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小人……”家宰支支吾吾,戰戰兢兢。


    要知道這個年代,一般的平頭百姓壓根兒吃不到鹽,更何況是如此多的鹽?


    齊國之所以是東方強國,之所以不參與此次的合縱會盟,正是因為齊國是產鹽大國,他們的經濟實力雄厚,其他國家人人自危,齊國卻一點子也不擔心,畢竟強大的秦國還要與他們買鹽。


    嬴政冷聲道:“熊氏家宰,你好得很呐。”


    咕咚!


    家宰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磕頭道:“小人、小人知罪……其實、其實這些不是臘祭所用,我們家的小公子正巧也是臘祭之月過壽辰,所以……所以小人鬥膽,借用臘祭的輜重,運送了……運送了給小公子過壽所用的散鹽。”


    他的話音一落,成立刻笑起來,用天真無邪的嗓音,說著最為諷刺的言辭。


    “小舅舅過壽辰,也不至於運送這麽多散鹽吖!哥哥哥哥!家宰這是要將小舅舅整個人都醃入味兒嘛!”


    第40章 心頭肉


    “哈哈、哈哈……”家宰幹笑道:“幼公子您……您真會開頑笑呢!”


    “是嘛?”成也笑起來:“這麽好笑嘛?”


    “是、是啊……”家宰繼續幹笑:“真真兒是好笑好笑,幼公子,您真是開頑笑了。”


    “可是……”成歪頭看向嬴政:“我哥哥好像並不覺得好笑呐!”


    家宰:“……”


    嬴政冷笑一聲:“利用公車,運送私物,更何況還是如此多的散鹽,這是死罪!熊氏家宰還覺得好笑?”


    “長公子!”家宰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饒命啊!饒命啊!小人隻是替家中辦事,我們家小公子要過壽辰,那可不比一般的家裏過壽,運送一些……一些散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啊!”


    嬴政淡淡的道:“予這個人,從來不管甚麽情理不情理,證據確鑿,來人,拿下!”


    “敬諾!”晉良一揮手,身邊的黑甲武士衝上前去,將家宰直接扣押起來。


    “你們做甚麽!?放開我!”家宰掙紮大喊:“我可是熊氏家宰!我是羋家人,你們誰敢動我?!便算是見了老太太,我也是有底氣的,怎麽能任由你們處置!?”


    嬴政道:“說得可真好聽,隻恐怕……你沒有見太後的機會了,帶走。”


    “放開我!!”


    “我要見老太太!”


    “我要見太後!”


    “我是熊氏的家宰!你們誰敢動我”


    此起彼伏的大喊,可惜晉良是個認死理兒的人,根本不理會這些姓氏的問題,直接將人帶走。


    公子文治剛放了學,街巷上一陣喧鬧,不知發生了甚麽事情,人群已然慢慢散開,隻看到一路路的車隊被黑甲武士押解著離開。


    公子文治奇怪的道:“發生了甚麽事情?”


    有人道:“楚公子您不知?就在方才,長公子將你們家的家宰拿下了!”


    “甚麽!?”公子文治震驚的道:“還有這樣的事?”


    “是啊是啊!”那人又道:“就剛剛,我聽說是要甚麽……甚麽砍頭大辟,說是死罪!”


    “死罪?!”公子文治氣得頭頂冒煙兒,壓根兒沒問為甚麽,擼胳膊挽袖子的道:“好!好一個公子政,還沒回來多久,真把自己當成秦國的太子了!不行,我要去老太太麵前分說!”


    華陽宮中,成回了東室,將書囊一放,翹著腳吃了些果子,瞥眼看著師傅們留下來的功課,有些犯懶,不想做功課。


    沒成想自己個兒“一把年紀”了,竟還要做功課。


    “要不然……一會子再做罷,先懶一會兒。”成撲倒在榻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的偷懶。


    “幼公子,幼公子!”李斯從外麵進來,焦急的道:“大事不好了。”


    “何事?”成翻身坐起來:“天塌下來,還有哥哥頂著呐。”


    李斯蹙眉道:“正是長公子的事情!”


