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不是人,他們都不是人,他們都不是人!”徐蓮驚魂未定,看著自己的雙手、雙腳,眼珠子都震動,“他把我黏住,他不是人。”


    “你慢慢說,不急。”鍾言勸她,同時在她麵前吃起東西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蓮喃喃自語,如同癡呆:“黏住之後,皮肉就扯不開了,像土地裏的膠泥……扯不開了。我的嘴被他黏住,喊不出來,全身都被他黏住,慢慢的……我進了他的皮肉裏。他不是人,他們都不是人……我再醒來就到了他的腦後,我喊救命,喊來人啊,他們就挖了我的眼睛,封了我的口……他們都不是人,你是什麽人!你是誰!”


    “你可以把我當成大少奶奶,也可以把我當成是鬼,但我不會害你。”鍾言擦了擦嘴角,“還是我來說吧,你夫君錢修德……他其實是人,隻不過他要和你同體,隻為了幹一件事。”


    徐蓮摸了摸臉,這已經不是自己的臉了。


    “他是想用這具身體養泥螺,供給殃神的肉紙人,然後繼續奪魄。”鍾言沒想到他們還不死心,“殃人請殃神,是為了坑害你們大少爺,我想著錢修德必定就是請殃人的人,這件事是因他而起。”


    徐蓮好像有點聽懂了。“為……為什麽?”


    “你夫君必定是貪圖大少爺命裏的東西了,所以才去請殃人。殃人是高山下來的,一般人請不動,除非……”鍾言看著賬本,“好處足夠。殃人愛財,他們極度愛財,你夫君管著秦家的賬,這筆銀子隻有他出得起。他和大少爺的郎中是一起的。”


    徐蓮無神地點了點頭。


    “隻是這殃人……我還沒找到。”鍾言繼續吃,眼前這事急就急在秦翎陽壽不多了。他沒法去找背後的人,沒法去尋所有坑害秦翎的人去清算,唯一緊要的就是趕緊把殃人揪出來,否則殃人再把殃神請出來,自己可沒有剛卯那樣的法器了。


    殃人貪婪,殃神也貪婪,他原本想用郎中和郎中夫人兩個人的六魂十二魄換秦翎的一魄,可是殃神顯然不肯同意,最後無奈隻能拿出剛卯,強行逼退。


    “為什麽?”徐蓮看著陌生的手腳,自己從女兒身變成了男子。


    “我沒法和你講明白,你隻記得,你夫君和他們都不是什麽好人。”鍾言將地上那兩顆頭顱拎了過來,割斷頭發,露出後麵的女人麵,隻不過剛剛成型的麵孔還不會說話,“這就是賬房那四個夥計,我去過賬房一次,記得那邊是兩男兩女。他們願意聽從殃人的安排,都是想要沾秦翎的福氣。”


    “什麽福氣?”徐蓮又問。


    “好命的福氣吧。”鍾言模棱兩可地回答,又問,“你其實已經該死了,我給你指一條路,你願不願意?”


    徐蓮看著開過的胸膛,點了點頭。


    “以後,你就是錢修德,你夫人徐蓮病死了,你的夥計因著家中有事回了老家。往後你管著秦家的賬目,這幾日我問你什麽,你幫我在賬房裏尋找。”鍾言想了想,“你腦後的那張麵孔仍舊縫住,你隻當後麵多了個畜生,不必理會。”


    “好,好。”徐蓮點著頭,摸著後腦勺,被挖眼割舌縫針的痛苦再也不想經曆。雖然心裏還有不甘,可這已經是唯一的出路,徐蓮請鍾言將腦後那張嘴重新縫上了,疼得死去活來,誰料剛剛縫好,真正的錢修德醒了。


    “嗚!嗚!嗚!”錢修德察覺到換了麵,絕望又震驚地想要喊出來。可是眼睛沒了,舌頭也沒了,他隻能不住地嗚咽。


    徐蓮聽到了,隻覺得人心隔肚皮,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絕情地對待自己。往後自己就要靠他的身體活著,他隻能看著自己活成他了。


    “我這樣幫你不是不要好處。”鍾言快吃完了,“明日你回去之後立刻幫我找一樣東西,找出秦翎的壽材是哪家人做的,找出來馬上給我。”


    “是,多謝少奶奶動手搭救。”徐蓮用錢修德的聲音說。


    “這屋裏你收拾一下,明早就說夥計提前走了。”鍾言滿足地舔了下嘴唇,往後秦家的後廚和賬房都有了自己人,幹什麽都方便。現下解決了錢修德,他要趕緊回去了,離開這間禪房後他又重新躍上屋簷,按照原路返回。


    隻不過剛走了沒多久就看見了一個人,那人同樣站在屋頂。


    “施主,這麽晚還能遇見,可見你有佛緣。”清慧住持雙手合十,像等待多時,“隻不過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別擋我路。”鍾言想到秦翎還在睡著就一陣焦急,“否則我連你一起殺。”


    作者有話要說:


    秦翎:鬼都不好看。


    也是秦翎:鬼如果和你一樣,一定是好鬼。(馳名雙標)


    第54章 【陽】肉紙人11


    清慧住持單單隻是站立,卻擋住了鍾言回去的必經之路:“一切都是我執,施主這是何苦呢?”


