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巴尼斯必須證明自己無罪,但這件事的主要被害人已經死了,他的家人們此刻全部站在了他的反對麵,他怎麽證明?


    老巴尼斯看著他的妻子,那個幹癟的老太太隻和他的視線碰撞上了一秒,就立刻挪開臉,瑟瑟發抖地低下頭。她敢於站出來指證他,但卻不敢和他對視。


    “法官大人,陪審團的各位,尊敬的神父們,能看到,一個如此‘敬畏’自己丈夫的女人,卻出現在法庭上指證他,這足以證明這個男人做出了如何殘暴的事情。是的,他確實是一位父親,但請問,有誰願意站出來大聲說‘我是和杜特巴尼斯一樣的父親!’嗎?


    誰!?誰願意站出來如此呼喊?”


    檢察官看向所有人,無論陪審團、旁觀者、神父們,甚至應該保持中立的法官,這時候要麽躲閃著檢察官的視線,要麽直接搖頭。


    沒有一位男性,一位父親,願意和老巴尼斯相提並論,他,不,它是惡魔。


    老巴尼斯坐回了他的被告席上,他的表情沉默陰鬱,他剛剛得到的那一分已經被徹底抹消,


    接下來莉莉夫人坐上了證人席,她帶著哽咽的溫婉語調,講述了一個勇敢丈夫保護妻子的故事。但最終麵對一個恐怖的惡魔,勞倫還是失敗了,而那個惡魔因為小兒子脫離了他的掌控,而殘忍地殺害了他。


    老巴尼斯要求再次作證,他第二次坐上證人席的時候,整個法庭裏都是噓聲:“我愛我的兒子,非常愛他。而我的兒子根本無法滿足一個女人了。當我又一次邀請他進入我房間的時候,來的卻是我的兒媳。


    剛才那個痛哭流涕的女人,在那個時候穿著一件鮮豔的紅色蕾絲睡衣,睡衣的下擺幾乎遮不住她的下麵,修長的大腿上穿著同樣血紅的蕾絲長筒襪,吊襪帶……”


    “抗議!法官大人!這些下流的言語與案情並沒有什麽關係!而且這隻是一些下流的言語,他毫無證據!”


    “請相信我,法官大人,這些事情毫無疑問證明了這個女人對她的丈夫毫無愛意,恰恰相反,她對他充滿了憎恨,甚至殺意。而且我是擁有證據的!在艾登維爾銀行的保險櫃裏,放了幾件衣服……就是‘那種’衣服。雖然我沒有收據,但那些名貴的衣服,相信皇家警察能很快能查找到它們的購買人。


    我和莉莉確實都在現場,但她比我的嫌疑更大,因為她渴望著成為一個真正的愉悅的女人,並且在那方麵的渴求遠超正常女人,我懷疑她甚至和我的兒子們都有私情,她已經忍受不了做一個性無能者的假妻子了。”


    這是反擊嗎?


    有人發出噓聲,極少數旁聽者厭惡地離席了。但留下來的一部分,甚至包括陪審團的一部分,眼睛裏卻開始流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屎尿屁和色這些東西是很低劣,但有些人就是忍不住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法庭中剛剛形成的,對老巴尼斯一致的痛恨被打破了。


    “法官大人,我很愛我的兒子,即使他們說的是真的,我的愛有些與眾不同,但他們也證明了我的愛,那我更不可能殺害他了。至於他說要告發我?假如我沒有被套上枷鎖,那我的妻子絕對不敢站在法庭上說這些胡話,我的兒女們也是。勞倫,我乖巧的小兒子,我讓他做什麽,他都會乖乖聽話,他怎麽可能敢於告發我?”


    “你這個無恥的敗類!”守律教的神父直接把脖子上掛的徽章摘了下來,一把扔到了老巴尼斯的臉上。他還意圖從神父席上衝下來,警察們及時攔住了他,但他完全無視那些阻攔,依舊咆哮著張牙舞爪,“你這該死的罪人!”


    然後這位神父被強製抬出去了,稍後另外一位守律教的身份走了進來,表示代替原神父,但他坐下之前,看著老巴尼斯說:“光芒不再照耀在你的頭上,你是神棄之人,杜特巴尼斯。”


    老巴尼斯高昂著頭:“這個放蕩的女人才是凶手,她勾引了我,我承認與兒媳私通的罪名。但我沒有殺害我的兒子,她才是那個殺害了我兒子的人。而那些流著我的鮮血,或是在我的庇護下生活的人,他們貪求著我的財產,將肮髒的汙名印在了我的頭上,但我詛咒他們!凡食我血肉者!必將死於非命!”


