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飄著草藥味,或淡或澀的,一襲藍色長衫的男子正站在架子前晾曬草藥,竹簪半綰墨發束在腦頂。


    男子瞧過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驀然升了笑意:“怎麽?不當你的攝政王妃了?”


    趙斯斯靠在梨花樹下,照舊麵不改色:“無家可歸。”


    一句無家可歸,輕描淡寫地說出口,背後便也是真的無家可歸。


    慕容信聽得懂,頓了瞬,轉間照舊那副笑容。


    “你就是無家可歸也不會來找我,看你像是來訛詐我的。”慕容信甩了甩手,將手擦淨後來到她跟前。


    趙斯斯斜眼瞧著慕容信:“給訛嗎。”


    慕容信難忍的笑,卻還是捕捉到她隱隱失落的情緒,便笑她,“你的攝政王呢,你跑這麽遠他也沒有追過來?就這麽不管你?”


    “相府小姐腹痛難忍他回京了。”趙斯斯垂眸翻看自己的指節,不著痕跡地勾唇:“一路瞞著行蹤倒顯得我有些自作多情了。”


    說罷,她轉身走進屋裏。


    看著她單薄且筆直的身影,慕容信低低地擠出幾個字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攝政王那些無法無天的行為,興許是骨子裏的驕傲作祟,不滿被人休掉罷了。


    她怎麽會去想到,顧敬堯怎麽可能會把天翻了來找她,還一路辛苦瞞著行蹤。


    自作多情。


    慕容信跟上去,看著她,慕容信想起那位同她脾性相似的少年將軍,也同樣死在了那場陰謀詭計的沙場上。


    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慕容信同那位少年將軍也算是一個私塾學功課。


    那位少年將軍有位極為漂亮的妹妹,是趙斯斯。


    趙家軍常年在邊疆征戰,那位少年將軍同他的妹妹便極少在京。


    昔日的趙家二小姐,已然不似當年的無憂無慮。


    慕容寧沒敢再去想,低著頭,瞧著她的腿:“讓我瞧瞧腿好些沒有。”


    趙斯斯繃直了腳,似想藏起來。


    慕容信撲哧一聲笑:“給你家攝政王守身如玉不成?”


    趙斯斯幾不可察的勾唇:“他也配?”


    說這句話之前,慕容信神色驀然冷了幾分:“他當然不配。”


    趙斯斯沒再應。


    “你一來泳州就出事。”慕容信嘟囔著跟在她身後。


    “不然來泳州做甚,見你不成?”


    趙斯斯走到一幅山水畫前,熟門熟路打開機關,擺放花瓶的架子緩緩移動,後處的牆麵置放一個小巧的錦盒。


    趙斯斯取出錦盒裏的泳州防城圖,攤開在桌子上,專注查看。


    “如今聖上要施新政,聖上重在拿銀子養兵,怕是要加賦稅,對百姓沒有半點利益,所以泳州的兵器是重中之重,要我如何幫你?”慕容信道。


    靜靜地,趙斯斯抬眼:“你會治失憶之症嗎?”


    一個滾字在慕容信喉嚨間繞了一圈,最終咽回去:“我不會!”


    趙斯斯冷漠收回落在對方身上的目光:“尚未和離幹淨,同他走得太近,被他發現絲毫破綻可就功虧一潰。”


    你不就是隻想和離,慕容信就笑:“趁他尚且迷迷糊糊的,對很多事尚未上心,你還有機會。”


    “再說,老子死都不治他顧敬堯,刀架脖子都不治,我還盼他死呢。”


    “他若是恢複記憶,憑他以往雷厲風行的手段,你趙斯斯有幾條命夠他玩?”


    “當真以為自己是他的王妃,他就饒了你?那誰啊,那叫顧敬堯,六親不認冷血無情。”


    說得也是…


    趙斯斯陷入沉思。


    曾經的顧敬堯,放在西楚稱得上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存在,對付敵人總有千百般心狠手辣的方式。


    在顧敬堯眼皮底下欲想顛覆西楚,等同送死。


    趙斯斯沒再往顧敬堯的方向討論:“新的兵器局總管是相府的人,林沂筠。”


    “我趙家滿門的死跟相府脫不了關係,同樣是聖上在背後主謀,動相府是其一。”


    慕容信走到她身旁,指著圖冊上的一處位置:“你動不了相府,先動這個人。”


    趙斯斯看著圖冊上的位置,問道:“覃西邊關守將?”


    慕容信笑了:“你沒發現顧敬堯同相府走得近嗎,顧敬堯給你動相府?”


    “趙斯斯,他們孩子都有了,相府注定要與顧敬堯綁在一起的。”


    趙斯斯心念一動,碰了碰手邊棋盤上的黑子,不其然間將那人放在棋盤之上。


    “那就連他一起對付。”


    -


    已是三日後,趙斯斯住在小村莊裏,說是養腿疾,可也沒見她真正上過藥,大概唯有疼著才能叫人清醒。


    趙斯斯站在杏花微雨下,手裏抱著一隻雪白乖順的小貓。


    馬蹄聲漸進,慕容信從馬上翻下來到她跟前,丟給她一小瓶膏藥,說道:“朝廷要撈江,撈不到兵器怕是會徹查到底。”


    趙斯斯懵懵懂懂接過,看著慕容信:“那可得好好撈了,說不定能撈到好東西。”


    慕容信瞧她懷裏同她長相相似小白貓兒,長著一副軟弱可欺的臉蛋,爪子卻鋒利得很。


    慕容信笑了笑,問道:“你貓兒哪來的。”


    趙斯斯淡聲回應:“隔壁寡婦送的,大的生多了她養不起。”


    事實上,是她拿金步搖換的,哪有什麽不勞而獲。


    “姐姐,你今日還講神女莫邪的故事嗎。”


    問話的是幾位孩童,昂著腦袋來到趙斯斯跟前。


    這裏是泳州郊外的小村莊,村裏年長的青年才俊都在兵器局鑄鐵,趙斯斯住的這段時間都已經同村民混熟幾分。


    趙斯斯朝孩童們輕輕道:“講。”


    慕容信似有一刻毫不認識麵前的女子,愣了愣:“你…”


    趙斯斯撫著貓,輕歎氣:“鑄鐵人慣會認得莫邪,但他們對莫邪不熟悉,我這是普渡傳授所知。”


    慕容信撲哧笑了聲,用他們兩人隻能聽到的聲音:“我看你像個騙子,專門來小村莊傳授邪門歪道。”


    而後,慕容信隻得瞧著坐在小石子上的女子講授牛鬼蛇神的故事。


    “莫耶鑄的劍不是劍,是天上仙子幻化而成,傳說啊信奉她的人鑄出來的劍不可斬忠義孝全之人,若斬了日後可是會長紅毛的…”


    孩童們將信不信:“真的?”


    趙斯斯點頭:“真的,怎可觸犯神靈呢。”


    慕容信半張著嘴,看著麵不改色的女子,她撫著貓照舊說得頭頭是個理,到底如何編得出來?


    然而,那事不知怎就被編纂入話本,說書的還添枝添葉的幻化開來,將莫邪鑄劍往神話了去,其實百姓也就當個消遣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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