    “你管我是不是執念。”鍾言隻覺得他的話莫名其妙,“既然你不擋我進出,我也不在你寺裏殺生,現在把路讓開。”


    明月當空,清慧住持往前走了一步:“殺生本是惡業,施主口口聲聲說沒有殺生,那麽方才又是在幹什麽?”


    “既然你知道,為什麽還要問我?”鍾言打量著他,“再不把路讓開,你信不信我把你眉毛揪下來?”


    清慧住持隻是一笑:“眉毛實屬身外之物,別說是施主揪下來,就是三歲小兒想要揪下來,都不算什麽。殺生是惡業,救人乃是善業,施主尚有佛緣,願不願意隨老衲同去?”


    “不去。”鍾言往旁邊一閃,試圖從清慧的身邊擦肩而過,怎料這和尚手裏的九環法杖在麵前一擋,鍾言肋下一陣疼痛。


    “秦施主既然在小寺內靜養,小寺自保他今晚無恙,還請隨老衲同去,到了時辰,自然就會回去了。”清慧住持邊說邊走,鍾言自知和他單打獨鬥吃了大虧,也不再多言。這裏是高深莫測的佛門,他就算使出全力也不可能血屠全寺,但如果這和尚離開隱遊寺,那自己的勝算就大了。


    “你最好說話算話,若他在你們這破寺裏出一丁點差錯,我就當著你的麵,把你的弟子全部殺了。”鍾言跟著他走。


    “若施主執意如此,老衲也無可奈何,弟子們都有各人的命數,如果真是命該絕於你手中,老衲無法出手相救。”清慧住持在前麵帶路,紅色的袈裟在月下格外鮮豔。鍾言盯著這片紅,心裏卻隻想著趕緊回去。請殃人的錢修德和郎中揪出來了,那麽接下來就是那殃人。


    殃人一日不除,他一日不能心安。


    “你要帶我去哪兒?”走到半路鍾言停了下來,山路像是往上走的。


    方才還在眼前的禪房已經變得很小了,有些亮著光,有些已經暗了下去。從這裏往下看,鍾言才發現隱遊寺很大,大到藏在後麵的殿宇都看不過來。這一整座山就是一整座廟。


    “你要帶我去哪兒?”他又問了一次。


    “你還不知道這山的用處吧?”清慧住持也看向山下,隻不過看的是百姓居所,“這山後麵有許多山洞,不少高僧都是在那裏辟穀,有些突破了我執,有些想通了佛法,有些原地坐化。清遠大師現在還在裏頭,隻不過不輕易露麵了。”


    “清遠……”鍾言想了想,“你提他幹什麽?”


    “清遠大師是本寺第一位得道高僧,門下弟子無數,入門弟子三位。”清慧住持說,“但大師也有自我的執念還未放下,世間種種太難參透。”


    “你和我打這種謎語幹什麽?我又不跟你出家當和尚。我貪戀紅塵,嬉笑怒罵都在一刹之間。”鍾言隻想趕緊離開,“現在我已經跟你來了,來完了,我走了。”


    “施主且慢。”清慧住持用法杖攔住了他,“萬般皆是因果,想必你以男兒身嫁入秦家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鍾言隻是笑了一下,並不意外。從白天相見的第一眼開始他就知道這和尚已經看出自己的身份。


    “以活人之軀修鬼道,想必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清慧住持又問。


    “沒有,非人也好,非鬼也罷,都是我自己願意的,沒人逼我。你這和尚是不是想要渡化我?說一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話,勸我從此改過自新,停了殺戮?”鍾言露出凶狠來,“沒了法杖,你以為你鎮得住我?”


