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徵強撐著精神坐在椅子上,見他跟了進來也不好趕他,隻能邀請他一起品茶。


    左行懷端起一盞門蜂草茶,看見泡開後夾著一層乳白:“這是什麽茶?怎麽之前從未見過?”


    鬱徵道:“大夫給我開的補品茶,喝下去之後會有些燥熱。”


    “我那裏還有些人參靈芝,等回去後讓他們給殿下送來。”


    “多謝將軍了。”鬱徵抬頭朝他虛弱地笑笑,“倒也不是跟你客氣,我現在喝的這些補茶需要忌口,再吃人參靈芝,怕衝了藥性。”


    “那你就放著,等什麽時候不用喝補茶了再吃,那個溫補,藥性沒有那麽霸道。”


    左行懷坐在大廳裏和鬱徵說話。


    冬天天黑得本來就早,若是不說話,左行懷說不定還能趁著天徹底黑下來之前趕回軍營,這一說話就來不及了。


    鬱徵不好趕客,隻得吩咐伯楹再收拾個院子出來,請左行懷過去住。


    他們府上多了礦石和銀子,還有那麽多新招的候補侍衛,這些都不能暴露在左行懷眼皮底下。


    伯楹收拾院子的時候收拾了離主院最近的那個院子。


    住得那麽近,萬一有什麽事也好及早發現。


    郡王府中每一個院子都起碼是三進院子。


    左行懷帶的侍衛完全夠住了。


    伯楹思慮周全,鬱徵身體不適,懶得操心,跟伯楹說道:“你讓人請胡心姝過來,就說我身體不適,請他幫忙待客。”


    胡心姝長袖善舞,應付一個左行懷應該沒問題。


    伯楹連忙去了。


    鬱徵撐不住,草草用過晚飯,回屋睡了。


    這一睡,沒感覺到冷,倒感覺到了燥熱,從心底裏浮上來,讓人感覺到心浮氣躁的那種燥熱。


    第33章 共寢


    深夜, 主院內。


    萬籟俱靜,月色正好,理應是個睡覺的好時候。


    可鬱徵在床上不安地動來動去, 怎麽也睡不著。


    太燥了,他第一次體會到從天靈蓋到尾椎骨的那種燥意。


    月光撒下來, 從窗外能看見躺在床上的鬱徵不安地動來動去。


    鬱徵來到這個世界後從沒有那種渴望。


    可是這天晚上,從心底深處深深燃起的渴望, 讓他再次確認自己是名男性。


    一名健康的年輕男性。


    鬱徵在床上滾來滾去, 實在睡不著, 隻好坐起來,從床邊取了大氅,披好後出去外麵。


    外麵的風很冷, 月光很暗淡,院邊尚未融化的殘雪堆積,顯露出白色的輪廓。


    他伸手捉了一段月華。


    月華在他手心裏跳動,他沒凝為月露, 而是鬆開那段月華。


    月華跳開, 又融入其他月色中。


    從臥室出來,再往前幾步就是一塊平地, 平地正對著湖。


    月色太暗, 他幾乎分不出湖麵與山林。


    鬱徵遠遠看著湖的方向, 吹著山風,那股灼熱感總算漸漸降了下來。


    “咚咚。”門外傳來敲門聲。


    鬱徵一個人住在主院, 門口日夜有侍衛值守。


    他想不到有誰會過來敲門。


    很快, 敲門的人開了口, 沉沉帶笑的聲音在月下傳來:“殿下睡不著,要來喝杯酒麽?”


    是左行懷的聲音。


    難得這人也沒睡覺。


    鬱徵側耳傾聽, 頓了一瞬,雙手輕輕拉開門。


    門口站著高大的左行懷,左行懷舉舉手中的酒壺,眼裏含笑:“聽見殿下起床的動靜,忍不住來找殿下深夜喝酒。”


    鬱徵:“可是我吵著將軍睡覺了?”


    左行懷:“非也。同是不眠人,夜深人靜,聽見了開門聲。”


    既然原本就睡不著,那一起喝杯酒倒無妨。


    鬱徵欣然點頭,他需要做的別的,來轉移注意力。


    鬱徵迎左行懷進來:“夜色已晚,今日恐怕要與將軍飲一杯清酒了。”


    院子裏有桌椅子,略清掃一下便能坐下來。


    兩人相對坐下,左行懷道:“月色勸飲,山風助興,足以。”


    鬱徵端酒敬左行懷:“左兄真乃妙人。”


    鬱徵想起第一回見胡心姝時,他在眼前的賣弄,不由露出笑意。


    胡心姝那麽仙人姿容的狐仙,喝酒尚要從別地搬運瓜果點心過來,左行懷這一身肅殺之氣的紅塵將軍,反而追尋山月。


    怪哉。人間當真有趣。


    左行懷好端端地忽然看見他笑:“殿下這是想到了什麽?”


