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覽曆三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距離末世之戰已經過去整整一年。無日無夜,兩極消亡,四季無常,植被凋零,動物幾絕,核輻射日日侵蝕著這個殘破星球最後的一絲生命。地麵已經完全失去生存的價值,臨近的幾個移民星球同樣也受到致命的打擊,且生存環境不斷惡化。今晚,最後一批人類就要轉離他們生存了千萬年之久的星球,可陰陽失衡後,其它幾個星球也支撐不了多久,最多十年,十年之內三界若無法進化出適應新宇宙環境的身體機能,將會徹底從宇宙消失,而進化的可能幾近於零。”


    我捏筆頓了頓,還想再寫些什麽,最終隻是在最後一排落下:


    《瀚野古卷》,至此完結。


    祁還一襲嚴謹的黑色西裝,畢恭畢敬站在我身旁。


    我翻了翻已經寫完的《瀚野古卷》,有些微微地後悔,當初怎麽沒有發明出來個可以保留筆跡的電子書,最初的部分都是覽冥整理的,現在留下的全是枯燥無味的電子字體,真是可惜了。


    想到覽冥,我凝神而笑。


    已經過了一年,我曾經一度以為離開你,我活不過一天。


    與妖相比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往往有著超出自己想象的潛能,和人相處太久,我感染了他們的惡習,變得和他們越來越像——為了近乎變態的執著和**而痛苦地活著。


    我從椅子上站起,整了整襯衫,拿著《瀚野古卷》走到祁還跟前:


    “馬上就要走了,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他抬起堅毅的目光。


    “雪兒知道你的選擇嗎?”我從來不希望他和這個世界有太多聯係太多牽掛,但發現他和雪兒的事情後我也沒於阻止,如果他能為雪兒而拒絕我,或許還能創造一個不一樣的曆史呢。.info[]


    可惜,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有找到過這個“不一樣”。


    他絲毫不為所動,在我麵前跪下,兩手擱在膝蓋上,向前傾身行了個禮:“祁還心意已決。”


    我看著他,感慨道:“你的性格很像我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朋友。”


    祁還保持低頭的姿勢不改。


    我收回思緒。從他出生那日起便被我選中,他的一切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他所學習掌握的知識、技能,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我如我所願那樣變成現在的樣子,我心有不忍,卻也明白,即使違背本願,有些犧牲難以避免。


    這是師尊和兀屠用生命給我上的一課。


    而現在的我,已經變得和他們一樣冷血而悲哀。


    我珍而重之地將手上寫完的《瀚野古卷》交到他手上,他雙手接過,向我重重一揖,臉上有徹底超越他這個年齡的成熟、隱忍和堅毅:


    “祈還定然不負老師所望。”


    我看著他,斂下所有不舍,平靜道:“跟我去五方來去陣。”


    祈還起身看著我,忽而開口:“臨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請教老師。”


    “你說。”


    他的國字臉流露出軍人才有的嚴謹和秩序,這是長年在覽冥身邊耳濡目染的結果:


    “老師,我這次回去,是順應曆史還是逆天改命?”


    我微微沉默,想起很久以前聽到過的一句話,遂平靜回道:


    “凡事但求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祈還反複低喃這四個字,漸漸正了顏色,重重點頭。他換下西裝,穿上白衫長靴,跟我登上私人飛機,一起抵達劍壇。


    這裏在很多年前就被劃入軍事禁地,實則荒無人煙,我帶著他順利進入已經破損不堪的劍壇。當他站到五方來去陣中間時,我衝他重新叮囑道:


    “我會送你到第二次大戰之後,凡間民眾依然信奉軒轅龍神,你大可借著他的名號,將幸存的人類召集到這裏,那時三界六道中不會有比劍壇更安全的地方。”


    祈還點頭:“學生謹記。”


    我知道該放手的總得放手,卻還是忍不住羅嗦了句:“祈還,那是一個你完全陌生的世界和時代,《瀚野古卷》能告訴你未來曆史的走向,卻沒辦法告訴你每一天該怎麽過,如何在災難叢生的大漠荒野尋找食物和水原,夜晚在哪裏歇息才能免受自然和叢林的危險,沒有誰能幫你,你自己……好好保重。”頓了頓,我又道,“玄算一族就是人類火種存續的方舟,你肩膀上的責任和擔子比你想象的還重——永恒的苦修者,放棄太多,卻得不到什麽……”


    他再次鎮重地向我承諾,最後問了一句:


    “老師,那您呢?”


