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良越聽越是煩躁,冷聲道:“我看你是死不悔改。”


    說罷,轉身便走。


    “等等!”


    晉良不耐煩:“還有甚麽事?”


    公子無忌垂下眼目道:“還有一件私事,無忌懇請大將軍成全。”


    晉良頓住腳步,不知怎麽的,公子無忌說這句話的時候,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複雜,便仿佛隻瞧前麵有火,卻一定要飛蛾撲火一般,無助且壯烈。


    晉良冷聲道:“快說!”


    公子無忌幽幽的道:“無忌此次有死無生,還不知是個如何死法,請大將軍看在無忌曾經救將軍一命的份上,可否給無忌一個解脫,也能讓無忌免受一些折辱。”


    “那讓我……殺了你?”晉良驚訝道。


    公子無忌道:“不必髒了大將軍的手,隻求大將軍給無忌一顆藥,若是回都途中另有變故,無忌也好輕鬆一些。”


    晉良死死的盯著公子無忌,一句話不說,轉身便走,恨不能拿腳踹門,踹開帳簾子入內,過了一會子,又從裏麵黑著臉走出來,大掌按在公子無忌的掌心,似乎將甚麽交給了他,還是一句話不說,轉身便走。


    公子無忌連忙將藥丸收入袖中,輕聲道:“無忌拜謝大將軍……”


    “大將軍,”公子無忌幽幽的自言自語:“往後的路,隻能你一個人走了……”


    “公子!”


    “長公子!”


    蒙武大步走入幕府營帳,匆忙的道:“長公子,探子消息,因著魏軍糧草被燒一事,魏王派遣了心腹押解公子無忌回都,此時已然啟程了!”


    嬴政輕笑一聲:“不出予所料,諸位,魏軍這不是將公子無忌主動送出來了麽?魏軍守衛嚴密,但是負責押解公子無忌的隊伍則不然,想要偷襲囚車,俘虜公子無忌,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麽?”


    部將們先是麵麵相覷,隨即恍然大悟。先前嬴政說過,要俘虜公子無忌與晉良二人,還要魏軍主動將二人送出來,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然,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真真兒便發生了!


    “哇”成拍馬屁永遠都衝在第一線,呱唧呱唧拍著小肉手:“哥哥好厲害!雖然不嘰道怎麽回事,但哥哥還是好厲害!哇厲害!”


    部將們後知後覺,連連感歎:“公子高見!”


    “長公子大才啊!”


    “原長公子火燒魏糧的意圖在此,佩服!不得不佩服啊!”


    嬴政十足謙虛,道:“政不過動動心竅罷了,接下來如何劫囚,還需要各位將軍的鼎力相助,政不勝感激。”


    “長公子太謙虛了!”


    “正是啊,咱們都聽長公子的!”


    “就是,真別說,除了咱們老將軍,還沒有人叫咱們如此服氣呢!”


    成挑了挑肉肉的小眉頭,好家夥,便宜哥哥是懂得籠絡人心的,身材高大,長相俊美,彬彬有禮,關鍵還聰敏不自傲,這樣的人誰不喜歡?


    蒙武立刻安排劫囚的事情,因著押解公子無忌的隊伍是魏王的心腹,並不是晉良的正規軍隊,劫囚的難度簡直大打折扣,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過多擔心。


    嬴政選擇了一處峽穀劫囚,天時地利,占盡優勢,一切安排妥當,嬴政與蒙武點齊人馬,披星戴月的便要出發。


    成睡在帳中,聽到外麵雜亂的聲音,便知道劫囚的兵馬要出發了,他翻了個身,掀起被子捂住小腦袋,嘟囔著:“唔……吵,再睡一會兒……”


    他剛捂住被子,便覺得有人在拍自己。


    “兒。”


    “兒……”


    “兒起身了。”


    這聲音……怎麽那般像便宜哥哥呢?


    成迷茫的睜開一絲絲眼縫,果然看到了一張俊美無儔,且十足年輕的麵容,不正是嬴政還能是誰


    “唔?”成實在太困,發出一個單音。


    嬴政笑道:“兒別耍懶,與哥哥走了。”


    “啊……?”成這才醒過夢來,哥哥劫囚,這是要帶上自己個兒麽?


    “哥哥!”成脆生生的道:“還小,又不會武藝,會給哥哥拖後腿噠!”


    嬴政一笑:“怎麽會?兒懂事兒,識大體,有兒在,以備不時之需。”


    成:“……”哥哥真的把我當成工具人了!


    成迷瞪著雙眼,便被嬴政抱上了馬背,一路風馳電掣的趕夜路,後半夜的時候,眾人終於抵達山穀埋伏起來,隻等著押送公子無忌的隊伍出現。


    “哈……”成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困得實在不行,東仰西倒的歪在嬴政懷裏,仿佛沒骨頭一般,把嬴政的胸肌當做頭枕,真別說,還挺舒服的。


    嬴政正在埋伏,突然聽到小呼嚕的聲音,低頭一看,忍不住有些發笑,這幕天席地的,成竟睡著了,小肉手裏還緊緊攥著玉佩,腦袋不停的自己胸口鼓秋,仿佛在尋找舒適的姿勢。


    “嗬嗬……”


    成在睡夢中,依稀聽到一聲輕笑,笑得十足溫柔,是那種放下防備的溫柔,成迷迷糊糊的想著,這般好聽真摯的笑容,合該不是便宜哥哥的假笑才對……


    “來了。”


    咕嚕嚕


    是車轍的聲音。


    成猛地從夢中驚醒,用手背摸了摸自己朦朧的眼睛,果然,灰暗的晨光中,一輛囚車遙遙的被押送而來。


    負責押送囚車的隊伍也就二十來人,多半都是仆役,士兵的人數撐死了至多十人。


    成搖搖頭,簡直白給,送分題。


    公子無忌站在囚車之中,脖頸上戴著厚厚的枷鎖,一身素色的袍子,麵色慘白,嘴唇幹裂,看起來這一路沒少被欺負,潦倒的哪裏像是甚麽公子?


