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微明,遼上京的皇宮大殿內已燭火通明。


    大臣們魚貫而入,神色各異,卻都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意味。


    待眾人站定,蕭峰穩步走上龍椅,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殿下群臣。


    宰相耶律隆緒雙手緊緊握著玉笏,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卻還是難掩焦慮:


    “陛下昨日推行‘牧耕均田製’,臣深知陛下是為了國家長治久安。


    可我契丹祖宗基業傳承至今,那些土地上不僅有家族的產業,更有先輩們的英靈所係。


    當年太祖皇帝恩賜我耶律家族鬆漠郡萬畝良田,曆經數代人開墾經營。


    修築完善灌溉渠網,建立起頗具規模的農莊。


    陛下可知,前朝陳國,因貿然改革田製,觸動世家大族利益,引發內亂。


    國勢急轉直下,最終分崩離析。


    如今若收歸國有重新分配,家族榮耀受損不說。


    農莊裏上百戶長工和佃戶也將麵臨生計難題,百姓們也恐因驟然改變生計而惶恐不安。


    微臣還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說罷,這位大遼國丞相微微欠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目光緊緊盯著蕭峰,眼中滿是懇切。


    蕭峰微微點頭,雖然幅度不大,眼神專注地看著耶律隆緒。


    示意他所言自己都聽進去了 ,鼓勵其他人繼續講。


    大貴族耶律宗政滿臉漲得紫紅,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雙手在空中用力揮舞,聲若雷霆:


    “蕭峰陛下!


    你昨天政令上說設立‘鷹馬監’收編戰馬,這簡直是動搖我大遼貴族根基!


    草原之上,戰馬便是我們大遼的脊梁,是各部族間實力的象征。


    昔日漢高祖被困白登山,便是因匈奴騎兵機動性強,戰馬膘肥體壯,漢軍難以抗衡。


    去年草原盟會,我耶律宗政憑借千匹良種戰馬,在各部族中威望極高。


    所到之處無人不敬。可如今一旦戰馬被收走,日後再出席盟會,顏麵何存?


    又如何震懾四方?


    請陛下收回這糊塗政令!”


    耶律宗政額頭上青筋暴起,脖子粗得像發怒的公牛!


    他雙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身前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峰微微頷首,這次點頭稍慢,臉上神色平靜,眼神帶著探尋,像是在琢磨耶律宗政話語裏更深層次的情緒。


    年邁的老臣耶律墓弓著背,雙手拄著拐杖,費力地向前挪動幾步。


    每一步都顯得極為艱難。他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滿是憂慮。


    聲音沙啞,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陛下,你昨天政令上說要引入北宋冶鐵技術、興辦羊毛工業化,看似前景廣闊,實則如履薄冰。


    想當年,北魏孝文帝大力推行漢化改革,雖促進民族融合。


    但在經濟上操之過急,引入不適合國情的農商政策,致使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國力衰退。


    咱們大遼國庫本就不是取之不盡的金山銀山,如此大動幹戈,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老臣懇請陛下懸崖勒馬,莫要讓大遼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說完,耶律墓緩緩低下頭,長歎了一口氣,身子也跟著晃了晃。


    蕭峰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思忖,嘴角微微動了動,似有回應的念頭,但終究未出聲,隻是以點頭鼓勵耶律墓。


    這時,貴族耶律康快步走出,神色焦急,雙手不停地比劃著:


    “陛下,推行改革,臣以為當循序漸進。


    如今驟然變革,百姓們尚未適應,便倉促推進,恐怕會引起諸多事端。


    昔日秦國商鞅變法,起初也隻是在小範圍試點,待民眾適應後才全麵鋪開,最終成就秦國霸業。


    前年中京試行新的商戶管理規定,因事先未充分宣傳。


    商戶們不知新規,開業首日便亂成一團,交易無法正常進行,還引發了多起衝突。


    所以臣建議先在小範圍試點,待成效顯著,再逐步推廣,如此也可避免不必要的混亂。”


    蕭峰點頭時目光中帶著些許認可,眼神明亮,這次是對耶律康的思路產生了興趣,鼓勵他大膽建言。


    耶律宗政立刻橫眉豎眼,指著耶律康的鼻子,大聲吼道:


    “哼,試點?等到試點出結果,國庫的銀子都要被折騰光了!


    這改革從一開始就不該有,純粹是勞民傷財!”


