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寧王、點了一句:


    “錚弟,你說,這叫朕如何向群臣開口,說出那四個字:國庫空虛?”


    寧王抿抿嘴,臉上閃過一絲不甘。


    但麵對朝堂政事,再心疼兒子,也隻能拱手拜下:“臣弟明白了。”


    “臣弟回去後,會罰……”寧王咬咬牙,才狠心道:“會罰他跪到祠堂,一日不許吃飯,並將這事兒傳到京城內……鬧大。”


    這結果皇帝滿意了,但見弟弟哭喪著臉,又安慰道:


    “隻此一回,錚弟往後多提點侄兒幾句就是了。大不了過了這一遭,畫館書院禦膳房的東西,由著你挑就是了,算是朕給侄兒的賠罪?”


    想到皇宮庫房中確實還有許多珍奇,寧王抿抿嘴,最終沒再說什麽。


    叩拜行禮後,他踏出宣政殿,仰頭看了一眼晌午就墨黑一片、壓得極低的天空,總覺得前路暗淡、山雨欲來


    為何每回,都是他來做壞人?


    秋秋是十四歲不是四歲,早過了用一塊桂花糕就能哄好的年紀。


    寧王苦著臉,隻盼到時候老婆能從中轉圜。


    而皇兄禦庫中的東西,能挽回萬一了。


    ……


    與此同時


    李從舟等人也返回了報國寺中。


    天竺法師年紀大了,圓空大師和他是提前坐馬車回來的。


    簡單洗漱後,李從舟就和師兄一起去法堂給師父請安。


    “明濟,正好你來,”圓空大師整理了兩卷經書、幾枚平安符,還有一串百八子的珠串遞過去:


    “這是今年上要送給顧施主夫妻的,你與顧施主一家有緣,六載未見,便勞你走這一趟,替為師送過去。”


    寧王每年都給寺裏捐香火,這些東西算是寺裏的一點心意。


    李從舟領命接過。


    “不是,師父,天都這麽黑了,萬一下大雨”明義不同意,“小師弟的病又還沒好,不如我去?要見故人往後多得是機會嘛。”


    圓空大師瞥了眼法堂外陰沉的天,也有些猶豫。


    反是李從舟搖頭拒絕,“幾步路,不遠,師兄不用。”


    明義無奈。


    圓空大師也隻好叮囑道:“那你就快去快回,若遇著大雨,也不必著急趕回,可就近在山下投宿,明日再回來不遲。”


    李從舟點頭,包好那些要送去寧王府的東西,就轉身策馬下山。


    到王府後,門房驗過身份譜牒,入內通傳後沒多久,王妃身邊的嬤嬤就跟著親自迎出來


    “明濟小師傅?”


    嬤嬤臉上盡是笑容,遠遠過來還不太敢認:“六年未見,小師傅都……長這麽高了啊?”


    她漸年老,身形有些佝僂。


    麵前的年輕僧人卻身長六尺有餘,她要微仰著頭才能對視上。


    李從舟豎掌佛禮,見過這位嬤嬤。


    “怎麽這個時候過來?”嬤嬤熱情地迎李從舟進門,“來來來,小師傅進來,這三年來王妃可念著你們呢。”


    李從舟讓了讓,把背在身上的東西雙手遞過去,“師父吩咐我來送東西,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嬤嬤代我轉交就是。”


    聽他這麽說,嬤嬤急了,哪裏肯讓他走。


    當即就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臂:“小師傅說的哪裏話?既然天色晚了、看著又要下雨,就留在府上便飯、等雨停了再走!”


    李從舟掙了兩下,對方是個老人,他也不敢太用力。


    “王妃讓我出來親自迎人,就是一定要見著小師傅才成,小師傅若不同我進去,我可沒法兒交差,”嬤嬤生拉硬拽,“小師傅慈悲為懷,就當是幫我老太婆一把吧。”


    李從舟無奈,隻能依言進去拜見了王妃。


    王妃坐在她自己的觀月堂看書,聽見腳步聲抬頭,卻見一個身材挺拔、英朗高挑的僧人跟著嬤嬤進來。


    六年未見,昔年沉默內斂的小和尚長高了不少、五官也更舒展。


    他鼻梁高挺、眼窩深陷,頜線分明的臉龐上:薄唇微抿、一雙虎目狹長。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眼前的小和尚在某一瞬間,仿佛讓她看見了她在宮中的長姊


    她姐年輕時,曾女扮男裝上過戰場。


    眼前的僧明濟,在某個角度下,真的仿佛讓她窺見了當年的姐姐。


    “見過王妃。”


    李從舟拜下見禮的聲音,終於喚回王妃神思,她搖搖頭,想自己許是憂心宮中情況產生了錯覺。


    王妃忙起身笑著還禮,要李從舟坐、請侍婢奉茶。


    “寺裏一切都還好吧?”王妃接過東西,“大師身體可還康健?”


