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窟峰的晨霧尚未散盡,環瀑山的水流聲便已撞碎了劍坪的寂靜。李長久抱著胳膊斜倚在觀劍台的石柱上,看著場中那道素白身影時,嘴角忍不住又勾起幾分促狹的笑意。


    陸嫁嫁今日換了身月白劍袍,墨發僅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她手中那柄陪了她十年的“碎星”正懸在半空,劍穗垂落的弧度裏裹著淡淡的青色劍氣,像是把整片山霧都凝在了三尺劍身上。昨日盧元白送來的那瓶“淬靈露”顯然起了作用,那些纏繞在她經脈裏的舊傷餘毒,正隨著劍氣吞吐一點點被剝離,在陽光下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


    “李師弟又在偷懶?”雅竹長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有的嚴厲,“昨日四峰傳來消息,懸日峰的薛尋雪已突破紫庭境三樓,你倒是還有閑心看峰主練劍。”


    李長久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笑容裏半點不見愧色:“雅竹長老這話說的,弟子這可不是偷懶,是在參悟峰主的劍勢。您看這劍氣,看似散漫實則步步為營,像不像南荒那片紅樹林裏的暗流?”他忽然壓低聲音,“再說了,薛峰主突破是好事,至少下次她找峰主切磋時,不用再被劍氣震得三天握不住筆了。”


    雅竹被他堵得一噎,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見場中陸嫁嫁的劍突然動了。


    碎星劍嗡鳴著拔地而起,原本垂落的劍穗驟然繃直。陸嫁嫁並指如劍,指尖劃過虛空時,那些繚繞的霧氣竟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露出後麵青灰色的岩壁。更驚人的是,被劍氣切開的霧靄並未四散,反而像被無形的手托著,在她身後凝結成一道丈許長的劍影,劍脊上隱約能看見北鬥七星的紋路——那是諭劍天宗失傳百年的“懸劍式”。


    “這是……”雅竹失聲輕呼。


    李長久的眼神也正經了幾分。他記得前世在劍塚典籍裏見過記載,懸劍式需以自身劍意為引,借天地靈氣鑄虛影,一旦功成便可隔空禦敵於百丈之外。隻是這招對經脈損傷極大,劍瘋子當年就是練這式時走火入魔,才落下終身病根。


    陸嫁嫁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她眉頭微蹙,正想收勢,卻見那道劍影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環瀑山的水流聲陡然變急,劍坪邊緣的幾株古鬆竟被無形的氣勁壓得彎折了腰,鬆針簌簌落下,在地麵鋪成一片翠綠的劍形。


    “不好!”李長久心頭一緊,前世被師尊斬落的劇痛突然竄上後頸,“她經脈裏的毒沒清幹淨,劍氣要反噬了!”


    話音未落,陸嫁嫁喉間已溢出一聲悶哼。懸在半空的碎星劍猛地墜向地麵,劍影潰散的瞬間,一道青黑色的霧氣從她左肩噴湧而出,在空中化作條小蛇模樣,張口便要咬向她的咽喉。那是紅尾老君當年留在她體內的毒煞,竟借著這次練劍破體而出。


    雅竹反應極快,腰間軟劍瞬間出鞘,卻被李長久一把拉住:“長老別動!這毒煞認主,硬拚隻會讓它更凶!”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陸嫁嫁反而穩住了身形。她沒有去看那撲來的毒煞,而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已燃起兩簇清亮的劍意。原本垂落的碎星劍突然自行翻轉,劍柄穩穩落回她掌心,劍身在陽光下亮起一道熾目的白光。


    “以劍心,斬虛妄。”她輕聲說道,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波瀾。


    劍光起時,李長久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劍塚深處看到的那幅壁畫。畫上的女子也是這樣的姿態,白衣染血卻眼神明亮,身後是崩塌的神國,身前是億萬星辰。那是諭劍天宗初代宗主,在紫庭境九樓時斬落過神國使者的傳奇人物。


    此刻的陸嫁嫁,像極了畫中人。


    碎星劍劃出的軌跡溫柔得不像在殺生,更像是春風拂過湖麵。但那道青黑色的毒煞在觸到劍光的瞬間,卻發出了淒厲的尖嘯,仿佛被投入熔爐的冰塊般迅速消融。劍氣餘波蕩開,劍坪邊緣的古鬆猛地彈直,鬆針上的露珠紛紛墜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帶,竟像是給這場劍舞係上了一道瓔珞。


    “這才是真正的天窟峰劍法。”雅竹喃喃道,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歎。


    陸嫁嫁收劍而立,月白的袍角輕輕飄動。她抬手拭去額角的薄汗,目光掃過劍坪時,正好對上李長久的視線。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分明藏著些別的東西,像被劍氣劈開的晨霧,清透裏裹著鋒芒。


