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寶的臉色幾乎是一下子就變成了猙獰之狀,他搖著頭大喊: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們嚴刑逼供逼他們這麽說的!」


    蕭晏拿出他們一並帶回的隨身物品,一件一件抖給他看,「你看看這裏麵有給你準備的解藥嗎?」


    吳大寶依舊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給藏起來了!」


    蕭晏隻抖到一半,忽地上前幾步死死扣住他的脖頸,手上的青筋直爆:


    「倘若真的有解藥我還會在這裏跟你白費功夫嗎?我早就研究解藥配方去拯救萬民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每日有多少人是瀕死之際,又有多少無辜百姓因你而死?我們又要如何費神費力的去救治?」


    吳大寶的身子慢慢垂了下去,他還是不願相信自己拚死回去的故土會對他痛下殺手。


    可蕭晏的話再次一句一句紮進他的心裏。


    「你這兩日受盡苦楚還守口如瓶,一直堅守著你心中那個所謂的大義。」


    「可是他們呢?他們根本沒有解藥,他們怕你帶病回去。」


    「南靖從來都是把你當成一顆棋子,一顆用完就丟掉的棋子!」


    「你所忠於的家國正在對你趕盡殺絕你明白了嗎!」


    「你當真就一點都不恨嗎?」


    ......


    刺耳的言語終於結束,吳大寶徹底癱了下去,他眼中的光亮消失不見,頑強的反抗變成自嘲。


    悲哀的苦笑聲極不順暢的從他的沙啞口中傳出:「可笑啊……可笑。」


    蕭晏順平呼吸,端起自己帶來的湯藥,「這個可以救你的命,你若是想活就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


    吳大寶抬起目光:「我要活。」


    蕭晏心底勾起一個笑容,他從吳大寶的眼中看到了仇恨,一種強烈的仇恨。他就是要讓他看著自己為了堅守大義飽經種種磨難,之後再被人一舉摧毀信念……


    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會是最真誠的。


    他命人找來紙筆,聽著吳大寶緩聲道來:


    「南靖有個百鬼門,專門用來培養細作,平時的主要內容就是安排人手到各國查探消息。像我這種蟄伏這麽多年的細作很少,應當隻有八九個,但我們之間互不相識也不知道彼此的任務,隻知道事成之後就可以回家。」


    蕭晏問:「瘟疫是怎麽帶來的?」


    「......是我自己生食老鼠以及腐肉染上的。」


    蕭晏手上一頓,不由發笑:「你自己想辦法在北韓染病,還指望南靖有藥醫你,真是天真。」


    吳大寶扯起一個虛晃的笑,「別說了......」


    蕭晏搖搖頭又問:「你的任務除了傳染瘟疫還有什麽?」


    「探查雲州軍事布防。」


    「選在這個時間傳疫的原因是和隧道有關?」


    「是。」


    吳大寶又補充道:「他們不敢把隧道挖得離雲州太近,怕被你們發現,遂隻選擇停在了三分之二處,然後再翻山突襲。」


    蕭晏指尖輕輕點著,「隧道挖了多久?」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來雲州的時候還沒有挖,是近幾年和接頭人通信時才知道的。」


    蕭晏拿來一張畫像,「你的接頭人是他嗎?」


    吳大寶愣住,這張麵孔他怎能忘得掉,就是他護送自己踏上的遠離故土之路,也是他一直在通信鼓慰自己。


    這人雖行事嚴厲,但孤寂的童年中也隻有他陪在身側……


    吳大寶喪氣點點頭:「是他。」


    蕭晏將


    那晚楊崢扮成他接頭的情形複述了一遍,最後著重指出:


    「也是他動的手。」


    「嗯......」吳大寶黯淡了神情,隨即一笑,「正常,他年輕時就是很厲害的細作,心狠手辣些很正常......」


    「行吧,他已經死了。」


    「嗯......」


    蕭晏搖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那你知不知道隧道的排兵布控?」


    吳大寶想了會答:


    「雲州南城門常年禁閉,所以南靖對雲州這邊的防控不是很嚴,他們在完工後基本上是隔一陣時間巡查一次,主要是在等我這邊的進展。」


    「本來應該就是這幾日的事情了,但他們巡查時發現有一段隧道坍塌了,所以才遲遲沒有動兵,而我看著大局已定,便先回了南靖。」


    蕭晏心底盤算了一下南靖得知事發的時間,問道:「你知不知道是誰著手此事?」


    吳大寶搖頭,「不知道,我很小就離開南靖了。」


    「很小......」蕭晏思量一會,「你是軍中將士遺孤?」


    吳大寶有些意外,「你......你怎麽知道?」


    「若不是將士遺孤誰會在幼時就有那麽堅定的信念,還會無條件的信任服從。」


    蕭晏答完,頓了一會又問:「你父親是哪隻軍隊的?」


    「長衛軍。」


    吳大寶在說出這三個字是語氣中有著明顯的驕傲。


    蕭晏手指摩挲一會,繼續問:「百鬼門的位置在哪?」


    吳大寶回憶很久,「我說不上來,我被帶走的時候是蒙著頭的,在裏麵訓練也是封閉的環境,最後出來執行任務也沒讓看是在哪裏。」


    「行吧。」


    蕭晏忽地想起一個多情之事:「對了,你妻子死了。」


    吳大寶瞳孔閃爍兩下:


    「嗯......」


    「她離去的時候懷有身孕月了。」


    「嗯......」


    「她臨終還在記掛你。」


    蕭晏喋喋不休:「還有你母親,我們在她遺物中發現了留給你的財產,雖然不多,應該也是她一輩子的積蓄了。還有一些她親手縫製的嬰兒衣物,應該都是給你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


    「別再說了!」


    吳大寶突然大聲打斷他,閉上了眼睛,「求你......別再說了。」


    ......