    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屑,嘴角向下撇著,滿臉的肥肉都跟著抖動。


    蕭峰輕輕晃了晃頭,幅度極小,眼神中忍不住閃過一絲冷笑。


    耶律康皺緊眉頭,向前走了兩步,急切地回應:


    “宗政大人所言差矣,不試點如何知曉改革利弊?


    貿然全麵推行,才是真正的冒險。”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堅定,語氣也強硬起來。


    蕭峰點頭,這次伴隨著目光的肯定,微微坐直身體,像是對耶律康的堅持表示欣賞,讓他盡情表達。


    這時,大臣耶律昭神色凝重,雙手交疊在胸前,憂心忡忡地說道:


    “陛下,推行這些新政,學校教授內容也會跟著更改。


    傳統的騎射、契丹文化經典研習被大幅削減。


    當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改革,雖增強軍事力量,但忽視文化傳承。


    趙國後期國內文化思想混亂,不複昔日強盛。


    就拿上京城南的學府來說,過去學子們每日清晨都要練習騎射,研讀《契丹祖訓》。


    培養尚武精神和對民族文化的認同。


    可如今騎射課程一周隻剩一次,《契丹祖訓》也不再作為必修內容。


    長此以往,契丹兒郎們都快忘了祖宗傳下來的本事和文化,這與數典忘祖何異?


    沒了文化傳承,我們契丹民族還如何屹立不倒?”


    他微微搖頭,眼中滿是痛心。


    蕭峰緩緩點頭,眉頭輕皺,流露出對文化傳承話題的重視,眼神專注在耶律昭身上,鼓勵他說下去。


    宰相耶律隆緒連忙點頭,神色嚴肅:


    “耶律昭所言極是,文化乃民族之根,這一點確實不得不慎重考慮。”


    他微微皺眉,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迷茫。


    接著,耶律文滿臉漲紅,帶著幾分惱怒,向前跨出一步,雙手叉腰:


    “陛下,改革後商賈地位提升,與貴族平起平坐。


    昔日西晉重商輕農,商人勢力膨脹,奢靡之風盛行,朝堂腐敗叢生,社會階層矛盾激化,最終導致西晉迅速滅亡。


    就說那富商馬三,從前見了貴族都要遠遠避開,行禮問安。


    可如今靠著販賣絲綢瓷器賺得盆滿缽滿,出入府邸車馬成群。


    見了貴族也隻是隨意拱手,毫無敬意。


    他們靠著買賣賺得盆滿缽滿,卻不用像貴族一樣承擔諸多責任和義務。


    這讓貴族顏麵何存?


    日後貴族與商賈矛盾頻發,又該如何收場?


    望陛下收回成命,恢複貴族應有的尊崇地位。”


    蕭峰微微點頭,臉上保持著平靜,眼神卻若有所思。


    年輕將軍蕭逸塵忍不住上前一步,神色激動,雙手揮舞:


    “時代在變,若還執著於舊有的階層之分,大遼如何進步?


    商賈繁榮也能帶動國家經濟,於國於民皆有利。”


    他目光堅定,直視著耶律文。


    蕭峰點頭時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對蕭逸塵的朝氣和遠見表示認可,鼓勵他勇敢表達不同觀點。


    耶律文冷笑一聲,嘴角上揚,眼中滿是不屑:


    “將軍隻知紙上談兵,商賈重利輕義,怎能與貴族相提並論?


    就說去年邊境貿易,那幾個大商戶為了多賺銀子,私自抬高物價,引得邊民不滿,差點引發衝突。”


    他輕蔑地瞥了蕭逸塵一眼,鼻孔微微張大。


    蕭峰輕輕搖頭,不動聲色。


    財政大臣耶律輝神色慌張,上前一步,聲音發顫:


    “陛下,改革涉及諸多新稅目,百姓本就生活不易,如此一來負擔更重。


    唐玄宗時期,為充實國庫新增稅目,百姓不堪重負,最終引發安史之亂,盛世急轉直下。


    就拿上次新增的茶稅來說,普通茶農本就利潤微薄,茶稅一加。


    許多茶農辛苦一年,不僅賺不到錢,還要倒貼本錢。


    征稅難度極大,執行起來定會怨聲載道,激起民變。


    懇請陛下重新權衡,莫要讓百姓陷入水深火熱。”


    耶律輝一邊說,一邊抬手擦拭額頭的冷汗,眼中滿是擔憂。


    蕭峰默不作聲,臉色陰沉。


    掌管禮儀的耶律貞一臉焦急,雙手比劃著:


    “陛下,改革後的諸多製度與我大遼傳統禮儀相悖。


    春秋時期,魯國因禮崩樂壞,國內秩序大亂,諸侯紛爭不斷,最終被楚國所滅。


    以往貴族相見,依身份地位行不同禮節,長幼有序,秩序井然。


    可如今改革後,朝堂上官員行禮隨意,全無規矩。


    禮儀乃國之根本,若禮儀混亂,如何彰顯大國風範?