    李斯跟著成去學宮讀書,這從學宮回來,也就沒他甚麽事情,可以“下班”了,李斯本想回去歇息,哪知道走到一半,便聽到華陽宮的宮人竊竊私語。


    李斯道:“公子文治因著家宰被扣押的事情,跑到華陽宮來告狀了,說是長公子處處針對羋家,如今太後勃然大怒,要抓長公子來問話!”


    “嘖!”成從榻上跳下來:“這個公子文治,真是一刻也不叫我清閑!”


    華陽太後可是羋家的人,她是楚派的頂梁柱,自然要為了羋姓之人說話,再加上公子文治敲鑼邊兒,成覺得嬴政一個人怕是要吃虧。


    於是他火急火燎的從東室跑出來,幸而成就住在華陽宮中,一個拐彎兒,立刻到了華陽宮太室。


    剛到門口,便聽得裏麵傳來熟悉的嗓音。


    嬴政拱手作禮道:“政兒拜見大母。”


    “哼!”華陽太後狠狠一拍案幾,冷著臉道:“你可知曉,老身叫你前來,所謂何事麽?”


    嬴政瞥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公子文治,他心底裏清楚的厲害,公子你文治怕是因著家宰的事情,給自己敲鑼邊兒來著,看華陽太後這般生氣動怒,合該沒少添油加料。


    嬴政平靜的道:“還請大母示下,政兒不知。”


    “不知?你不知?!”華陽太後還未說話,公子文治先爆炸了。


    公子文治指著嬴政的鼻子道:“姑姑,他還裝傻充愣起來了?你自己幹多少事兒,當著鹹陽街巷上,那般多達官貴胄的麵子,給我們羋家人難堪,如今他還裝起無辜來了?”


    嬴政眯起眼目,幽幽的盯著公子文治,眼底裏閃過一絲冷酷。


    就在此時……


    “大母!大母!來看大母啦”


    成跑出來救場,一跳一竄的進來,歡脫的仿佛一隻小兔子,叫人隻看一眼便覺得天真可愛。


    成裝作一臉懵懂,咬著自己的手指頭道:“大母,這是怎麽了?哥哥和小舅舅都在呐!”


    華陽太後一看到成便歡心,連聲道:“哎呦,老身的兒,快過來,讓老身抱抱。”


    “大母!抱抱”成是懂得撒嬌的,立刻黏上去。


    華陽太後抱著成,甚麽脾氣瞬間都灰飛煙滅,歡心的合不攏嘴,成繼續打岔:“大母大母!今日在學宮,被好多好多師傅誇讚了呐!都說聰明伶俐!”


    “是嘛?”華陽太後道:“我們兒就是聰明,真乖。”


    公子文治一看,自己被打岔了,連忙道:“姑姑!長公子的事情,還未處理完呢。”


    “哥哥?”成歪頭道:“哥哥有甚麽事情?”


    華陽太後想起這些糟心的事情,臉色又難看起來:“兒乖,大母先處理正經之事,一會子與你頑,可好?”


    “嗯嗯!”成乖巧點頭,其實內心裏吐槽著公子文治。


    嬴政還是那副平靜不為所動的模樣,道:“大母,政兒自覺並未做錯甚麽。”


    “並未?!”公子文治道:“你還敢狡辯?你當街抓走了我羋家的家宰!那可是我羋家的家宰!”


    家宰便是家中的管事。別看隻是個管事,但是家宰家宰,儼然是家裏的宰相。身為一個家宰,不隻是要管理家中大小家務,有的龐大家族會豢養私兵和門客,家宰也負責管理這些,因此職能可大可小。


    在秦國之中的楚派,以華陽太後馬首是瞻,而華陽太後久居深宮,雖然偶爾會把手伸到朝廷之上,但其實一直都是半退隱的狀態,所以楚派真正的家主,便是昌平君公子琮了。


    秦國這些年來,幾代都與楚國聯姻,幾乎每任秦王都會有一個羋姓的正宮夫人,羋姓外戚盤根錯節,在秦廷之中根深蒂固,而公子琮身為家主,更是一呼百應,相對的,家宰的權利與地位也是不可限量的。


    嬴政聽了,隻是微微一笑:“是了,政的確令人扣押了熊氏家宰,證據確鑿,政隻知道依法辦事,與這個家宰姓甚名誰沒有任何幹係,難道政有錯麽?”