    “李師弟看得很入神?”她走過來,碎星劍在掌中轉了個圈,劍穗掃過他手腕時帶著微涼的觸感。


    李長久突然覺得後頸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他往後退了半步,笑容裏多了幾分真切的佩服:“峰主這一劍,怕是能讓薛峰主下次遞挑戰書時,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劍夠不夠硬。”


    陸嫁嫁被他逗得輕笑出聲,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見南承匆匆從山道跑來,臉色凝重得像是吞了塊寒冰:“峰主,守霄峰傳來消息,灰衣老人在環瀑山設了劍陣,說是要……要請您去論劍。”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灰衣老人是諭劍天宗現存最老的幾位宿老之一,常年在環瀑山閉關,據說實力僅次於失蹤的瀚池真人。此人素來不問世事,今日突然設陣邀戰,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衝著陸嫁嫁來的——或者說,是衝著她體內那日漸複蘇的先天劍體來的。


    李長久注意到陸嫁嫁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藏經閣看到的密錄,裏麵記載著灰衣老人年輕時曾敗在劍瘋子手下,這些年閉關修煉的,正是克製先天劍體的“鎖靈劍陣”。


    “論劍就論劍。”陸嫁嫁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備好劍,半個時辰後出發。”


    南承應聲而去,雅竹看著陸嫁嫁的背影,欲言又止。李長久卻突然開口,語氣裏沒了往日的戲謔:“峰主,弟子知道有種法子能破鎖靈劍陣。”他從袖中摸出張泛黃的紙卷,上麵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劍痕,“這是昨夜在劍瘋子前輩的舊物裏找到的,說是……用三分劍意引動山火,可破陣眼。”


    陸嫁嫁展開紙卷的手指頓了頓。那上麵的劍痕看似雜亂,實則藏著“焚天”劍式的起手式,正是劍瘋子當年擊敗灰衣老人的絕招。她抬眼看向李長久,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的眼睛裏,此刻竟難得地透著幾分認真。


    “你倒是總能帶來驚喜。”她輕聲道,將紙卷折好收入袖中,“隨我一起去。”


    李長久挑眉:“弟子修為低微,去了怕是幫不上忙,反而給峰主添亂。”


    “誰說要你幫忙了?”陸嫁嫁轉身往山道走去,素白的劍袍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本峰主隻是覺得,有些劍,該讓你親眼看看。”


    碎星劍的劍穗在她身後輕輕擺動,像是在回應著環瀑山漸起的風聲。李長久望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後頸的舊傷似乎不那麽痛了。他摸了摸腰間那柄趙襄兒硬塞給他的“破月”,劍鞘上的朱雀紋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像是在催促著什麽。


    環瀑山的劍陣在等著他們,而山外的世界,早已暗流湧動。但此刻李長久看著陸嫁嫁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今日這一戰,懸在天窟峰頭頂的那片陰雲,該散了。


    他快步跟上那道素白身影,將那些關於前世今生的紛擾暫時拋在腦後。至少這一刻,他隻是個想看看仙子如何劍破蒼穹的普通弟子,而她的劍,正懸在萬丈晨光裏,氣貫長虹。


    環瀑山的霧氣比天窟峰更濃,像是被人用劍斬斷的雲絮,沉甸甸地壓在石階上。李長久跟著陸嫁嫁拾級而上,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被霧氣吸走的悶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劍鳴——那是構成劍陣的百餘柄古劍在共鳴,聲音裏裹著灰衣老人的威壓,像塊巨石壓在人的心頭。


    “弟子聽說,灰衣老人的‘鎖靈陣’用的都是戰死弟子的佩劍?”李長久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瞥見路邊一塊不起眼的青石上刻著個模糊的“諭”字,想來是早年哪位弟子在此刻下的宗門印記,隻是被歲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陸嫁嫁腳步未停,聲音透過霧氣傳來,帶著幾分冷意:“是。當年瀚池真人建此陣時,說要讓這些劍繼續守護宗門。可誰都知道,這些劍早就被他用秘法祭煉過,成了吸噬劍修靈氣的容器。”她頓了頓,碎星劍突然輕輕震顫了一下,“包括我師父當年留下的‘裂穹’,也在其中。”


    李長久挑了挑眉。劍瘋子的佩劍“裂穹”失蹤多年,竟成了鎖靈陣的陣眼之一?他忽然明白陸嫁嫁為何非要親自來這一趟了——這哪裏是論劍,分明是要從虎口裏奪回師父的遺物。


    說話間,前方霧氣突然散開,露出一片開闊的平台。百餘柄古劍懸空而立,劍身泛著青黑色的光,在平台四周布成個巨大的八卦圖案。灰衣老人背對著他們站在陣眼中央,身形佝僂得像株老鬆,手裏拄著的並非拐杖,而是半截斷裂的劍坯。


    “陸丫頭果然有膽色。”灰衣老人緩緩轉身,他臉上布滿皺紋,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團燃燒的鬼火,“老夫還以為,你會躲在天窟峰不敢出來。”


    陸嫁嫁將碎星劍橫在胸前,劍尖斜指地麵:“前輩設陣相邀,晚輩豈能不來?隻是不知前輩要論的是劍道,還是……要逼晚輩交出天窟峰的執掌權?”