    又如何讓四方來朝心悅誠服?


    還望陛下重視禮儀傳承,莫要因改革壞了祖宗規矩。”


    他眉頭緊皺,眼神中滿是焦急。


    蕭峰懶得理會,連樣子都不想裝了。


    負責民生事務的耶律宏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陛下,改革後工坊增多,大量人口湧入城市,住房、用水、糧食供應都成了難題。


    隋煬帝好大喜功,興建東都洛陽,征調大量民力,致使百姓流離失所,糧食短缺,最終引發全國性農民起義。


    就說中京,這半年來工坊招工,周邊郡縣百姓紛紛前來。


    城中原本住房就緊張,如今更是一房難求,許多人隻能在城郊搭起簡易窩棚居住。


    用水也成了大問題,每日清晨百姓都要排長隊打水,糧食價格也因需求大增而飛漲。


    百姓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社會必然動蕩不安。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先解決這些燃眉之急。”


    他雙手攤開,滿臉無奈。


    蕭峰臉色陰晴不定,心中漸漸有了殺意。


    老臣耶律勇邁著沉重的步伐出列,他眉頭緊鎖,雙手背在身後,憂心忡忡地說:


    “陛下,興辦工廠占用大量人力,許多精壯勞力都進了工坊,邊境守禦兵力不足。


    當年趙國長平之戰,因國內兵力分散,農事、工事占用大量青壯,導致前線兵力短缺,被秦國白起大敗,四十萬趙軍被坑殺。


    就拿北部邊境的鎮北軍來說,原本滿員五千人,可如今因大量青壯進了工坊,兵力隻剩三千。


    巡邏範圍都不得不縮小。


    周邊敵國虎視眈眈,此時削弱邊防,一旦敵軍來犯,我們拿什麽抵擋?


    還請陛下擱置改革,先穩固邊防,保我大遼疆土安全。”


    ……


    ……


    蕭峰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神色平靜。


    對於底下大臣的話,蕭峰既不打斷,也不表態。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靜,靜靜地看著大臣們激烈爭論。


    大臣們見蕭峰沒有出聲製止,隻當他默認了自己的意思。


    一個個愈發激動,聲音越來越高,言辭也越來越激烈,整個朝堂亂成了一鍋粥。


    ……


    殿內的喧囂持續了許久,大臣們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情緒一個比一個激動。


    宰相耶律隆緒額頭的汗珠滾落,洇濕了前襟;


    大貴族耶律宗政咆哮得嗓音都已沙啞,卻仍揮舞著手臂;


    年邁的耶律墓咳嗽連連,被身旁的侍從趕忙扶住 。


    終於,蕭峰冷冷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瞬間穿透了朝堂上的嘈雜,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你們都說完了嗎?


    還有沒有人想說話的?”


    蕭峰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眾人,那眼神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讓原本還心存僥幸、想要繼續爭辯的大臣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蕭峰冷冷一笑:


    “我這個人很民主,你們的意見我都聽進去了,也讓你們盡情發言了。”


    蕭峰的語氣平穩,卻藏著無形的壓迫力:


    “不過,下麵到我說了。


    我的話很簡單,你們給我聽好了!


    我發的政令,不是跟你們商量的。


    而是命令!”


    蕭峰簡短的話語,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在空曠的大殿內回響,震得眾人心裏一顫。


    “蕭逸辰!”


    蕭峰猛地提高音量,高聲喊道。


    年輕的將軍蕭逸辰原本就站得筆直,聽到傳喚,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挺胸抬頭,大聲應道:


    “陛下!末將在!”


    那洪亮的聲音,帶著無盡的鬥誌,與大殿內沉悶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此次改革政令的大權完全交給你,讓你監督督辦。”


    蕭峰直視著蕭逸辰,言辭清晰有力:


    “若是誰敢不配合,不用管他是什麽身份,你直接告訴靈鷲閣天山童姥。


    不論任何人,膽敢為我政令者,殺無赦!!!”


    最後三個字,蕭峰咬字極重,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朝堂上眾位大臣的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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