    我麵含微笑,岔開話題:“走。”


    送走祈還後,我回到已經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鍾山。


    無源之水斷流已久,心湖枯竭,日月同暉的天空僅餘無邊無盡的黑暗,忘淵幹涸,曾經的水宮浮在半空中,破敗坍圮。


    我的手一寸一寸撫過寢宮中記載著曾經與他朝夕相處點點滴滴的物什,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麵容漸漸變化,水晶鏡中顯出陌生而熟悉的麵容。


    我觸碰著鏡中人的眉眼,輕輕一笑:


    “孟江,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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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水宮,經過忘淵畔心湖上以往他時常佇足沉思的地方,我的腳步漸滯,依稀間,一年前驚天動地的曠世之戰如在眼前。


    自認識覽冥以來,他對我的威脅管束總是雷聲大雨點小,無論大小事情,最終妥協的必定是他,隻除了最後一次。


    敦玄七世死了,不管帝炤如何努力,為她投胎凡人,為她忍受難以言盡的痛苦折磨,她的神魄徹底散去,再也沒有輪回。被宿命玩弄千萬載的帝炤徹底發狂,他回到劍壇,喚醒被封印在青玉宮中,陪伴敦玄一起沉睡的魔龍真身。


    我想去勸阻帝炤,覽冥不允,這也是這麽久以來,他唯一一次沒有向我妥協。他封住我周身靈脈,將我關押在弋宮裏,耗費近三成靈法以結界籠罩弋宮。


    我嚎哭,像神經病一樣唾罵,聲嘶力竭地哀求,他沒有停留,亦沒有回頭。


    我看不到外麵的世界,隻能聽到一陣陣天翻地覆的巨響,連被結界籠罩的弋宮亦在這難以想象的可怕威力麵前戰栗著,恐懼著。


    心髒要蹦出喉嚨,眼皮不停亂跳,我的淚水漸漸幹涸,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仔細感受著外界的動靜。


    忽而,一道淒厲的龍吟自遠處傳來,響徹寰宇,聞者驚心,其決絕似乎在控訴無情天地,而其聲勢與力量卻足以令天地為他的悲傷陪葬。


    我發了瘋,不顧死活地對著結界法罩衝撞,頭破血流亦不覺痛,我使勁拍打著,眼睛已經哭得看不見,然而突然,我一個趔趄從弋宮中栽了出去。


    保護著整個弋宮的結界突然消失,而束縛我身體的靈力也煙消雲散。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我任由自己墜落到忘淵之底,趴在地上,無識無覺,半天不敢動彈。


    我雙眼已經流出了血,嘴唇卻變作徹底的灰白。


    掙紮著站起,每一根毛發都在絕望地顫抖著。


    鍾山忽而地震般搖動,似乎有什麽東西重重落進了心湖。


    我站立不穩,幾乎四肢並用地爬上雲頭。那時,日月之暉漸漸隱去,天地被黑暗籠罩著,整個世界仿佛被洗劫砸摔過,陰陽秩序大亂,生靈倉皇奔逃,本是最悲壯無比的末日來臨之景,卻統統沒在我腦海中留下半星兒印象。


    因為我眼中,隻能看見盤旋在心湖當央,周身赤芒黯淡,奄奄一息的巨龍。


    它的驪珠已經徹底失去光彩,渾身無一處完好,大片大片的鱗片刮開,血肉模糊,兩隻前足一隻折斷,一隻露出森森白骨,寶劍般的犄角斷裂不知所蹤。


    它身上所攜的那枚相思扣在揮霍掉補天石所有靈力後消失,沒有為它帶來生命的希望,隻不過換來它最後一絲告別的力氣。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氣息,它顫抖著眼瞼微微扯開一線細縫,金色的瞳孔蒙著黯淡的灰,最後吃力地看了我一眼,還來不及說出告別的話,便永遠地閉闔。


    它就這樣在我眼底,化作赤塵,飛散不知所蹤。


    風卷殘雲,袍袖獵獵,我呆呆地立在那裏,由始至終,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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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緩緩睜開眼,視野所見,一片空蕩。


    最後環視留下無數美好回憶的鍾山,站在它曾經煙消雲散的地方,我莫名之間,感覺自己即將踏上回家的歸路。


    近鄉情怯或是歡喜雀躍,我不知道,印堂青色虯紋明豔,我輕輕對他說:


    “覽冥,我這就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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