    他咆哮著,氣勢蓋住了法庭的所有人。


    “汙穢之人!”“惡魔的信徒!”“你這傲慢低劣的穢物!”


    人們反應過來後,喧鬧了起來。


    奧爾還以為老巴尼斯隻是想拉一個人下水,是他狹隘了。


    他們說他侵犯勞倫,他就認了。那他既然喜愛勞倫,就不該殺他,這反向證明了他的“無辜”。隻有活下來,才能想辦法洗刷自己的汙名,才能複仇。


    剛剛明明處於優勢的檢察官反而被這一手弄得徹底被動了……


    接下來檢察官努力出示各種證據,向陪審團和其他人證明,老巴尼斯就是罪人。但是人們的注意依然是這跌宕起伏的連串情況,他們和旁邊的人不斷重複議論著,並不在意檢察官和老律師他們又說了什麽。


    最終陳詞時,檢察官和老律師他們都誠懇地發表了一篇演說,眾人雖然都閉上了嘴安靜聽發言,但是,至少奧爾聽完了後就記得他們不斷重複“老巴尼斯是凶手”這句話,其它的都忘了。


    老巴尼斯的發言很簡單:“假如我愛他,那我不會殺他,假如我已經不愛他了,我更不會殺他。或許我是個不道德的人,但我沒有殺害我的兒子。”


    陪審團離場,暫時休庭。稍後開庭,就是宣告判決的時候了。


    所有人都回來,起立等待宣判。


    小條從陪審團席被傳遞到了法官的麵前。


    奧爾隔壁還是坐著剛才那位痛哭的紳士,他明明因為惡心離開了,但現在又回來了,他雙手食指交叉放在胸前,正在不住祈禱著:“有罪、有罪、有罪,一定是有罪。”


    “杜特巴尼斯,殺害勞倫巴尼斯的罪名成立,有罪!”法官敲了一下木槌。


    “萬歲!”“陪審團好樣的!”“就該這樣!”


    法官微笑,他給了人們幾分鍾宣泄興奮的時間。


    “莉莉巴尼斯,殺害勞倫巴尼斯的罪名成立,有罪!”


    莉莉巴尼斯臉色蒼白,但堅持著站住了,現場有人鼓掌,但並沒有剛才那麽熱烈。


    接下來法官宣判了兩人的刑罰,老巴尼斯是主犯,他將在三天後“迎接”火刑。莉莉巴尼斯雖然也被判為有罪,但她是從犯,並且協助警方將老巴尼斯定罪,因此被判流放至南大陸。但因為她已經懷孕,嬰兒是無辜的,所以流放將會推遲到她生產後。


    “不!至少她得和我一起死!”被判有罪的時候老巴尼斯還能夠堅持住,但在聽完宣判後,他徹底爆發了,“你拿了髒錢!你們都拿了髒錢!你們……”


    他被捂住了嘴巴,帶了下去。


    法官敲響了勞倫巴尼斯被殺案的最後一槌,案子就此結束是有上訴這碼子事情的,前提是……上訴文件到達更高一級法院時,犯人還活著。目前的法律裏,可沒有上訴的犯人被緩刑的規定。


    老巴尼斯的話引來了少數人的議論,但最終也沒能濺起什麽水花來。假如是別的案子,一位私通的殺夫之女,隻是被判處這樣的罪行,這些有些身份的紳士們一定會對法官發出噓聲。但現在這一次,有老巴尼斯自己的行為作為對比,莉莉夫人就成了一個可以被忽略的小嘍。


    即使證據不足,但每個人就和陪審團一樣的,都認為老巴尼斯才是凶手,他最後的那些隻是厚顏無恥的狡辯罷了。


    所以,很多人都是麵帶微笑離開法庭的。他們有的人剛出門就拉住了從其他審判庭出來的朋友,和他們大聲議論著剛才那件雖然隻有一名被害人,但案件內容卻實在是聳人聽聞的案子。而被他們拉住的朋友也往往先是發出驚訝的抽氣聲,接著則是開始後悔自己的選擇了。