    “執掌權?”灰衣老人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一個經脈受損的廢人,也配執掌天窟峰?當年你師父劍瘋子就是因為太自負,才落得那般下場,你難道也要重蹈覆轍?”


    這話像根針,狠狠刺在了陸嫁嫁心上。她握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周身的劍氣陡然淩厲起來,將周圍的霧氣都逼得退開三尺:“我師父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


    “哦?那輪得到誰?”灰衣老人猛地抬手,半截劍坯往地上一頓,“是輪得到你身邊這個連入玄境都沒到的小雜碎,還是輪得到躲在暗處的瀚池?”


    話音未落,懸在半空的百餘柄古劍突然齊齊轉向,劍尖直指陸嫁嫁。青黑色的劍氣從劍身上蒸騰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平台都罩在其中。李長久能感覺到周圍的靈氣瞬間變得粘稠,像是被人用劍斬斷了流動的脈絡——這就是鎖靈陣的厲害之處,能鎖住劍修與天地靈氣的聯係,讓其變成沒了爪牙的老虎。


    “峰主小心!”李長久低喝一聲,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陸嫁嫁身側。他雖沒入玄境,卻能憑前世的記憶察覺到,陣眼的位置並非灰衣老人腳下,而是在平台東側那株最粗的古鬆上——那裏藏著劍瘋子的“裂穹”劍,此刻正被陣法逼得發出痛苦的嗡鳴。


    陸嫁嫁卻按住了他的肩膀,指尖傳來的力道很穩:“退後。”她的聲音平靜得驚人,“這是諭劍天宗的事,該由我自己了斷。”


    她往前踏出一步,素白的袍角在劍氣中獵獵作響。碎星劍突然爆發出耀眼的白光,那些原本鎖定她的青黑劍氣,竟被這道白光震得微微扭曲。李長久看得清楚,她此刻運轉的並非尋常劍元,而是將先天劍體的本源之力注入了劍中——這是飲鴆止渴的法子,用完之後怕是又要疼得幾夜睡不著。


    “冥頑不靈!”灰衣老人怒喝一聲,猛地拍下手掌。


    百餘柄古劍同時刺出,青黑劍氣匯聚成一條巨蟒,張開血盆大口撲向陸嫁嫁。那劍氣裏裹著無數怨魂的尖嘯,顯然是被祭煉時吸收的生魂在作祟,尋常紫庭境修士若是被這一下擊中,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李長久瞳孔驟縮,正想祭出趙襄兒給的那張“破界符”,卻見陸嫁嫁突然動了。


    她沒有硬接那道劍氣巨蟒,反而腳尖一點,身形如柳絮般往後飄退。碎星劍在她手中劃出個圓潤的弧,劍氣落地時竟在地麵激起一片細碎的光點——那是她昨夜剛領悟的“懸劍式”,此刻卻被用來牽引陣法的劍氣。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灰衣老人冷笑,“你以為這點小聰明能破我的陣?”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那些被陸嫁嫁引偏的青黑劍氣,竟紛紛轉向,刺向了周圍的古劍!原來她並非要破陣,而是借著懸劍式的巧勁,讓陣法自己攻擊自己!百餘柄古劍頓時亂了陣腳,有些甚至當場崩裂,青黑霧氣蒸騰得更盛,卻也露出了陣眼的破綻。


    “就是現在!”李長久突然高喊,同時屈指一彈,將一枚火符彈向東側那株古鬆。火符遇霧即燃,卻沒燃起多大的火苗,反而化作一道細細的火線,順著古鬆的紋理鑽了進去——這是他用“太明”權柄催動的火焰,專燒陰邪之物。


    “嗤啦——”


    古鬆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樹心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劍鳴。半截鏽跡斑斑的長劍破樹而出,正是劍瘋子的“裂穹”!這柄劍被陣法壓製多年,此刻遇上火符的陽氣,竟自行掙脫了束縛,劍身上的鐵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流轉的金光。


    “不可能!”灰衣老人又驚又怒,猛地撲向裂穹劍,“這劍是我的!”


    陸嫁嫁怎會給他機會?她足尖在懸劍的劍氣上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追上裂穹,在半空與這柄闊別多年的師父佩劍相握。當她握住裂穹劍柄的瞬間,一股磅礴的劍意從劍身湧入她體內,與她的先天劍體共鳴,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神劍。


    “師父說過,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陸嫁嫁的聲音陡然拔高,裂穹劍與碎星劍同時指向灰衣老人,兩柄劍的劍氣在空中交織成一道璀璨的光柱,“你偷了她的劍,占了她的陣,今日,我便替她討回來!”


