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麵色慘白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要如何解釋。


    反是淩以梁在廿四衙門的首領太監擊鼓後出發,他的速度不算快,但他也懂得討巧,專門瞄準了紅色箭靶射。


    觀賞性是差了點,卻也能拿到不少分。


    淩以梁想得很好,前麵騎射這裏不算時間,他就慢慢騎過去,然後挨個把分高的、容易射準的停下來射|中。


    雖然周圍噓聲不斷,但淩以梁心態極好,根本不在乎。


    眼見他給甕城裏的箭靶射|了個七七八八,分也拿到小一百,這個時候他才心滿意足地收了弓、打馬準備上城牆。


    他這匹馬也是大宛名馬,而且還是一匹看上去就很厲害的花馬。在馬場的時候他一眼就相中了,想來肯定比李從舟跑得快。


    可他那一鞭子打下去,馬兒嘶鳴一聲,卻並沒有躍過麵前的柵欄。


    淩以梁急了,提著馬韁罵了一聲畜生,然後又揚鞭惡狠狠的抽了兩下。


    李從舟那匹黑馬不是他選的,而是由馬場內監們聽了寧王命令挑選好送來的,寧王對馬的外觀要求不高,但卻要馬兒能上戰場。


    所以,李從舟的馬其實是標準的軍馬。


    而淩以梁自作聰明,以為毛色鮮亮好看的就是寶馬,更看不起馬廄裏當差的太監,選中的這匹母馬性子烈、太監們也不提醒他。


    省得多說一兩句,還要被這位敏王世子罵。


    如此,淩以梁幾鞭子下去,母馬就徹底發了性、揚起馬蹄嘶鳴一聲,竟用力前後顛了兩下、妄圖給淩以梁甩下去。


    淩以梁嚇得慘呼一聲,慌忙拽住韁繩和馬鞍,結果那韁繩連著轡頭,扯得馬兒吃痛更加狂性,馱著淩以梁就在場內四處亂撞。


    在場眾人都被嚇著,幾個禦馬監的想要上前也被那馬踢傷。


    眼看著淩以梁控製不住,整個人一下從馬背上摔下來,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宮人們正想上前,那馬卻根本不停留,拖著他就往前跑


    甕城四方,裏麵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木架,淩以梁被拖行在後,那些倒下來的木板、木架全部往他身上招呼。


    他被磕得頭破血流,持續不斷地發出殺豬般慘嚎。


    敏王妃在城樓上看著這個,兩眼一翻就昏了過去,一時間城樓上下亂作一團,而那匹馬跑動的過程中,卻從馬鞍上掉落下來一物。


    淩以梁再混賬,到底也是皇家子弟。


    皇帝眼看如此情景,忙喊著讓眾人夾緊救人。


    段岩當機立斷,抄起弓箭就準備射死那匹花馬,身後卻緊急幾步邁過來一人。


    “……寧王世子?”


    李從舟拍拍他攔住他射箭的手,然後一個繩套丟下去、穩穩套住馬脖子。


    而後,他撐著城樓一躍而下,踢在牆上幾個借力,穩穩落地後拉住馬脖子,趁著母馬被製住速度放慢,一躍將淩以梁徹底踹下去後翻身上馬。


    花馬還在發性,怎會容許人上背,當即就嘶鳴著揚起了前蹄。


    與淩以梁的狼狽不同,李從舟在馬兒揚蹄時,隻盡量伏下貼近馬身,然後腰部用力、隨著花馬的動作,然後拉著韁繩、帶著它一圈圈在甕城內跑。


    漸漸地,那花馬的狂性下來了,也願意被掌控、最後緩下來停住時,還親昵地蹭了蹭李從舟。


    李從舟將韁繩丟給禦馬監,轉身吩咐傻眼的宮人:“去請太醫,他那腿多半是斷了。”


    這話一出,眾人才回神急急去看淩以梁。


    卻發現躺在廢墟裏的人、臉色灰敗,渾身狼狽,頭上臉上有不少刮傷,後背的衣衫更是被撕爛了,地上都是他模糊的血肉。


    最重要是,他的右腿以一個扭曲的角度疊到了身後,膝蓋處滲出不少血,還刺出來一小段骨。


    宮人們看著都倒抽一口涼氣,尤其是禦馬監幾個麵色發白。


    可等他們注意到那匹罪魁禍首時,禦馬監的太監們忽然像找到救命稻草,紛紛高呼起來


    “你們快看!敏王世子的鞍韉!!”