    蕭晏長籲一口氣,回到正題仔細問清楚了他這些年遞出去的雲州軍事情報。


    然後清空帳篷,端上湯藥來到吳大寶身邊:


    「喝了吧,能活命。」


    吳大寶顫顫巍巍的喝下,吞吐道:「我......真的能活?」


    複仇雖然占據了他的內心,但他還是清醒的,細作不可能在敵國活下來。


    蕭晏瞥眼看了一下外麵,低聲耳語:


    「你做了此等惡行,其實我沒打算讓你活著著,但你要感謝你父親。」


    一炷香後,吳大寶及另兩人的屍體被人抬出。


    又一個時辰後,吳大寶詐屍而起,一路向北而去。


    卻在逃亡路上被暗中一支冷箭斃命。


    ......


    給了生的希望,再一舉擊殺才是他這種人最終的歸宿。


    處理完吳大寶的事情,蕭晏立馬去找到楊崢重新布防了一下雲州的軍事,兩人全部探討完正逢宋與洲辦事回來,他走來低聲稟報:


    「都辦好了。」


    「嗯。」


    蕭晏一看見他就想


    起下午他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樣,現在多看兩眼不免生煩,遂起身離開,還不忘回頭警告:


    「沒什麽事就好好歇著養身體,京都派了很多增援來,不用你一直跑來跑去的!」


    「是......屬下明白!」


    蕭晏心中冷哼一聲拂袖離去,隻是他沒想到回到衛青宇的帳篷就碰見了一個讓自己更煩心的事。


    —葉昭行來了。


    葉昭行此刻正眼中含著淚半跪在葉芷綰身邊,握著她的手怎麽也不鬆開。


    蕭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走過去,將他拎起,「你怎麽來了?」


    葉昭行回過神眼見身旁還有人在,便含糊其辭的答道:「子跟陽歌說妹妹她中箭了,陽歌告訴我之後就連夜趕來了。」


    「你......」


    蕭晏也不能把正在煎藥的衛青宇趕出去,便把葉昭行拉到了僻靜角落,沒好氣的低聲問他:


    「她臨行前不是把事情都交給你和九生了嗎,你現在還是使團的人,過來就不怕被人發現?」


    葉昭行眼角還掛著淚痕,「九生找到我的時候我就辭去了貼身侍衛的職務,我把事情處理好才過來的。而且我過來時很小心。」


    「可......」蕭晏想了想把所有的不妥羅列出來:「耶朔那個人不僅身份有疑,做事還那麽小心謹慎,你在將人搶過來後就辭去職務,他能不起疑心嗎?」


    「還有九生,那小子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小毛頭,你把事情都交給他一人,他那裏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包括陽歌,她現在的身份是葉芷綰的妹妹,你與她見麵隻會多事。」


    葉昭行聽完一一回答他的問題:


    「耶朔那邊就算我不辭去職務,他也整日變著法子趕我走。」


    「再說九生,我與他共事幾日,發現他處理事情很穩妥,才把事情都放心交給了他。」


    「至於陽歌那裏,都是九生去重華宮與他們聯絡,我沒現身。」


    ......


    蕭晏見自己提出的所有不妥都被反駁,心裏煩上加煩,他推葉昭行兩下,「這裏人多眼雜的,有細作有刺客,總之你在這裏一點也不合適,還是趕緊回去吧。」


    葉昭行不為所動,「我不走,我要等郡主醒來。」


    「你......你怎麽跟頭倔驢一樣啊?」


    「反正我不會走,郡主不醒過來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蕭晏扶起額頭,急色爬上眉梢:


    「她來雲州前將所有事情都托付給你,你還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此行要麵對什麽她也是未知的,所以她相當於是把家中的所有重任都委托給你了,你竟然還拋下要事來看她!」


    「我......」葉昭行愣了愣,許久才道:「那我就陪郡主待一個晚上,待完我就回去,要不然我放心不下。」


    「不行,現在就走!」蕭晏否決他。


    葉昭行歎口氣,「蕭晏,郡主現在生死難料,你讓我怎麽能安心?」


    「那萬一一個晚上九生那邊就出事了呢?」


    「不會的。」葉昭行想起九生與自己的談話,心間湧過些酸澀道:「他不是你收的徒弟嗎,你對他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我那是隨口答應的,對他也不甚了解,誰知會不會有事。反正你還是趕緊回去盯著點最好。」蕭晏還是繼續催促。


    「可是,你否定他不就是在否定你自己的眼光嗎?」


    葉昭行問出此話,麵前之人果然頓住,他湊著這個空隙繞過蕭晏向帳篷走去。


    「我真的就待一晚,天不亮我就走,我現在隻想多看看郡主。」


    蕭晏堵著一口氣追上他,「那這裏可沒閑處給你住。」


    「不用,我守著郡主住。」


    「......」


    「可我還要在那裏取藥引。」


    「我不耽誤你們。」


    「......」


    「那你怎麽和別人說你和她的身份?」


    「遠房表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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