    “阿彌陀佛,是施主妄猜了,請再隨我來。”清慧住持讓開一條道,“到了山頂,施主就可以離開了。”


    鍾言看了看不遠的山頂,好在手上的銅錢手串沒有震動。他在秦翎的枕下放了一枚,如果屋裏的震動了,那麽手上這五枚也會跟著震動。因為打造這六枚銅錢的材料同屬一塊,相互感應。


    再往上走,周圍就更加冷清了。可奇怪的是冷歸冷,並沒有陰森恐怖之感,反而越走越讓人靜心。佛寺終究是佛寺,山上有這樣多的高僧修行,髒東西避之不及,再加上空氣裏時有時無的燒香氣,就算讓人在山上露宿一夜,那人想必也是不怕的。


    走到山頂,鍾言便看到了一口大鍾。這應當就是隱遊寺的鍾了,果然巨大,單單這樣一望,寬幾乎兩丈,高大約五丈,青銅表麵雕刻著各類看不懂的符咒、銘文、圖案,宛如從開天辟地之時這鍾就已經存在於天地人間,自始至終,渾然天生。


    鍾言從沒見過這樣雄偉的鍾,好似看到一輪圓日的洶洶之勢,不由地感歎:“這要多少人才能做得出來?”


    “這邊是鎮寺法寶之一,響魂大鍾。”清慧住持走到大鍾麵前,單手在上頭一觸,“這鍾乃是千年前數十位高僧打造,又誦經九九八十一天,後來小寺的僧人們誦經念佛都被它聽了去,便有了回響。”


    “什麽回響?”鍾言往後退了半步,法寶法器不僅能退別的鬼,自然也能製服自己。


    “遇人則安,遇鬼則響。”清慧住持將那句沒說完的話說完了,夜幕當中,他宛如一棵老鬆,“今日小寺這鍾響了足足百下,便是感知到了施主。”


    “那你還多說什麽?動手吧。”鍾言一笑,說到底,還不是想把自己騙到山頂,頂著降妖除魔的名號鎮壓。


    可清慧住持卻沒有動手,反而搖了搖頭:“論鬥,老衲並不是施主的對手,施主若想殺,隨時可以取老衲性命。”他又看向響魂大鍾,“這鍾當年還餘下一片青銅,一直深埋於小寺的臘梅樹下,後來那片青銅被取了出來,不知所蹤,臘梅自此枯萎,隻徒留一息命脈,但再無開花冒葉之日。”


    “你們寺裏的東西怎麽總是被偷?”鍾言嘲諷,“寺裏的武僧都是擺設?”


    “偷盜者若是從寺外殺來,必定拿不走寺內一草一木,三十六陣法,七十二金剛,絕對不會有人能闖得過。但若是寺內的人拿走的,武僧又能有什麽辦法?”清慧住持目光深遠,“那片青銅料與這鍾同出一體,自然也是遇人則安,遇鬼則響,相互呼應,如遙遙相望。”


    “你到底要說什麽?”鍾言想起自己的銅錢手串,“那是我娘給我的。”


    “老衲想要說的,都在這口鍾裏了,施主不妨進去一觀。世間種種,切勿強求,逆天之道,必遭反噬。”清慧住持說完便退下了,好似什麽都沒說過,轉身朝著山下走去,淡薄了身外的一切。他並沒有強行要求鍾言去看,也說到做到,到了山頂就可以走了,倒是給鍾言晾在這裏,一時摸不透他究竟何意。


    都在這口鍾裏?鍾言朝著這口大鍾走了過去,好似無法抗拒。到了大鍾麵前,那和尚的話還在耳邊,莫非這鍾真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一整天響個不停?


    不知不覺間,鍾言的手放了上去,誰料大鍾毫無動靜。


    嗬,果真是誆人的,出家人不打誑語,可清慧和尚說話也是五分真五分假。鍾言想轉身離開,可這大鍾仿佛有了法術,吸引著他,讓他想要進去一觀。迷迷糊糊當中鍾言蹲了下來,從鍾底而進,裏頭當真寬闊,比轎子還大。


    這裏頭能有什麽?鍾言站了起來。


    誰料就是這樣一站,整口大鍾轟隆而下,刹那地動山搖,將鍾言困在了裏麵!


    周圍漆黑無比,什麽都看不清楚,鍾言著急地推動大鍾,可自己這點力量怎麽能和它抗衡?一時間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剛才的迷糊也褪去了,鍾言不懂自己怎麽會迷茫地進來,更不懂要怎麽出去。


    現在怎麽辦?他鎮定下來,不能慌,越慌,越容易想不通關竅。好在裏頭的空間足夠大,別說是扣住一個人,就是扣住五六個人都足夠了,鍾言先是敲了敲鍾壁,聲音悶悶的,外頭應當根本聽不出來,更沒人能搭救。


    就算有人聽見了,這口大鍾沒有百十個人也挪不開。


    剛剛還強自鎮定,這會兒鍾言有點急了,他困在裏頭不要緊,秦翎怎麽辦?自己必須從這裏出去!