    眾人目光轉過去,尤其是皇帝在城樓上看得真真切切


    那匹大宛花馬的背上,分明鋪著塊明黃色、繡了繁複花紋的蜀錦韉!


    第053章


    淩以梁早疼暈過去, 太醫沒來前,宮人們也不敢隨意挪動他。


    廿四衙門的首領太監擦擦額頭上的汗,隻得命人先將被撞成一團廢墟的甕城收拾幹淨, 拾撿木屑木塊,清運走場上的雜物。


    其中兩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 很快在一塊倒下的木板下發現了那塊棕色的革韉,“公公,您看”


    廿四衙門的首領太監一瞧,忙雙手捧了上城樓稟給皇帝。


    皇帝皺眉接過去一看, 發現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革韉, 正反兩麵都沒有紋飾, 就連某些子弟鑽空子、要求革師用花斬打孔做的鏤空紋都沒有。


    他麵色不虞, “這什麽?”


    “德喜在地上撿著的, 可能是哪位大人公子落下的。”


    皇帝一聽這話就怒了, “荒唐!韉是墊在馬鞍下的, 怎麽可能掉下來,這鞍韉都掉了、人還不摔下來?!”


    首領太監被罵得沒臉, 隻能轉頭瞪德喜。


    那小太監倒也伶俐,忙上前來恭敬磕頭, “陛下息怒,小人方才確實看見有匹馬上好像掉下來這東西。”


    “是麽?你倒說說看,是誰、是哪匹馬?”皇帝寒著臉問。


    德喜不卑不亢, 再給皇帝磕了個響頭, “陛下容稟,小人先前是在棲凰山上當差, 是今年師傅還鄉才調來禁中,實認不全諸位大人。”


    “而且那些高頭大馬跑得太快”德喜頓了頓, 大著膽子抬頭看了陛下一眼,才重新俯身道:“小人不敢胡亂攀扯。”


    聽完這番話,伏趴在他身前的首領太監,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他前半句話刁滑,誰不知道宮裏的太監都跟人精似的,一年時間怎麽不夠他認全人;可後半句話卻有幾分道理,畢竟甕城內出了事,有心之人最容易在這時候籌謀算計。


    “得了,都起來吧,”皇帝忍下一肚子火,揮揮手將那塊革韉丟給首領太監,“去各家挨個問問,有無人識得此物。”


    兩個太監起身,喏喏稱是。


    “還有,”皇帝一指那匹花馬,“去查查那僭越東西是怎麽回事。”


    首領太監應了聲,恭敬帶著德喜退下。


    從城牆上下來時,他隨口問了一句,“你的師傅是……?”


    “回您老的話,是雪陽宮管事。”


    “雪陽宮?”首領太監皺皺眉,“那不是冷……”他一頓、自己止了話頭,“行了,你回去收拾行李,晚些時候我讓三陽來尋你。”


    首領太監姓衛,是總領廿四衙門的黃門之首,官宮殿監領督侍,官階正四品。


    禁中各宮管事太監為從五品,上頭還有副侍、正侍兩階,才能做到衛公公這位置,就連皇帝身邊伺候的三陽公公,也是他的徒弟。


    德喜一驚,轉而一喜,當即就在石階轉角處、寬敞的平台上給衛公公磕了仨頭,“謝謝爹,謝您老人家抬舉!”