    “家師一切都好,勞王妃掛念。”


    “聽聞大師在西北佛會上與藏區的喇嘛辯經……”王妃熱絡地聊起來,問了西北佛會的事情,也問了問西北大營的局勢。


    她聲音輕柔,許是常年修佛的緣故,性子也恬淡。


    李從舟本想放下東西就走,沒想,卻在她輕聲細語的問中,漸漸與之聊開了。


    半個時辰後,天公不作美。


    轟隆一聲,驟雨降至。


    王妃幹脆留李從舟在府上,用過一頓素齋後見大雨瓢潑、狂風不減,更要他在府中暫住,明日再上山。


    盛情難卻,李從舟推辭不了,隻能依言留下。


    由人引著去客舍的路上,重重回廊要經過寧王府的祠堂。


    王府的祠堂與別處不同,裏頭供奉的除了寧王先祖、那位顧姓公子外,還有錦朝太|祖皇帝的畫像,以及諸多出嗣到寧王府、皇室子孫的牌位。


    這祠堂李從舟前世見過,在認祖歸宗大典的前夜。


    然而兩名仆役還有那婆婆領著他才轉過拐角,祠堂裏就傳來了陣匆忙的腳步聲。


    伴隨腳步聲而來的,還有一聲清脆而熱切的呼喊:


    “小和尚!”


    李從舟一愣,頓住腳步。


    才轉過身,就有一道燕草藍的身影撲到麵前,馥鬱桂花香氣鋪天蓋地罩下來,還有個暖烘烘、毛茸茸的身軀


    小紈絝冒著大雨,達達從祠堂內奔出來、一下紮入他懷裏。


    顧雲秋淋了一頭一臉的雨,卻還要仰著滿臉亮晶晶水光、對著廊下明燈衝他笑得傻氣:


    “你回來啦!”


    不等李從舟反應,他又將踮起腳尖將腦袋擱到小和尚的肩膀上蹭了蹭。


    在李從舟縮脖子的同時


    顧雲秋卻偏要湊過去、嘴唇貼近他耳廓輕聲嗬氣:


    “寶貝兒,十萬火急!身上有吃的沒?”


    第025章


    顧雲秋眼神明亮, 滿臉期許。


    一句話說完,還看著他直眨眼睛。


    漂亮的柳葉眼倒映出頭頂高懸的廊燈,燈光璀璨, 像盛著星河。


    李從舟擰眉,微眯起雙眼。


    沒得到回答, 顧雲秋有些急,又聽得身後腳步聲,他咬了下嘴唇,又緊緊箍住李從舟的腰, 聲音超大地喊了句:


    “我好想你!”


    瓢潑大雨裏, 嘈雜腳步聲伴隨著兵甲鏗鏘鳴。


    眾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音吸引, 沒人注意到被顧雲秋摟住的年輕僧人後背繃得死緊。


    一隊五人的銀甲衛, 正從祠堂所在的小院跑出。


    顧雲秋嗚了聲, 摟住李從舟的手更用力, 腦袋又埋到他肩窩裏:


    “到底有沒有啊?”


    “父王可要罰我一整天都不許吃飯呐……”


    為了不叫旁人聽著, 他的聲音很急但又很輕。兩句話悶在頸側,字詞句都黏在李從舟肌膚上。


    天色已晚, 寒風冷雨。


    他們所處的回廊轉角正在風口上,李從舟裸|露的肌膚早比寒玉還要涼。


    他感到頸側被燙了一下, 兩瓣嘴唇開開合合,伴著淺淺鼻息,灑下粘稠的濕和熱。


    微麻的感覺似癢毒發作般遍布全身, 李從舟垂在身側的雙手都漸漸握緊。


    而顧雲秋墊腳說了半天, 抱著的小和尚卻跟木頭一樣,不會說話也不會動, 他腳繃得有點酸,隻好泄氣地踩踩平。


    西北的米飯餅子菘蘆蓴是有什麽不一樣嗎?


    顧雲秋圈著小和尚腰, 費解地仰頭看他:


    到底吃什麽長的?


    明明六年前還比他矮半截,現在卻能比他高出一個頭還多。


    顧雲秋皺皺鼻子,暫且將這個不服氣放下。


    他又拽住小和尚輕搖兩下,揚起臉小聲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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