    光柱衝天而起,硬生生將鎖靈陣的青黑霧氣撕開一道口子。環瀑山的瀑布聲在這一刻變得震耳欲聾,像是在為這道劍氣助威。灰衣老人被光柱正麵擊中,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噴出一口鮮血,身上的灰袍瞬間被劍氣絞成了碎片。


    那些懸空的古劍失去控製,紛紛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在俯首稱臣。


    陸嫁嫁握著裂穹劍落在平台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剛才那一擊耗損了太多元氣。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望著灰衣老人的目光裏再無半分畏懼。


    “你輸了。”


    灰衣老人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體內的靈氣竟被裂穹劍的劍意鎖死,動彈不得。他看著陸嫁嫁手中那柄熠熠生輝的裂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氣定神閑的李長久,突然慘笑起來:“好,好一個陸嫁嫁……好一個李長久……老夫倒是看走眼了……”


    他話音未落,突然猛地一拍自己的天靈蓋。陸嫁嫁臉色一變,想阻止卻已來不及——灰衣老人竟自行震碎了心脈,臨死前望著天窟峰的方向,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照在平台上。裂穹劍在陸嫁嫁手中輕輕震顫,像是在向舊主的傳人問好。李長久走上前,看著地上灰衣老人的屍體,忽然覺得這人或許也並非全然的惡人,隻是被執念困了太久。


    “他其實……是想替我師父報仇。”陸嫁嫁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當年師父被瀚池所害,他是唯一一個敢站出來質疑的人,隻是後來被瀚池廢了部分修為,才躲進這環瀑山。”


    李長久挑了挑眉:“那他剛才還說那麽多難聽的?”


    “劍修的嘴,大多比劍還硬。”陸嫁嫁低頭撫摸著裂穹劍的劍身,忽然輕笑一聲,“就像某人,明明關心得要死,偏要裝作事不關己。”


    李長久摸了摸鼻子,正要反駁,卻見陸嫁嫁身子一晃,竟直直往他懷裏倒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隻覺得懷裏的人輕得像片羽毛,掌心觸及的後背滾燙——顯然是強行催動先天劍體引發了舊傷。


    “峰主!”


    “陸師姐!”


    南承和雅竹帶著幾名弟子匆匆趕到,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嚇了一跳。雅竹連忙上前想接過陸嫁嫁,卻被李長久攔住:“別動,她經脈正在自行修複,移動會加重傷勢。”


    他從袖中摸出個小玉瓶,倒出三枚藥丸塞進陸嫁嫁嘴裏——這是他用前世記憶配的“護脈丹”,本是留著自己用的,此刻倒派上了用場。藥丸入口即化,陸嫁嫁的臉色果然緩和了些,呼吸也平穩下來。


    “李師弟,多謝。”雅竹看著他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今日若不是你……”


    “舉手之勞。”李長久擺擺手,小心翼翼地將陸嫁嫁打橫抱起,“還是先把峰主送回天窟峰要緊,我看她這情況,怕是要躺個三五天。”


    他抱著人往山下走,裂穹劍被雅竹小心地收著,碎星劍則懸在他肩頭,劍穗時不時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草木香。南承和弟子們跟在後麵,看著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李師弟此刻一臉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天窟峰的日子,或許要變天了。


    走到半山腰時,陸嫁嫁忽然睜開眼,看著李長久的側臉輕聲問:“你那火符……是用權柄催動的?”


    李長久腳步一頓,笑道:“峰主看錯了,就是普通的火符,可能是質量比較好。”


    陸嫁嫁沒再追問,隻是往他懷裏縮了縮,聲音輕得像夢囈:“李長久,下次不許再這麽冒險……你的命,比什麽都重要。”


    李長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低頭時正好對上她閉上眼的模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竟有種說不出的溫柔。他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低聲應了句:“知道了,囉嗦的陸仙子。”


    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懸在肩頭的碎星劍輕輕嗡鳴,像是在替某位不善言辭的劍修,悄悄應下了這個承諾。而遠處的四峰方向,已有信使快馬加鞭地趕去——天窟峰陸嫁嫁劍破鎖靈陣,誅殺灰衣老人的消息,該讓整個諭劍天宗都聽聽了。


    畢竟,仙子懸劍之處,自有長虹貫日。


    天窟峰的藥香三日未散。


    陸嫁嫁躺在靜室的玉床上,臉色雖仍蒼白,指尖卻已能凝出淡淡的青色劍氣。李長久端著剛煎好的“凝神湯”走進來時,正看見她對著銅鏡轉動手腕,裂穹劍懸在半空劃出細碎的劍花,那些纏繞在劍身上的舊怨之氣,已被她用先天劍體滌蕩得七七八八。


    “傷口剛愈合就練劍,雅竹長老要是看見,又要念叨你不知惜身了。”李長久把瓷碗擱在床頭的矮幾上,故意板起臉,“再說了,你現在這模樣,要是被薛尋雪瞧見,指不定要編排多少‘天窟峰主急於求成走火入魔’的閑話。”


    陸嫁嫁收了劍,指尖在裂穹劍的劍格上輕輕一彈,笑道:“薛師姐刀子嘴豆腐心,當年我剛入宗時,還是她偷偷塞給我淬體的藥膏。”她看向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眉梢微挑,“這藥聞著味道不對,你加了什麽?”


