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很快結束,青鴛又要離開章莪山,回到王宮那座金絲籠裏。


    臨走前,她帶了一盒子糕點過來蘑菇石這裏請我品嚐。


    我婉言謝絕。她不依不撓道:“我看你隻吃露水,你不能吃其他東西嗎?”


    “應該可以。”


    “你吃其他東西會腹瀉嗎?”


    呃……沒有腹瀉經驗的我不是很敢確定。


    她於是挑了一塊湊到我嘴巴前,討好道:“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小米糕,皇宮裏都沒有,要章莪山下村子裏的餘老伯才會做。”


    我伸出舌尖舔了一口,仔細抿了會兒,又舔了一口,然後“啊嗚”一口從她手裏叼走整塊兒,嚼巴嚼巴吞了。


    我總算明白四個字的含義:


    ——人間美味。


    打那以後,我逐漸學會射鳥叉魚,拒絕吃露。


    這晚,我們坐在蘑菇石下,一邊吃糕點,一邊紮鳳凰。


    青鴛紮失敗一隻,在水邊洗洗手,拿著點心水果,自己吃一口,喂我吃一口。輪到她紮時,我學她樣子,指指戳戳,望她嘴裏塞一塊,自己吃一塊。


    如是反複,我們最後仍然隻紮出來兩隻紅/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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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青鴛離開後,我總覺得身邊少個人轉來轉去有些失落,我以為時間會淡化這絲惆悵,未料越演越烈。


    然而隔年夏末時節,青鴛並沒有如往年那般偷偷溜來。


    又一年,還是沒有她的絲毫消息,我已經能依著夭舍給我的鳳凰樣子編出一隻一模一樣的。


    於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寂寞的滋味。


    我決意走出章莪山,不管去哪裏,隻是不想再一個人孤單地坐在蘑菇石下聽猿啼鶴唳。(..info)


    將邁出章莪山結界前,神出鬼沒的夭舍自天際落下,收起背後鮮紅如血羽翅,衝我笑道:


    “槿兒,你不能離開。”


    我想起了他那個關於“主人”的論調。


    我問:“我要等到什麽時候?”


    夭舍望著西方天空,抿唇道:“他已經沉睡千萬餘載。”


    我問:“他是誰?”


    夭舍回頭看著我:


    “鍾山,燭龍。”


    “我不認識他,而且,隻是想去附近走走。”我安靜地回答。


    夭舍笑:“在我的結界之內,你想去哪裏便去哪裏,但若要出結界,不可以。”


    我又問:“為什麽我要等他?我說過,我不認識他。”


    夭舍凝目抱胸,向來玩世不恭笑容現下很嚴肅:“你知道的,你不是普通的石頭,現,則天下大亂。”


    我心裏不高興,臉色的確是塊青石頭,陰沉沉瞥過他,一言不發轉身。


    “你不是早用結界封印我的能力,何必還日夜親自看守。”


    離開前,我留下這句冷冰冰的話,踩著青草泥土,默默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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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與夭舍不歡而散,他三天兩頭會來看我,隨便聊上兩句。我本來就是個懶人,沒過兩三日便將與他之間小小不快拋諸腦後。


    有次夭舍幫忙抓魚時問我是不是在等青鴛,我沒有回答他,他又問我為什麽從來不主動詢問有關青鴛的下落,我說: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info)”


    這樣又過了一年。


    每到夏末秋初,章莪山火照之路大片大片紅花開得如血如荼,像密密麻麻的厲鬼撐起一把把引魂傘。我喜歡這種於死亡中勃勃生發的紅色,妖冶濃豔,。


    夭舍聽得我的見解,神色訝異,他說:


    “槿兒,你有魔性。”


    我不置可否,泯滅彼岸花的火紅,染作一係瑰麗的飛紗。


    我穿著它坐在漫無邊際的碧綠竹海,成為當中最奪目的色彩。


    空山竹濤,鳥鳴清悠,斜陽欲下,我踩著餘輝走回蘑菇石,卻見寶座被少女占據,身旁一頭匍匐的狴犴伸著懶腰。


    三年不見,我還是老樣子,麵貌身形都不見長,她卻早不是當初稚嫩可愛的女娃。兩頰嬰兒肥消失無蹤,變成尖尖的瓜子臉,以往沒有長開的小圓鼻頭變得俊俏挺拔非凡,除了眼睛還有些以前的影子,如今出落得真正亭亭玉立,絕色無雙,傾覆一代王朝。


