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棠喝了口茶,喃喃道:“那確實是相當大的權力。”


    盧嘉熙忙不迭地點頭:“殿下出行前的那段時間,京中朝堂之上全都在聊這個,就連翰林院的同僚值日的時候也會說到這事。我原本以為跟我沒關係的,可上月十七,殿下突然去到翰林院,點了我跟他一起南下。”


    容棠挑了下眉,笑道:“這是好事啊。”


    如此一來,小盧大人就算外出曆練過,如果這次水災能有好一點的結局,隨盛承鳴同行的這批官員無一例外都會得到嘉賞,盧嘉熙以白身入翰林,又在天災麵前發揮作用,日後的仕途隻會平步青雲一帆風順。


    柯鴻雪的這位學弟,恐怕真能蹭分將自己一路蹭到博導。


    容棠輕輕笑著,盧嘉熙臉卻紅了紅,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他運氣實在是不錯。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們五月十八出發,大家在路上都以為殿下可能會慢悠悠地巡視,畢竟手裏有聖旨,大概率會沿路視察一番,但我們白天晚上都在趕路,殿下暈車吐了好多次也不停下休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後追一樣。”


    “……”暴雨在頭頂等著呢,容棠想。


    盧嘉熙道:“我們一路沿著江河行走,周自海大人是工部的官員,精擅水利製圖,殿下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先去圩堤,讓周大人帶著人進行測繪。沿路一共畫了17座大圩、32座小圩,甚至就連今天白天,我們從杭州府趕來蘇州的路上,還先去河口畫了堤壩才來的世子爺您府上。”


    容棠聽愣了一瞬,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江南巡撫呂俊賢是張閣老的門生,此次水災,本就是對二皇子黨的一次痛擊。前兩輩子因著宿懷的緣故,盛承鳴和張閣老也很快反應過來想方設法地彌補了,但沒有哪一世,他們提前做了這麽多準備。


    大反派的人物設定裏就沒有愛大虞的百姓這一項,容棠從來沒想過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身上,可宿懷自己變了。


    主動囤糧、提前讓盛承鳴帶著一道聖旨來江南,不論此次災情過後,他們能救下多少人,至少事情的發展全都在向好的方麵行進。


    容棠鼻子微酸,看了眼門口,院外暮色過去,星辰登場,昏暗的光線灑落,夏蟬正鳴叫。


    他突然想去見宿懷,想抱一下他。


    容棠捏了捏手,問:“你們去杭州府做什麽?”


    盧嘉熙慢慢地緩了過來,眼睛一亮,跟小朋友剛做完一件特別偉大的事一樣炫耀道:“抓呂巡撫!”


    “什麽?”


    盧嘉熙:“殿下一路南下沒瞞著官員,但我們基本沒從各大州府過,到杭州的時候,呂俊賢還以為我們離得還早,殿下直接帶著人上了府,正好撞見有附屬官員上門送拜禮,殿下當即怒不可遏,命人直接將他們全都抓了起來塞進了牢裏。”


    “?”


    “!”


    不愧是他!


    盛承鳴真的不愧是全文第一莽撞人,哪怕有宿懷這個謀士在身後坐鎮,他幹事依舊不管不顧,壓根不在乎牽一發而動全身那理兒。


    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幹就完事。呂俊賢不幹事,那就抓了他,至於以什麽名頭


    有什麽就安什麽,反正債多了不愁。


    容棠啞口無言大半天,問:“那現在巡撫府裏坐著的是誰?”


    “這就是我們來蘇州的意義啊,”盧嘉熙說,“我們上午在大壩那邊遇見了江善興大人,殿下讓人送他去巡撫府暫理了。”


    他皺了皺眉,少不經事的臉上透出一點滄桑,愁苦道:“我一路聽周大人說,今年河口情況不尋常,恐有水災。殿下來之前先用皇子令下了道命令給各縣衙,命官兵先去地勢低的地方組織百姓撤離,但是不知道落實情況怎麽樣。”


    他剛剛還累得不行,需要艾灸回血,這時候聊到這個,臉上一下愁得要命,自己拍了拍臉,強打精神,彎腰拽掉了艾灸棒,起身就要出門。


    容棠:“你去幹嘛?”


    盧嘉熙靦腆地撓了撓頭,又有點小驕傲:“我去看看殿下那邊有沒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這一路上也畫了好多圖,有些細節他們記得不一定有我清楚!”