    “秘密。”李長久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卻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就是南荒帶回來的‘醒神草’,上次聽雅竹長老說你總做噩夢,加了點能安神。”


    其實他還偷偷混入了一絲“太明”權柄的暖意。葬神窟之行讓他對時間權柄的運用愈發純熟,雖不能逆轉生死,卻能借著草木靈氣,撫平些心神上的褶皺。


    陸嫁嫁沒再追問,端起碗一飲而盡。藥汁入喉微苦,卻有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丹田,連日來因強行催動劍體引發的灼痛感,竟真的減輕了幾分。她放下碗時,瞥見李長久袖口露出的半截繃帶——那是前日抱她下山時,被裂穹劍的餘勁劃破的傷口。


    “你的傷……”


    “小傷,早好了。”李長久連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轉身看向窗外,“對了,盧師兄剛才派人來說,守霄峰的荊夏陽遞了拜帖,說是要親自登門道謝。”他嗤笑一聲,“我看他是來探虛實的,畢竟灰衣老人死在你手裏,四峰現在怕是人心惶惶。”


    陸嫁嫁卻搖了搖頭:“荊師兄不是那種人。當年我經脈受損,是他頂著瀚池的壓力,把珍藏的‘續脈花’送到了天窟峰。”她掀開被子下床,素白的中衣外罩著件月白長衫,走動時衣袂輕揚,倒比往日多了幾分飄逸,“備些茶水吧,該見的總要見。”


    李長久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昨夜在藏經閣看到的密檔。上麵記載著二十年前,劍瘋子正是在荊夏陽的護送下,才得以將裂穹劍藏入環瀑山。這些年來四峰看似爭鬥不休,實則暗裏早有牽絆,倒比那些明爭暗鬥的長老們更像真正的同門。


    正思忖間,外間忽然傳來南承的通報聲:“峰主,荊峰主到了。”


    荊夏陽身著藏青劍袍,身後跟著守霄峰大弟子方和歌。他見到陸嫁嫁時,先是拱手行了個標準的宗門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裂穹劍上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化為坦然的笑意:“陸師妹能重掌師父佩劍,真是可喜可賀。”


    “荊師兄客氣了。”陸嫁嫁抬手示意他入座,“不知師兄今日前來,除了道謝還有何事?”


    荊夏陽端起茶盞卻未飲,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師妹可知,灰衣老人死後,長老會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放下茶盞,語氣凝重起來,“薛臨和薛尋雪兄妹主張徹查環瀑山之事,說你私自動用禁術誅殺宿老,按律當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李長久在一旁聽得咋舌:“這對兄妹是瘋了?灰衣老人布下鎖靈陣要取峰主性命,難不成要我們伸長脖子等著被砍?”


    “李師弟稍安勿躁。”荊夏陽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長老會那些人隻看結果,不問緣由。更何況……”他壓低聲音,“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說灰衣老人手中有瀚池真人的密信,如今人劍俱亡,怕是要把髒水潑到天窟峰頭上。”


    陸嫁嫁握著裂穹劍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當然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薛尋雪一直對天窟峰主之位虎視眈眈,如今灰衣老人身死,正是她發難的好時機。


    “他們想要什麽?”


    “想要你交出裂穹劍,由長老會保管。”荊夏陽歎了口氣,“還說要你自請廢去紫庭境修為,以示懲戒。”


    “簡直是放屁!”李長久拍案而起,“裂穹劍是劍瘋子前輩留給峰主的遺物,憑什麽給那些隻會躲在後麵嚼舌根的老東西?再說峰主的修為是自己一刀一劍練出來的,憑什麽說廢就廢?”


    荊夏陽看著怒氣衝衝的李長久,忽然笑道:“李師弟倒是護短。”他轉向陸嫁嫁,“其實師妹若想平息此事,並非沒有辦法。三日後便是宗門十年一度的‘論劍大典’,隻要你能在大典上技壓群雄,那些閑言碎語自然不攻自破。”


    陸嫁嫁眸色微動:“論劍大典?我記得按規矩,隻有峰主才有資格主持,如今瀚池真人失蹤……”


    “所以長老會才想借此機會重選宗主。”荊夏陽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薛臨和薛尋雪兄妹早已聯絡了七位長老,揚言要推舉薛臨為新宗主。若是讓他們得逞,諭劍天宗怕是要變天了。”


    李長久心頭一動。他前世雖未親曆論劍大典,卻在典籍中見過記載。那大典看似是切磋武藝,實則是各峰爭奪資源分配權的戰場。薛臨若真當上宗主,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天窟峰怕是再無寧日。


    “所以荊師兄的意思是……”


    “我守霄峰願支持師妹競選宗主。”荊夏陽打斷他的話,目光灼灼地看向陸嫁嫁,“隻要師妹能在大典上連勝七場,我便聯合回陽峰的幾位長老,力保你坐上宗主之位。”


    此言一出,靜室裏頓時安靜下來。李長久看著荊夏陽坦蕩的眼神,忽然明白這位守霄峰主的真正用意——他不是來探虛實的,是來結盟的。


    陸嫁嫁指尖在裂穹劍上輕輕劃過,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師兄就不怕我資曆太淺,鎮不住那些老狐狸?”


