後背的衣裳是什麽時候被冷汗完全打濕,又被蕭瑟的秋風吹幹。


    整飭好的軍隊訓練有素地就地休息,徐應白勒著韁繩往營帳那邊走。


    他已經力竭,漸漸鬆開了握著韁繩的手指。


    不知過了多久,徐應白忽然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兩聲急切的呼喊。


    “老師!”


    “主子!”


    兩聲呼喚重疊在一起,徐應白恍惚了一瞬,才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和難以抑製的疼痛,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跌!


    孟凡飛身上前,趕在徐應白倒下之前把徐應白接住了,魏珩焦急地半跪在徐應白身邊:“老師……老師!!!”


    少年的呼喊堪堪喚回徐應白半分清明,他勉強抬起眼皮,模糊的視線在魏珩臉上掃了一下,又很快因為刻骨的疼痛而渙散開來。


    緊接著,徐應白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溫熱的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將蒼白的皮膚和白色的衣袍全部濡濕染紅。


    魏珩慌張地站起來,對著周邊的暗衛喊道:“去找太醫!快去找太醫!!!”


    孟凡不敢再耽擱,立刻把徐應白帶進了營帳裏麵。


    沒過多久,陳歲被幾個暗衛架進了營帳裏麵。


    徐應白此時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任由魏珩怎麽呼喚都沒再動過,陳歲快速將自己的藥箱放下,上前兩步給徐應白把脈。


    他眉頭緊鎖地探了半刻鍾的脈,緊接著掏出自己的針,往徐應白身上幾個大穴刺下去。


    徐應白的身體因此劇烈地顫抖著,孟凡和幾名暗衛趕緊按住了他的四肢,方便陳歲施針,而後不久,徐應白一口黑血噴在了被子上麵。


    他發出幾聲低低的,幾不可聞的痛苦呻/吟。


    陳歲紮完針,掏出紙筆寫了張方子,遞給一旁的暗衛,讓他們趕緊去抓藥煎藥。


    那煎好的藥湯魏珩和孟凡都一開始喂不進去,到後來實在是沒辦法,隻好硬灌進了徐應白的嘴裏。


    一直折騰到半夜,徐應白的終於不再咳血。等到了四更天時,外頭風吹雲散,星子和月亮冒了頭,徐應白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營帳裏麵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沒敢睡,在營帳裏麵守著他。


    魏珩見徐應白醒了,眼眶頓時紅得更厲害,小心翼翼地扶著徐應白地肩膀,讓徐應白坐起來。


    陳歲又上前去給徐應白把脈,等號完後長長歎了一口氣。


    脈象細弱得快要探不到了。


    徐應白全身無力而酸痛,冷得發抖,魏珩摸到他的肩膀都被冰得打顫,趕緊撈起狐裘披在徐應白身上。


    徐應白一邊拉住狐裘一角,一邊看著陳歲,臉上的神情平靜至極。


    陳歲忍不住低下頭,深深歎了口氣。


    “陳太醫……咳咳,”徐應白頓了頓,捂著嘴咳嗽著,肋骨都被震得生疼,“不必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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