    她抱腿坐著發呆,濕漉漉的眼睛倒映著波光粼粼,明明有盛世的芳華,明明是豆蔻的新春,卻流露出涼秋的淒清蕭索。


    歲月到底是多麽可怕的劊子手。我已經看不到當初她絲毫野性靈動。


    我走到她身邊:“你來啦。”


    她沒有動作,茫然地看著前方:“父王駕崩,母後病逝,大王兄死了,二王兄死了,三王兄死了,旋鷹堂兄登基,要把我嫁給炤國的皇帝。”


    炤國的皇帝,我想起來了,青鴛說過,她的大姐也是被南桑國王送給了這個皇帝。


    “有生必有死,生死輪回永無止境。火照之路接引靈魂至天堂,洗滌後的靈魂會重新回到凡間,開始他新的一生。”我平靜陳述。


    她隻是沉默。


    她以前是那樣爽利的性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但此刻我分明感覺到她滅頂的痛苦,卻僅看見她眼角的幹涸。或許,她早把淚水流盡。


    心頭似被無形大手掐住,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感受,但這種感覺讓我軟弱。


    “你不想嫁,所以逃到這兒來了?”我坐到她身邊,盡量讓自己石頭般生冷的口氣放緩和,盡量讓自己從“人”的角度去安慰理解她。


    “我沒有逃。”她說話的語氣與死人無異,“炤國的皇帝有太多太多妃子,他要的不是女人。他要在聖山娶南桑國的聖女,將她獻祭,這是停戰的條件,是南桑國得以苟延殘喘的交換條件。”她頓了頓,明明沉寂如死潭的眸子中躍出一股強烈的羞辱與憤恨,“我是自願的。”


    南桑國的聖山,自然就是這裏——章莪山。


    南桑國的聖女,傳聞她出生之時,百鳳朝祥,群鸞畢集,畢方鳥顯聖,親自為她洗禮沐浴,她的名字叫做——青鴛。


    炤國皇帝作為異族,玷汙聖女,以聖女之血汙染南桑國視為生死源頭的章莪山,他不誅國而誅心,卻隻是向天下昭示,南桑國國運和人命,皆不過他手中予取予求的玩物。


    人間有人間的興衰起落,夭舍是神,他不會幹預凡間恩怨情仇。


    而她是自願的,我幫不了她。


    我從來知道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卻不知無能為力會讓我的心髒揪得更加厲害。


    我不會安慰人,隻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注意著她麵上每個細微的變化。


    “槿兒,以後我來不了了。”她呆呆地呢喃,“旋鷹堂兄以為我要逃跑,故意撤走侍衛……其實我隻是想來見你最後一麵,我的親人和朋友……就隻剩你和旋鷹堂兄了……我要保護旋鷹堂兄和南桑國。”


    明明看似堅強無比的話從她孱弱蒼白的唇裏吐出,原來如此渺小無助。


    刹那間,我腦海中冒出無數種可能。


    把青鴛永遠留在章莪山結界中,縱使對方是通天的皇帝亦奈何不得分毫,可此舉的代價,傾其一國萬民,她的下場則是永遠無法解脫的自責與噩夢。


    抑或放青鴛走,待她被祭殺時刻狸貓換太子,我變作她的模樣替她受死,事成之後,帶著她回到這片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從此悠遊天地,無拘無束。然而,我根本走不出章莪山。


    夭舍曾經對我說過,一人,一國,甚至一朝天下,都遠不及我的出現來得禍患。他說,從我的本體出現於世間那刻,便一直被禁錮於鍾山,由天底下惟一堪與帝炤分庭抗禮的燭龍覽冥親自看守,所以,回到鍾山世隔絕是我的宿命。


    還有一種可能,放她離去,不思不想,我獨逍遙自在。然,今時今日的我,做不到冷眼旁觀。


    我想了許多,卻一句也說不出口,直到青鴛黯然起身,擠出笑容同我告別:


    “幫我留住狴犴,別讓它跟我走了。”


    可笑,我又怎留得住這頭巨獸。


    任青鴛拳打腳踢,狴犴就是跟在她身旁不離分毫,我則一直坐在蘑菇石下看著他們。同樣的碧水藍天,同樣的鳥語花香,同樣的喧鬧,同樣的人和動物,我卻再也不覺得開心。


    青鴛,她教會了我寂寞,也教會了我離傷。


    青鴛始終甩不開狴犴,麵色一片蒼白,卻依舊沒有流淚,她重重吐了口氣,不再睬它,最後朝我笑笑,絕然離去。


    她的身影漸漸變小,我的心漸漸發澀。


    就在我忍不住起身追去刹那,原本萬裏無雲的天空陡然顯出血一般的詭異光芒。


    我在第一時間飛掠至青鴛身旁,在她身邊看到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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