    “資曆淺,卻有劍心。”荊夏陽站起身,對著陸嫁嫁深深一揖,“當年劍瘋子前輩曾說,諭劍天宗的宗主之位,從來不該看輩分,隻該看誰的劍更利,誰的心更明。師妹的劍,夠利了;至於心……”他看向李長久,眼中帶著笑意,“有這麽個伶牙俐齒的師弟幫襯,想必也不會吃虧。”


    李長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荊師兄過獎了,我也就是嘴皮子利索點。”


    “足夠了。”荊夏陽哈哈一笑,轉身走向門口,“三日後,我在論劍台等著師妹的好消息。”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道,“對了,薛尋雪最近在苦練‘蝕月劍法’,那劍法陰狠毒辣,師妹需得小心。”


    腳步聲漸遠後,陸嫁嫁才拿起裂穹劍,劍尖在地麵輕輕一點,一道淺痕瞬間蔓延開去:“蝕月劍法……她果然還是練了。”


    “那劍法有問題?”李長久湊過去看那道劍痕,隻見青石地麵竟泛起淡淡的黑紋,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過。


    “那是禁術。”陸嫁嫁的聲音冷了幾分,“當年薛尋雪的母親就是練這劍法走火入魔而死,劍瘋子曾嚴令禁止任何人修煉。看來為了宗主之位,她是什麽都不顧了。”


    李長久忽然想起薛尋雪那雙總是含著冷意的眼睛,心裏莫名泛起一絲複雜。他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錦囊遞給陸嫁嫁:“這個你拿著。”


    錦囊裏裝著三枚“破妄符”,是他用自己的血混合朱砂畫的,能暫時破除一切幻境。前世他在飛升前曾見過薛尋雪用蝕月劍法製造幻境,不知坑害了多少同門。


    陸嫁嫁接過錦囊,指尖觸到他殘留的體溫,臉上微微一熱:“你倒是準備得周全。”


    “那是自然,我家仙子要去論劍,總不能讓別人用陰招暗算。”李長久笑得像隻偷腥的貓,“再說了,等你當上宗主,我不就是宗主師弟了?出去說出去多威風。”


    陸嫁嫁被他逗得笑出聲,抬手敲了敲他的額頭:“沒個正經。”笑意未消時,她忽然輕聲道,“李長久,謝謝你。”


    謝謝你在環瀑山提醒我陣眼,謝謝你為我煎藥,謝謝你……讓我覺得這條路,不那麽難走。


    李長久被她突如其來的認真弄得一愣,隨即笑道:“謝什麽,等你當上宗主,給我漲月例就行了。最好能把懸日峰那片靈田劃給天窟峰,我聽說那裏種出來的靈米煮粥特別香。”


    陸嫁嫁望著他促狹的笑容,忽然覺得三日後的論劍台,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她握緊手中的裂穹劍,劍身上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素衣持劍,一個吊兒郎當,卻奇異地透著股同生共死的默契。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天窟峰的劍坪上,將那些新生的劍痕都鍍上了金邊。李長久知道,三日後的論劍台,必將是腥風血雨。但隻要身邊這道素白身影手中的劍仍在,隻要那柄裂穹劍還能劈開雲霧,諭劍天宗的天,就塌不了。


    畢竟,仙子的劍已懸,隻待長虹貫日之時。


    論劍台建在諭劍天宗的主峰之巔,是塊方圓百丈的巨大青石,石麵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劍痕,最深處竟能看見露出的岩層——那是百年間無數劍修在此切磋留下的印記。


    三日後清晨,四峰弟子已沿著山道兩側站滿。李長久跟著陸嫁嫁走上通往論劍台的石階時,能清晰地聽見懸日峰方向傳來的嗤笑聲,夾雜著“天窟峰主不自量力”“剛養好傷就敢來獻醜”的議論。


    “聽見了?”李長久側頭看向陸嫁嫁,故意提高聲音,“薛尋雪的弟子倒是比她們師父嘴甜,至少還知道提前給咱們‘打氣’。”


    陸嫁嫁握著裂穹劍的手緊了緊,指尖凝出的劍氣將身側飛過的幾片落葉斬成齏粉:“嘴甜沒用,等會兒劍下見真章。”


    兩人登上論劍台時,七位長老已坐在東側的觀禮席上,為首的白發老者正是掌管刑罰的執法長老。薛臨和薛尋雪站在西側,薛臨懷裏抱著柄玄鐵重劍,嘴角噙著倨傲的笑;薛尋雪則一身紅衣,腰間懸著柄彎刀似的軟劍,正是蝕月劍法的標配兵器“鉤月”。