    鬱徵舉著酒杯道:“想到了故人舊事。”


    說著,他將事情與左行懷說了一遍。


    左行懷可惜道:“左某自然比不上狐仙的仙家手段。”


    鬱徵唇邊帶著笑意,“還是用凡人手段為好。我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知道他那菜從哪拿來,有沒有給銀子?我們還是不做梁上君子為好。”


    兩人互敬一杯,對視著笑起來。


    左行懷將斟滿酒的小杯子遞給鬱徵。


    杯子不過核桃大,左行懷的手穩穩拿著杯子,鬱徵接的時候不免碰到他的手。


    雪天深夜,左行懷的手柔軟幹燥,修長的指骨蒙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接觸起來觸感非常好。


    這是一雙非常賺人好感的手。


    左行懷說道:“殿下的手怎麽那麽冷?”


    鬱徵倒不覺得,帶著幾分醉意說道:“我的手常年都這樣,倒是你的手格外暖和。”


    說著,鬱徵暗歎一聲:“若我身子好些就好了。”


    左行懷聞言拿走他手中的杯子。


    鬱徵抬眼,左行懷說道:“既然如此,我們進去喝罷,免得明日凍病了。”


    鬱徵哂笑:“不至於,方才不是還說月色就酒麽?”


    左行懷:“那你的手爐在何處?我去給你拿來。”


    “熄了。”鬱徵拉著左行懷的袖子,“喝酒,莫管那勞什子手爐。”


    今天鬱徵一點都不覺得冷,他還覺得冷風冷酒很是暢快。


    左行懷解下肩上的大氅給他披上:“殿下若冷著,明日言官參我的折子怕就要放到陛下案桌上了。”


    鬱徵微歎口氣,笑道:“這話我倒沒法反駁了,進屋就進屋。”


    左行懷的大氅又大又重,暖和中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是否熏了香。


    鬱徵披著他的大氅,像蓋著一床寬大柔軟的被子,感覺倒十分舒適。


    兩人進屋喝酒,各自聊平日的趣事。


    鬱徵聊種地,左行懷聊打獵,誰都不觸及比較敏感的那些事兒。


    聊得開心了,兩人推杯換盞,一杯接一杯。


    鬱徵又一次碰到了左行懷的手。


    暖意傳來,鬱徵盯著他的手,忍不住羨慕道:“左兄怕是未體會過手冷腳冷的滋味罷?”


    “冷的滋味不常體驗,燥熱卻也令人難受。”對上鬱徵的目光,左行懷解釋道,“無論冬夏都燥熱得不成,下雪天氣也要洗冷水澡。”


    鬱徵搖頭:“總好過我裹著被子打哆嗦。”


    左行懷笑:“殿下是未體會過我的燥熱。”


    “怎會沒有?”鬱徵反駁,心道剛剛我還燥得睡不著,“偶爾也是有的。”


    “總不如我燥?”


    “左兄不是我,怎知不如?”鬱徵本就苦悶,此時忍不住,“實不相瞞,方才我還覺得燥,又冷又燥。”


    左行懷:“巧了,左某方才覺得又熱又燥。”


    鬱徵:“究竟誰燥,比一比便知曉了。”


    兩人都喝得有點多,卻也沒喝醉。


    以兩人謹慎的性子,若是真喝醉了,反而會警惕地將人拒於千裏之外。


    恰恰因為沒喝醉,兩人還能正常地漱口洗臉,警惕性沒那麽高,最後躺到一張床上去了。


    郡王府現在不缺銀子,鬱徵又是郡王府的主子,他的床榻最是舒服,墊了兩床被子,蓋著兩床被子,枕頭也是蓬鬆綿軟,說高床軟臥也不為過。


    鬱徵怕冷,床上的兩層被子是為了讓他牢牢裹住自己。


    今日左行懷跟他一起睡,鬱徵拽著被子簡單地分了一下:“左兄,我們一人一床被子?”


    左行懷說道:“我冬日也蓋薄被,倒是殿下,一床被子夠暖和麽?”


    可能還真不夠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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