    容棠怔然半晌,低聲笑了:“辛苦了,小盧大人。”


    作者有話說:


    辛苦了,莽撞人。-提前說一下哦,災情肯定還是會有人員傷亡的,現在做的這一切,隻是為了將損失降到最低。還是懷那句話:隻要能救下一個,便不算沒有意義。這條小魚在乎。祝大家天天開心!


    第58章


    六月十二,容棠骨頭開始疼。


    他掙紮了一下,不僅沒爬得起來床,反倒起了一身冷汗,臉色蒼白,嘴唇開始幹裂。


    容棠睜著眼望雕花的床板,輕輕地歎了口氣,忍著痛問係統:“前兩輩子怎麽沒這麽疼?”


    係統急得團團轉,一會在他頭頂晃,一會鑽進他被窩,但虛擬的地圖上人物全是像素點,它看得見容棠痛苦,卻抱不到他,無頭蒼蠅似的轉了許久,最後停在了容棠臉頰邊上。


    它隻會在這種時候溫柔,連聲音都有意識降低,像是怕吵到宿主:【因為以前你沒有親自來過。】


    江南暴雨傾盆,京城卻是豔陽高照。


    大虞國土遼闊,地域氣候向來不一。而且江南暴雨的那些天,虞京甚至炎熱得不行,以至於呂俊賢隱瞞災情被知道後,還有屍位素餐的官員在朝堂上大放厥詞,說災情根本不會那麽嚴重,一定是江南地方官為了貪汙賑濟款瞞報的受災人數。


    受災人數確實瞞報了,從數百萬瞞報到數十萬,因水災死亡的數十萬人,上報數量也都砍半不止。


    容棠閉上眼睛,讓自己適應疼痛,過了許久,外麵天色亮開,鳥雀聲較往常微弱,他終於起了床。


    【宿主,別出去了吧。】係統勸道。


    容棠搖了搖頭:“會添麻煩。”


    宿懷這些日子一直在跟盛承鳴和那些官員們議事,書房裏的燈徹夜點到天亮,蘇州城裏依舊菱歌聲聲、百姓安居,他們卻在無人的地方熬整宿整宿的夜。


    若不是身體實在扛不住,容棠都想跟他們一起,自然更不可能在這時候消失一整天,平白讓宿懷擔心。


    他起床洗漱過,雙福端著藥送給他,容棠喝完藥站在簷下看霧蒙蒙的天色,注意力放在園子裏不斷飛出的雀鳥身上。


    有風吹過,空氣中帶著點潮濕,天空之靈的飛翔全都有預兆。


    他放了藥碗,倚著欄杆,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容棠頭也沒回,輕聲道:“鳥飛走了。”


    宿懷手裏拿著一件外袍,替他披上:“自然災害麵前,鳥獸往往比人更加敏-感。”


    容棠望向天色,沉默良久,問:“有好轉嗎?”


    宿懷低聲說:“有些堤壩年久失修,來不及維護。撤令發了下去,能撤走的都由官兵送走了;不相信跟不願意撤離的,隻能派官兵守著村子,到時候見機行事。”


    容棠身上疼得厲害,說話都費精神,安靜了大半天,宿懷走近一步,牽住他的手:“棠棠,有傷亡和損失都是正常的,你不要難過。”


    容棠點點頭,輕聲道:“我知道。”


    他自然清楚古代背景下,天災是多致命的災難,便是他以前生活的世界,每年也有無數人因自然災害死去。他隻是望著灰蒙蒙的天,清醒感知著身體自骨骼裏傳出的疼痛,莫名在想:這幅病弱不堪的身子如果算懲罰的話,究竟算哪種?


    是天道責備他選了本不該走的一條路,還是為他前兩世無動於衷的怪罪?


    容棠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細想,他轉過身,看向宿懷。


    俊美的少年棱角日益分明,眼下又布了一層淺淡的烏青,宿命中登基後會放任戰爭席卷大虞的暴君,如今卻在與還未降臨的天災搶奪時間。


    容棠笑了笑,伸手按了下他嘴角:“懷,你長胡子了。”


    指腹觸到細小的刺感,宿懷乖乖地低著頭任他按了按,然後眨眨眼問:“棠棠幫我刮?”


    容棠愣了一瞬,笑著應他:“好。”


    院外風正起,鳥往北方飛,蟲向地底鑽。


    -


    六月十三,醜時三刻,蘇州城開始刮風。


    容棠被刺進骨子裏的痛意跟寒冷叫醒,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舒緩疼痛。


    房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宿懷站在門外喚:“棠棠?”