    “陸師妹倒是來得早。”薛尋雪上前一步,軟劍突然出鞘三寸,寒光映在她眼底,“隻是不知師妹的傷,真的好了?可別等會兒比到一半,突然嘔血認輸,那可就沒意思了。”


    “多謝薛師姐關心。”陸嫁嫁淡淡回敬,裂穹劍在掌心轉了個圈,劍風掃過台麵,激起一層青石粉末,“倒是師姐這身紅衣,瞧著像是提前備好的慶功服,隻是不知最後要穿給誰看。”


    薛尋雪臉色微變,正要發作,卻被執法長老的咳嗽聲打斷:“時辰到了,論劍開始。按規矩,挑戰者需連勝七場,方能獲得競選宗主的資格。陸嫁嫁,你可準備好了?”


    “弟子準備好了。”陸嫁嫁上前一步,裂穹劍斜指地麵,劍尖激起的氣流在台麵上劃出淺淺的劍痕。


    “好。”執法長老沉聲道,“第一場,懸日峰弟子林越,請陸峰主賜教!”


    一名青衫弟子應聲躍上石台,手中長劍挽出個劍花,氣勢倒也不弱。隻是他剛擺出起手式,陸嫁嫁的身影便已在他身後出現,裂穹劍的劍脊輕輕敲在他的後腦勺上。


    “你輸了。”


    林越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被製住,臉色漲得通紅,捂著後腦勺跳下石台。觀禮席上頓時一片嘩然,誰也沒想到第一場竟結束得如此之快。


    李長久在台下看得清楚,陸嫁嫁剛才那步用的是“踏雪無痕”的身法,隻是比尋常劍修快了數倍,顯然是先天劍體與裂穹劍共鳴後的效果。


    接下來的三場,陸嫁嫁贏得同樣輕鬆。回陽峰的弟子擅長硬功,被她用“懸劍式”引開力道,輕輕一推便摔下石台;守霄峰的弟子精於陣法,卻被她以快打慢,劍劍直指陣眼,不到十招便敗下陣來。


    直到第五場,薛臨的親傳弟子趙虎上台時,局麵才稍顯緊張。趙虎天生神力,手中玄鐵劍重逾百斤,每一劍劈下都帶著風雷之聲。陸嫁嫁卻不與他硬拚,身形如鬼魅般在劍光中穿梭,裂穹劍專挑他舊傷處刺去。


    三十招後,趙虎的左臂被劍氣劃傷,玄鐵劍脫手飛出,重重砸在台下。他捂著傷口瞪著陸嫁嫁,眼裏滿是不甘,卻也隻能低頭認輸。


    “第五場勝!”執法長老的聲音裏多了幾分凝重,“第六場,懸日峰主薛尋雪,請陸峰主賜教!”


    薛尋雪踩著劍花躍上石台,紅衣在風裏獵獵作響。她沒有急著出手,反而輕撫著鉤月劍的劍身笑道:“陸師妹的劍確實快,隻是不知遇上我的蝕月劍,還能不能這麽從容。”


    話音未落,她突然身形一晃,紅衣化作漫天殘影,鉤月劍帶著刺鼻的腥氣刺向陸嫁嫁的咽喉——那劍身上竟裹著層墨綠色的毒液,顯然是淬了劇毒。


    “卑鄙!”李長久在台下低喝一聲,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去,卻被身邊的雅竹死死拉住。


    “這是論劍台,不可擅闖!”雅竹的聲音也帶著怒意,“峰主能應付!”


    台上的陸嫁嫁果然沒有慌亂。她腳尖在台麵上一點,身形陡然拔高,裂穹劍在空中劃出個圓弧,劍氣形成的屏障將所有殘影都擋在外麵。當薛尋雪的真身從左側襲來時,她手腕翻轉,裂穹劍的劍尖精準地磕在鉤月劍的七寸之處。


    “叮”的一聲脆響,薛尋雪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傳來,鉤月劍險些脫手。她踉蹌後退數步,看著陸嫁嫁手中那柄金光流轉的長劍,眼裏閃過一絲嫉恨:“裂穹劍果然名不虛傳,隻可惜落在你這等小輩手裏!”


    “劍的好壞,從不在用劍人的輩分,隻在用心。”陸嫁嫁步步緊逼,裂穹劍的劍氣如潮水般湧向薛尋雪,“薛師姐用毒劍傷人,就不怕汙了諭劍天宗的名聲?”


    薛尋雪被她說得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少廢話!接招!”