    在梧桐區法院這樣高格調的地方,法院也是紳士們的社交與消遣場所,甚至這裏比傳統的劇院更讓紳士們歡迎,因為這裏……女士止步(除了證人和犯人之外)。


    這樣的環境讓奧爾不太舒服,但他和達利安還是站在門口,直到羅森伯格出現,對他們招了招手。


    他們來的時候也遇到了羅森伯格,他是跟著老律師和那一群證人來的。他讓兩人一定要等等,希望稍後能去喝一杯。當時兩人沒拒絕,戰勝老巴尼斯那個老怪物後去喝酒慶祝一下,也是一件美事,但是現在奧爾跟上去不是為了喝酒,而是他有很多疑問。


    法院的大廳裏,甚至能看見三五成群的紳士們手持香檳或紅酒,一起高談闊論,除了案情,他們也喜歡在這裏議論政治。


    他們沒從這出去,而是繞了一圈,走入了另外一條通道。這棟建築很高大,但是通風其實不太好,七扭八歪的走廊裏,能聞到濃重的尿騷味。


    羅森伯格推開了他麵前的一扇木門,這邊飄出來的就是馬糞味了,幾輛出租馬車等在這。鮑耶柯林正在從一輛馬車上探出頭來,在看見是他們後,他立刻跳了下來,對著兩人張開雙臂:“先生們!我很高興見到你們!”


    熱情又激動的鮑耶,其實看起來不大好,他的眼窩深陷,臉色略微發青。


    擁抱之後,鮑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上衣,歎著氣說:“請原諒,但我實在是太激動了,雖然我們三天前才見過,但對我來說,你們就是我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我……


    我剛被抓走時,還是迷茫的,是有一些死亡的畏懼,但更多的是對勞倫死亡的傷感,因為我相信我的家人和朋友不會放棄拯救我。可當我被救出來之後,那種死亡的恐懼感,反而一日日折磨著我,我總是夢見自己被押上絞架,然後慘叫著被驚醒。


    甚至在白天,我也經常會懷疑我被救出來這件事,是不是在做夢?”


    鮑耶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很抱歉,對你們說這些話……我……”


    奧爾覺得或許這個可憐人還需要一個擁抱,但達利安先動手了,他一把拽住了鮑耶的領子,拽得他抬起頭,又為鮑耶整理好了拉歪的衣角:“下次您懷疑這個世界真實與否的時候,您可以去跑步。”


    這樣的行為突然又失禮,但達利安做出來,帶著一種異樣的威嚴,讓人隻能乖乖聽從命令。


    “跑步?”


    “跑步,或者騎馬,找一件能讓您流淌下熱汗的運動,那之後您會舒服很多。”


    “謝謝!我今天回家就去試試!”


    羅森伯格剛才被嚇了一跳,但當對話結束,他也笑了起來。


    “請上車吧,先生們,我已經在老喬治餐廳定了包間。”


    原先達利安有些在圈子之外,四個人的情況像是3+1,現在好多了,四個人氣氛融洽地上了車。


    “蒙代爾,這次我們邀請你,不隻是鮑耶為了對你表示感謝,也包括有些事,我們覺得你應該知道。呃,或者你不想知道?”沒等奧爾開口,羅森伯格已經主動說了,而且,這一次他沒對奧爾用敬稱。他現在也是有些忐忑的,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算不算是單方麵的自以為是。


    “我確實有很多疑問需要解答,但畢竟我的工作結束了,我也在擔心,這種探知究竟的行為,是否會惹人生厭。”


    “我們知道真凶是莉莉巴尼斯。”羅森伯格歎氣,鮑耶向後靠在了椅背上,頭瞥向一邊,看著窗外,“認為老巴尼斯雖然是一個混蛋,但該受到懲罰的應該是真凶。但是,我們和那邊談了談,不得不改變了想法……”


    羅森伯格口中的那邊,就是巴尼斯家。


    首先和那邊談的是鮑耶,莉莉巴尼斯主動要求的,老柯林本來不想兒子去,但鮑耶自己想見她,因為勞倫穿著他們約定好的婚服,他想知道,勞倫在生命的最後,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在生命的最後,隻想活下去。雖然聲音細微,但他努力地哀求我救救他,他不想死了。”


    “……你為什麽要殺了他?為什麽不救救他呢?”