    看破不說破,是個聰明人。


    衛公公很滿意,踢他一腳,“得了起來吧,往後好好辦事。”


    德喜哎了一聲,笑盈盈站起來,等走到甕城內時,他又收斂了表情,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中,照樣跟著其他小太監們收拾、清理。


    喜怒不形於色且不驕不躁,衛公公遠遠看著他:是個好苗子。


    將那塊革韉拿出去,吩咐人仔細去問,然後又讓人給禦馬監、禦苑馬廄的幾個內監統統找來。


    禦馬監的幾個小太監早就嚇破了膽,根本不敢耍滑,一五一十給淩以梁討要馬匹、無故責打他們的事抖了個幹幹淨淨。


    “爹,真不是我等拿喬,實在是這……這敏王世子可惡……”


    “放什麽糞呢?”衛公公斥了他們一句,“人再無禮也是主子。”


    不過他也就是嘴上說得嚴,行動上照舊端著茶碗坐在耳院的小間內,還漫不經心用碗蓋蕩了蕩茶沫,“然後呢?你們又怎麽說”


    馬廄的內監磕了兩個頭,直言說他們就見過敏王府的小廝進過馬廄,而且進去一會兒就出來了,旁的也沒見過什麽人。


    而且


    “小的們願意以性命擔保,那塊革韉就是敏王世子本人的,他家的馬仆刁滑,從來都是把馬兒往我們這兒一扔就不管了,鞍韉、轡頭都是我們給上的,斷不會認錯!”


    衛公公端著茶碗,睨著他們看了半晌後,“那這些話,你們敢跟著我到陛下麵前再說一遍麽?”


    馬廄那兩個對視一眼:敏王世子摔傷,那樣的傷勢就算救回來也夠嗆,他們橫豎是一死,倒不如搏一線生機。


    於是兩人雙雙磕頭,擲地有聲,“我們敢!”


    “那,這塊革韉呢?”衛公公順手給這東西丟到他們眼前,“你們也敢和敏王府的人對峙麽?”


    兩個內監既然做出決定,自然是要一條路走到頭:“我們也敢!”


    衛公公看著他們,最終哢地一聲合上茶蓋,在跪著的徒子徒孫都被嚇得匍匐在地後,突然露出個笑顏:


    “得了,都起來吧?多大點兒事,瞧你們嚇成這樣。”


    他點了點馬廄兩個內監,還有禦馬監的管事太監,“你們跟我來。”


    幾個公公從耳院的小間走出來時,甕城外麵也清掃得差不多了高矮起伏的坡道被移除、斷裂的木板被運走。


    甕城之內,就剩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淩以梁。


    出了這樣的事,太醫院不敢怠慢,派了一名院判、兩個禦醫,三人到現場一看就麵露不忍,隻吩咐宮人就近給淩以梁抬到城門下的直房。


    淩以梁那條右腿傷得慘烈,院判給他清理了傷口處的碎骨,消毒止血後重新正骨固定。


    他後背上的傷也極慘,肩胛骨上的擦傷已深可見骨,在地上拖行那麽一會兒,石礫、沙子還有木屑、馬糞全沾到傷口。


    院判和兩個禦醫忙得滿頭大汗,又是用刀刮又是用針挑、耗費近兩個時辰,才給淩以梁前前後後、上上下下收拾好。


    看著被裹成個粽子、腿上還綁著厚重夾板的兒子,剛恢複知覺沒多久的敏王妃,又撲通一聲昏倒在床前。


    院判累得不行,卻還吩咐兩個禦醫拿薄荷油給王妃聞。


    這邊救治著敏王府兩位,那邊皇帝聽完衛公公的稟報麵色霜寒,當即命人扣下了淩以梁的小廝,並讓人出宮給敏王府的管事、馬師等請進宮。


    那小廝心裏有鬼,並不敢承認革韉是淩以梁的,也說不認得那馬背上的僭越之物。


    反是不明所以的王府管事,認出了這塊明黃地寶相紋的蜀錦韉是之前蜀府的長官送給王府的,記檔和禮單上都能查著。


    王府的馬師也坦言,說這匹花馬雖是大宛名馬,但脾氣野、性子烈,隻能拿來配種,不適合做坐騎。


    “我們勸過公子數回,都遭到了他的訓斥,說再烈的馬兒在鐵鞭之下總有馴服的一天,我等不能馴得馬匹就是無能。”


    這話,便和禦馬監傳來的話相合,看來禦馬監的人並未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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