    容棠沒應聲,宿懷正要推門進來,廊下傳來一小陣急促的奔跑聲,有人迎著風奔來,壓著聲音道:“公子,殿下邀您去議事。”


    宿懷動作稍頓,似乎有些猶豫,到底還是收回了那隻放在門框上的手,輕聲道:“找人守在這裏,若是世子爺半夜驚醒了,就去書房找我。”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不一會兒來了兩個侍衛打扮的男人守在門口,容棠在屋子裏朦朦朧朧地聽完對話,翻過身,抱住胳膊蜷縮了起來。


    係統急得厲害,小小聲喚:【棠棠……】


    容棠費力地扯了下唇角:“沒事,忍一會就過去了。”


    這幅身子本來就會因為天氣變化感到疼痛,兩輩子下來容棠早就習慣了,他隻是沒想到這次能疼成這樣。


    他苦中作樂地想,如果現在起床,他怕不是會腳軟腿軟直接倒下去。


    他跟係統說忍一會就過去了,跟宿懷見麵仍舊一副淡然的樣子。雙福端來的藥,他麵不改色一天三大碗地喝下去,卻夜夜在風雨聲中痛苦地蜷住身子,任汗水濡濕衣服。


    有時候痛得厲害了,容棠會出現幻覺,似乎能聽見蘇州城內災民的哭聲,以及他們冒著雨奔跑逃難的腳步聲。


    他熬了八天,終於在六月二十那天清晨,聽見屋外一道久違的鳥叫聲。


    容棠輕輕呼出一口氣,起身穿衣服出門,連日不見的太陽總算憐憫般地驅散一點陰霾。


    書房蠟燭換了一盞又一盞,各式各樣的圖紙跟被翻開的書籍散落一地,屋子裏多添置了幾張書桌,此時書桌案上有人趴著睡覺,有人眼底青黑地強撐著睡意困倦地看各州府送來的信件。


    容棠輕手輕腳地走到最裏麵,宿懷趴在了桌子上,頭枕著胳膊,胳膊下壓著一本水經注跟慶正二年江南水患調查記錄,觸手可及的位置上,毛筆橫放在硯台中。


    前幾日剛刮的胡茬又冒出來一點,漂亮的鳳眸闔上,隻能望見眼底一層濃得幾乎消不下去的痕跡。


    容棠站在他身邊靜靜地凝視許久,在心中默念:辛苦了。


    雙福提前備了毯子,容棠彎腰就要替他蓋上,宿懷眼睫卻顫了顫,緩緩地睜開眼睛,往常清亮的鳳眸裏此刻布滿了鮮紅的血絲。


    他皺了皺眉,就要起身,望清眼前是誰的瞬間卻愣了一下,幾乎本能地就抓住容棠的手,又眨了眨眼睛,似乎很是困惑。


    容棠既心疼又不受控製地被他的神情可愛到,彎下-身輕聲問:“跟我回去睡覺嗎?”


    宿懷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什麽,腦袋枕在桌上點了兩下,然後就要起來跟他出去。


    動作間衣袖不小心帶上硯台裏的毛筆,發出一點輕微的碰撞,容棠連忙接住那支要掉落在地的毛筆,放回到筆架上,四處張望一眼,見沒有人被吵醒才鬆了口氣,牽著宿懷往房間裏走。


    他將人帶到他自己的房間,宿懷卻站在門口搖頭,堅決不進去。


    容棠愣了下,意識到這人好像還沒睡醒,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懵懵懂懂的可愛勁兒。


    他不自覺就壓了聲音,跟哄孩子似的:“那要去哪兒?”


    宿懷皺著眉頭,啞聲道:“一起睡。”


    容棠以為他是要去自己房間,於是又往前走了兩步,將他送進去,又替宿懷脫了外袍,看著他乖乖地自己踢了鞋子鑽進被窩就要離開,宿懷卻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眼睛都困得睜不開了,一沾上枕頭眼皮就止不住地往下墜,卻還固執地說:“一起睡。”


    容棠沒動靜,他便嘟囔道:“好困,棠棠陪我睡覺。”


    容棠怔了怔,屋外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地上,空氣裏傳來一陣被雨水衝刷飽和的青草香味。容棠被他一拽,連日來因為疼痛無法安眠的困倦一瞬間卷了上來,他愣了愣神,待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自覺地脫掉衣服鑽進被子。


    宿懷長臂一伸,徑直將他攬進了懷裏,人在極度困倦時,連一絲一毫的偽裝都懶得去敷衍。


    被擁進懷中的一刹那,容棠身上連日來叫囂的痛意似乎都褪去了,他閉上眼睛,終於睡了這些日子裏最安穩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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