    “你……”公子文治道:“你便是強詞奪理,公報私仇!你想用家宰的事情,拿捏我們熊氏,對也不對?”


    嬴政微笑:“楚公子,您言重了,一事歸一碼罷了。楚公子怎麽不說說,您家的家宰,是因何而被拿下的。”


    “那還不是因為……”公子文治說到此處,突然有些卡頓,他隻是聽狐朋狗友說家宰被抓去了,一時頭腦衝動,便殺進了華陽宮告狀,可如今仔細一想,還不知家宰因何被扣押。


    “因為……因為……”公子文治支支吾吾。


    嬴政挑眉:“看來楚公子根本不知其中緣由,便著急忙慌的以為政針對楚公子。說到底,楚公子還是政的舅舅,政怎麽會如此用心險惡的針對自家舅舅呢,是也不是?”


    “你……”公子文治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這下子好嘛,刻薄的是自己一般!


    成舉起小肉手道:“大母,嘰道!嘰道!”


    “哦?”華陽太後道:“兒你知曉?”


    “是吖!”成脆生生的道:“就在當場,當時哥哥正接散學,因此就在當場,看的清清楚楚呐!”


    他說著,從華陽太後懷中蹦下來,繪聲繪色的手舞足蹈比劃著:“……就這樣,家宰叔叔推三阻四推三阻四,不願意開箱驗貨,結果哥哥打開一看,哇好多好多,白花花像雪片子一樣的散鹽啦!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散鹽呐!”


    “鹽?!”華陽太後震驚。


    “鹽!”公子文治也吃了一驚。


    公子文治:【怎麽、怎麽會是鹽呢?還那麽多?!】


    成心想,傻了罷,還跑來告狀,現在糗了罷!


    公子文治臉上變色,支支吾吾的道:“這……治兒也不知、不知曉其中內情,但一定是有內情的,姑姑,家宰他不會做出甚麽大逆不道之事的!”


    嬴政拱手道:“大母,既然此事鬧成如此,政便鬥膽請大母堂審熊氏家宰。”


    華陽太後冷聲道:“去,把家宰帶上來。”


    不一會子,家宰被帶入華陽宮,他一進來,咕咚跪在地上個,立刻哭的老淚縱橫:“太後!!太後小人可見到您老人家了!太後,給小人做主啊!給小人做主啊!”


    華陽太後道:“長公子說你運送私鹽,可有此事?”


    “這……這……”家宰傻了眼,沒想到事情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


    公子文治立刻走過來:“你說啊,有甚麽委屈,有甚麽內情,全都說出來!不要怕他,有太後給你做主!私鹽的事情,是不是長公子栽贓與你?”


    成搖搖頭,公子文治這個地主家的傻兒子,還栽贓?誰弄這麽多鹽栽贓一個家宰啊,我家哥哥很閑得慌麽?


    家宰支支吾吾:“這……這……鹽……”


    嬴政幽幽的道:“家宰不方便說,那政稟明也是一樣的,據家宰所說,楚公子的壽辰也在臘祭之月,因此才盜用公印,私用公車,運送散鹽,這些散鹽,都是為了楚公子壽辰準備。”


    “甚麽?!”公子文治大吃一驚:“為我的壽辰?”


    “公子!!小公子!”家宰如喪考妣的抱著公子文治的小腿,嚎啕大哭:“小人都是為了公子啊!小人想給公子準備壽宴,想給公子一個驚……驚喜!哪成想,竟然釀成如此禍事!被長公子誤會,小人沒有私心啊!絕對沒有私心啊……”


    公子文治更是傻了眼,他著急忙慌來告狀,還以為嬴政針對自己,哪成想竟然演變成這樣?


    華陽太後冷聲道:“反了!真是反了!!盜用公印!利用公車運送私鹽,好啊!你可真好啊!你這是要造反麽?!”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太後!太後饒命啊”


    嬴政此時便退到一邊,任由華陽太後喊,家宰哭,公子文治愣神去了,真是好大一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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