    嬴政微微抬手,眯起眼目,準備發號施令,蒙武帶著將士們立刻戒備起來,等待出擊。


    唰!


    嬴政的手掌向下一壓。


    “殺!!!”


    秦軍從草叢中衝出,高聲呐喊,負責押送的心腹根本不知發生了甚麽事情,嚇得一個激靈。


    “秦、秦……啊!!!”魏王的心腹壓根兒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個字,已然中了一劍,直接被砍倒在血泊之中。


    呲


    是鮮血噴濺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隻大手伸過來,正好遮擋住成的眼目,將那噴血的畫麵遮蔽的嚴嚴實實。


    咕咚


    成隻聽到一聲巨響,合該是魏王心腹倒在地上的聲音。


    “兒,”嬴政低聲道:“用聽得便好。”


    成略微有些吃驚,難不成……便宜哥哥這是在關心自己?怕一個孩子看到如此血腥場麵,會留下甚麽負擔?


    “秦軍!”


    “是秦軍!”


    “快、快跑啊!”


    押送的魏兵人數太少了,仆役一看到心腹被殺了,嚇得調頭便跑,誰還敢戀戰,一時間做鳥獸散盡。


    嬴政朗聲道:“不必追擊。”


    “是,長公子!”蒙武下令道:“不必追擊,原地待命!”


    秦兵立刻停止追趕,全都站在原地,戒備的圍住囚車。


    押運的隊伍跑的跑,死的死,唯獨剩下一輛孤零零的囚車,公子無忌站在囚車之中,麵色雖慘白,但並非是被嚇的,虛弱的輕微咳嗽。


    “魏公子,咱們又見麵了。”


    嬴政抱著成走過去,嘩啦將一件披風蓋在心腹的屍首之上,這才放開了成的眼目。


    成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血腥的場麵,唯獨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


    公子無忌輕輕咳嗽:“秦長公子。”


    嬴政笑道:“看來……魏公子並不意外。”


    公子無忌自嘲一笑:“秦長公子如此處心積慮的構陷無忌,若是不現身,無忌才感覺意外,不是麽?”


    嬴政挑眉:“構陷?”


    公子無忌道:“從秦長公子送贄敬之禮開始,到恭賀無忌即將登王,是了,還有會盟上的攀交情,火燒糧草,秦長公子待無忌,可真是處心積慮,這難道還不算是構陷麽?”


    嬴政道:“這如何能算是構陷,其實魏公子心裏頭猶如明鏡一般清晰,想要構陷你的,永遠都是你們魏國的自己人,都是你遠在都城的親兄長,若說到構陷,予可輪不到個數。”


    公子無忌的臉色不好看,顯然是被嬴政戳中了痛楚。


    公子無忌歎息道:“今日無忌落在你們手中,要殺要剮,隨意罷。”


    嬴政卻搖頭:“要殺一個人,何必如此費心,魏公子其實是清楚的,予要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你這條命。”


    公子無忌頭一次冷笑:“秦長公子,不會是想要無忌歸順與你們秦人罷?”


    “正是。”嬴政這一開口,可謂是“大言不慚”。


    公子無忌好笑的道:“無忌與秦人,不共戴天,如不是秦軍攻趙,晉鄙老將軍也不必死,無忌也不必被君兄猜忌,也不必……也不必被痛恨唾罵!”


    嬴政搖頭道:“事到如今,魏公子還在自欺欺人麽?魏王想要猜忌你,秦軍攻趙不過是個借口罷了,你才華逼人,門客無數,魏王氣量短淺,始終都會猜忌與你,倒不如順應局勢,歸順於予。”


    公子無忌不語,似乎是在消極抵抗。


    嬴政道:“如魏公子這般大才,難道甘心庸碌無為,便如此蹉跎一生,鬱鬱而終麽?難道魏公子不想看到,在你的手掌之下,天地變色,百姓安居的場麵?”


    公子無忌有些動容,卻始終苦笑一聲:“秦長公子的智謀,無疾佩服……隻可惜,各為其主。”


    嬴政見勸說不動,其實也不打算一口氣勸說下來,畢竟他深知公子無忌的為人,擺手道:“無妨,往後魏公子住在我秦地,日子還長著呢,慢慢看,慢慢聽,總會改變想法的,不是麽?”


    罷了,下令道:“帶走。”


    “是,長公子!”


    公子無忌麵色微微一動,也沒有反抗,畢竟他被關押在囚車之中,反抗也是徒勞,微微垂著頭不言語。


    嬴政將成抱上馬背,自己也跨上馬來,拉著韁繩準備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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