    她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鉤月劍上,劍身頓時騰起墨綠色的毒霧,將整個石台都籠罩其中。蝕月劍法的毒霧不僅能腐蝕皮肉,更能擾亂心神,當年不知多少好手栽在這毒霧裏。


    觀禮席上的長老們紛紛變色,執法長老正要喝止,卻見毒霧中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裂穹劍的劍氣如旭日東升,硬生生將毒霧撕開一道口子,陸嫁嫁的身影在金光中愈發清晰,先天劍體催發到極致時,她的周身竟泛起淡淡的瑩光,像是披了層月華織成的戰甲。


    “以劍心,破虛妄!”


    金光與毒霧碰撞的瞬間,傳來薛尋雪淒厲的慘叫。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待金光散去時,隻見薛尋雪倒在台上,紅衣被劍氣劃開數道口子,鉤月劍斷成兩截落在一旁,嘴角溢出的鮮血竟帶著墨綠色——那是毒霧反噬的跡象。


    陸嫁嫁站在她麵前,裂穹劍直指其咽喉,劍尖凝著的劍氣讓薛尋雪動彈不得。


    “你輸了。”


    薛尋雪望著陸嫁嫁冰冷的眼神,忽然慘笑起來:“我輸了……輸在我沒有裂穹劍,輸在我沒有先天劍體……”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但你記著,諭劍天宗的水,比你想的深!瀚池真人……他不會放過你的!”


    執法長老連忙讓人將薛尋雪抬下去醫治,目光複雜地看向陸嫁嫁:“第六場勝。最後一場,回陽峰主薛臨,請陸峰主賜教!”


    薛臨抱著玄鐵重劍走上台,他比薛尋雪高出一個頭,站在陸嫁嫁麵前像座鐵塔。他沒有廢話,重劍猛地往台上一砸,整個論劍台都劇烈震顫起來:“我妹妹技不如人,我無話可說。但陸師妹若想當宗主,先接我這‘裂山式’再說!”


    重劍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劈下,空氣都被壓得發出爆鳴聲。陸嫁嫁深吸一口氣,裂穹劍與碎星劍同時出鞘,兩柄劍在空中交叉成十字,硬生生接住了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讓台下不少修為低微的弟子捂住了耳朵。陸嫁嫁被震得後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握著雙劍的手卻穩如磐石。


    薛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獰笑一聲:“有點意思!再來!”


    他揮舞著重劍步步緊逼,每一劍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論劍台的青石地麵被砸得坑坑窪窪。陸嫁嫁則借著身形靈活的優勢輾轉騰挪,雙劍配合得愈發精妙,時而如春風拂柳,時而如雷霆萬鈞,竟漸漸將薛臨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李長久在台下看得清楚,陸嫁嫁的步法裏藏著環瀑山那套懸劍式的精髓,顯然是將兩派劍法融會貫通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靜室練劍到深夜,月光灑在她身上,像給那道素白身影鍍上了層銀霜——原來所謂的天賦,不過是比別人多練了千萬遍。


    “就是現在!”李長久突然高喊一聲,聲音穿透劍鳴傳到台上。


    陸嫁嫁眼神一亮,抓住薛臨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間隙,身形陡然拔高。裂穹劍與碎星劍在空中合二為一,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衝雲霄,正是劍瘋子的成名絕技“裂穹式”!


    光柱落下時,薛臨的重劍被震得脫手飛出,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摔下台去,重重砸在薛尋雪身邊。


    論劍台上,陸嫁嫁拄著裂穹劍微微喘息,素白的長衫被汗水浸濕,卻難掩眼底的鋒芒。


    執法長老站起身,聲音傳遍整個主峰:“七場皆勝!老夫宣布,諭劍天宗新任宗主——陸嫁嫁!”


    歡呼聲瞬間炸響,天窟峰的弟子們更是激動得相擁而泣。荊夏陽走上台,將象征宗主權力的“諭劍令”雙手奉上,對著陸嫁嫁深深一揖:“屬下參見宗主!”


    陸嫁嫁接過令牌,裂穹劍在她手中發出清越的劍鳴。她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望著那些或敬畏或不甘的麵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劍瘋子也是這樣站在這裏,對她說:“嫁嫁,記住,劍修的歸宿從不是巔峰,而是守護。”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亮而堅定:“從今日起,諭劍天宗廢除‘禁術可入宗主候選’的舊規;所有弟子,無論出身,皆可憑實力入藏經閣參閱典籍;四峰資源重新分配,有功者賞,有過者罰!”


    每說一句,台下的歡呼聲就高漲一分。李長久站在人群裏,看著台上那道素白身影,忽然覺得環瀑山的那場冒險,論劍台的七場血戰,都值了。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諭劍令上,折射出的光芒落在陸嫁嫁臉上,映得她眸子裏的光比裂穹劍還要亮。遠處的懸日峰方向傳來零星的哭泣聲,但很快就被更響亮的歡呼聲淹沒。


    李長久知道,從今天起,諭劍天宗的天,真的要變了。而那位曾被人嘲笑“嫁不出去”的天窟峰主,如今正握著兩柄劍,站在所有劍修的頭頂,用最清亮的聲音宣告著——


    仙子懸劍處,便是宗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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