    山峰之上,清慧住持看著大鍾落下,再次雙手合十,又迎風轉動手中的佛珠:“阿彌陀佛,凡事不可強求,都是因果。”


    這一夜,秦翎睡得很安穩。


    醒來後他看了看床邊,沒有人躺在上麵。他又摸了摸被褥,被褥裏頭已經涼了,她應該是早早醒來而且已經出去了。寺廟的清晨格外清爽,屋裏有花香檀香氣,外頭早早就有小僧們練功的動靜,大概不到四更,這寺裏已經有了人氣。


    “起這麽早,不知道跑哪裏瘋去了……”秦翎自言自語地說,原本他以為娶回來的女子會是小妹那一種,沒想到竟然是個頑皮性子。但她皮得不招人討厭,反而怪惹人心疼的。她經常去秦宅亂轉,或許是因為她從前長大的地方太苦,頭一回見到那樣大的院子吧。


    那她現在會去哪裏?秦翎靠在枕上,不知不覺間想法已經變了。從前他一睜眼,想的是今日怎麽熬、能否熬過去,甚至想過這不死不活的日子不如直接死了算。可如今他想的是她今天又會幹什麽,闖什麽禍,需不需要自己幫她收拾爛攤子,還有……會給自己做些什麽飯菜。


    她做的,什麽都好吃。有了她,這日子不再沉悶,她拉著自己每天胡鬧,讓人心生快活。


    “大概她去寺裏的廚房轉悠了。”秦翎想著她,又自言自語了。應該是的,她說要給自己做齋菜,隻是不知道她從哪裏學來的齋菜。


    正這樣想著,床尾朝向的那扇門裏有了動靜,嘩啦嘩啦,水聲陣陣。隨後便是那人的聲音了:“夫君醒了?快過來,扶我一把。”


    嗯?沒去廚房,竟然在那扇門後?秦翎慢慢地下了床,整了整衣裳才過去。“你這麽早就泡浴,不怕暈著麽?”


    “不怕,這水熱得很,夫君快來。”裏頭的人催得急,就像那水有多好玩。秦翎怕她在裏頭摔著,畢竟石底容易打滑,可是又怕她穿得太少,到了門口又停下來:“你……你不會是穿著那件,然後故意逗弄我吧?”


    “沒有,我穿著衣裳呢,剛剛隻想在溫泉水裏泡泡雙足,一不小心跌了進來。”裏麵的人有說有笑,“不信你開門看看。”


    門就在眼前了,可是秦翎不敢直接拉開。她昨日的行為太過大膽,不知道現下是不是又拿自己取笑。可若是自己一直不去幫忙,她真摔著了,就是自己的過錯和不是。


    左思右想,秦翎還是將門開了,溫泉的熱氣撲麵而來,比昨晚還要濕熱。繚繞的白氣當中就是泡浴的地方,那人穿著一身大紅,像他們成親那日的喜服。


    “快過來,拉我一把啊。”她回過頭叫他,還伸了一隻手。


    “哦……我來扶你。”秦翎被那身大紅吸引了全部的目光,朝著她走了過去。


    大鍾之內,砸了一晚上的鍾言已經累得睡下了,無論他怎麽喊怎麽敲,這鍾就是一動不動。直到手腕的銅錢開始震動他才驚醒,糟了。


    它們震就是秦翎枕下的那一枚震了,屋裏有鬼!鍾言瞬間站了起來,可周圍還是烏漆嘛黑成片,看不出外頭是亮了,還是繼續黑著,也算不出來究竟是什麽時辰。


    “死禿驢,等我出去就先殺了你,再殺你全寺。”鍾言狠狠地說,無奈之下雙手放在鍾壁上亂摸。摸著摸著,他忽然一愣,昨晚他隻摸出這大鍾的裏頭也刻滿了銘文、咒文和佛經,這會兒再摸……


    不對,不止是那些,還有別的。


    這是什麽?鍾言順著那凹下去的痕跡摸索,橫平豎直,顯然不是經文銘文,是正經的字。


    大鍾是青銅所製,能在表麵留下痕跡必定不簡單,不僅需要適當相克的尖銳之物,更需要極大的耐心。否則難以成事,誰也不會想著在裏頭寫字。鍾言就像一個隨處亂摸的盲人到處觸碰,慢慢摸出了門道,雖然他識字不多,寫的也不好看,可這字……他認得。


    正。


    全部都是正字,有人在裏麵刻下了好多個正字。而這字多用於算數,莫非曾經有人被關在這鍾裏,絕望之中每天刻下一筆?


    再順著筆畫去摸,他默默心算,一共是九個完整的正字,再加上一個沒刻完最後一筆的,統共是四十九天。如果自己沒猜錯,這鍾曾經困過一個人,關押了七七四十九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餓骨輪回[無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曬豆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曬豆醬並收藏餓骨輪回[無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