    “因為他也從來沒有救過我啊。在出嫁前,我叫莉莉唐德,我是他的表妹,是巴尼斯夫人的外甥女。我的母親早逝,我的父親在去年外出進貨時,死於強盜之手。老巴尼斯先生出現了,他對我說‘來吧,好姑娘,我來照顧你’。


    作為我的姨夫,當我父親還在世時,他是一個好姨夫,一個善良溫柔,關愛我,會給我買來漂亮娃娃的人。我信任了他,我甚至主動投入了他的懷裏哭泣。我以為,他會是我的另外一位父親。


    在我父親被下葬後的當天晚上,他侮辱了我。做完那些事之後,他把我捆在床上,拿來了一架相機。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照相機還能用來做出如此汙穢的事情。


    我住進了巴尼斯家,我的房間裏有一條密道,每天夜裏,那個蒼老幹癟得像是一塊枯死木頭的魔鬼,就會走進來,壓在我的身上。


    他甚至會記錄我的排卵期這詞兒還是他教給我的,在我的……遲到後的一周,他又對我說‘好姑娘,我給你找了一個好丈夫’。


    好姑娘……嗬嗬嗬嗬,他最喜歡用這個詞來稱呼我,這是一個多麽汙穢罪孽的詞匯啊。”


    第102章


    莉莉用雙手抱緊了自己,她咬牙切齒,瑟瑟發抖。


    “沒有人……幫助你嗎?”


    “‘你順從一點,對他微笑,討好他,這樣會好過很多。’那些對我說這些話的人,算是幫助我嗎?住在那棟宅子裏的時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娼婦。


    所以,無論是那棟宅子裏的誰,假如我有機會殺掉其中一個,我都會殺掉的,勞倫巴尼斯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麽特別的人。


    哦,不,還是有點特別的,因為他是最無能最虛偽的那個。您知道嗎?當我穿著婚紗坐在房間裏時,也曾經有過期待。但進來的是老巴尼斯,第二天早晨,他對我說‘這樣很好,夫人,這樣您可以得到一個女人該有的幸福。而我,我隻愛男人,您不會得到我的任何憐愛。’


    當然,他也有溫柔善良的時候,他曾經對我道歉,說我是他的妹妹,他會照顧我的。但當父親走過,他就會立刻閉上嘴,乖乖地站在牆邊,背脊緊貼牆壁。”


    莉莉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她看向那的眼神,竟然帶著一絲溫柔:“實際上,與其說我憎恨他,勞倫巴尼斯對我的憎恨反而更大。他經常抓住我的肩膀,質問我,為什麽在這個家裏,隻允許女人和男人在一起?為什麽隻有一個女人才能孕育後代?質問我,為什麽他的父親一定要強迫他娶我?


    我怎麽能知道呢?我隻是一個女人……


    我恨巴尼斯家的人,我恨……隻要有機會,我就會殺掉他們的每一個人……我也恨你,因為他總在我的麵前哭哭唧唧的,一邊讚美著你,一邊詛咒著我。”


    剛剛見麵時,情緒還算愉快的鮑耶講述完這一切後,徹底低落了下來:“我無法恨她,無法把她送上絞刑架,我很抱歉。”


    奧爾覺得,鮑耶的道歉不是對他們的,而是對勞倫的。他曾經那麽想為了勞倫複仇,但現在那位昔日情人的印象,已經徹底被破壞掉了吧?


    “所以,你們選擇了和巴尼斯家合作。”奧爾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那麽,老巴尼斯夫人說的事情,是真的嗎?”


    鮑耶的情緒還有些激動,羅森伯格開口說:“沒發生在勞倫的身上,但卻發生在了巴尼斯小姐的身上。”


    “這可真是……”奧爾張了張嘴,他想罵髒話,但是他已知的任何髒話放在老巴尼斯的身上,都是對他的誇獎,是對髒話本身那些詞匯的侮辱,所以奧爾反而罵不出來了。


    “這也是老夫人願意站出來作證的原因,另外那個老混蛋願意與巴尼斯小姐離婚,就在你們來之前,巴尼斯小姐已經被接走了。那是一位憔悴而美麗的女性,願她在未來的人生裏,能夠獲得平靜。”羅森伯格在胸前畫了個圈。


    鮑耶這時候從馬車上拿出來了一個小盒子,交給了達利安:“這是你們該得到的那份,不是辦案的報酬,是所有人都該得的‘那份’。”


    就是老巴尼斯完蛋後,他名下資產的其中一份。


    達利安點點頭,把這個盒子收下了。他們聽了剛才的那些事,就得收下一份,隻有這樣,才能讓其他所有人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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