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簡直是光明正大踩在了我們頭上!”一身褐色法衣的巫覡咬牙道,“今日他能損毀神堂,使之變成什麽學堂!明天他就有膽來聆天台,把這裏一道拆了!”


    皇帝南巡做了什麽他們才不關心。


    他們隻知道江玉帶人改造神堂,還讓那群髒兮兮的小孩坐到了裏麵去!


    另一名年輕一些的巫覡同樣臉色鐵青:“江玉狂妄至此。


    我看若是再不做些什麽,恐怕全天下人都要以為我們可任人欺辱。”


    “嗬,現在已經是了。”


    怡河的事情過去後,昭都百姓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敬畏聆天台。


    更別說商憂有意低調,刻意減少活動。


    語畢,年輕的巫覡不由轉身向同伴看去:“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找司卜,看看他有什麽想法?”


    “司卜?”起先說話的人不由冷笑一聲,無比嘲諷地對同伴說,“找他能有什麽用處?依我看,商憂他自己便是一個軟柿子,若不是他百般退讓,江玉的氣焰或許還沒有這麽囂張!”


    說話的這名巫覡上了年紀,經曆過聆天台從前輝煌的他,早因為現狀而感到不滿、憋屈,並且對商憂的能力與決策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最重要的是他實在是太了解大司卜了。


    大司卜絕對不是會飲鴆謝罪的人,這擺明了是商憂為了安撫朝廷一手安排出的!


    “……那您的意思是?”


    年老的巫覡披上狐裘緩緩走出神堂,拄著拐杖一步步向著山崖邊走去。


    幾日前,月鞘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如今雪還未停。


    從此處望去隻可看見白茫茫一片,縹緲至極。


    那巫覡笑了一下,方才壓低了聲音道:“皇帝雖然把玄印監撥給了江玉,但或許是太平慣了。他早先休沐離開行宮時,身邊已經不再帶人。”


    末了,無比嘲諷地補充了一句:“真是張狂!”


    另一名巫覡被他嚇了一跳:“你早就查過江玉?”


    ……不,應該說他早就對江玉起了殺心。


    那人沒有正麵回答,而是攏了攏法衣外的狐裘說:“商憂自己想當軟柿子,我們可不能陪他一起。像江玉這樣的人,還是早點處理掉比較好。”


    他之所以忍到現在,就是要以太平、安穩麻痹對方,繼而找到最合適的動手時機。


    飛鳥落在樹上。


    引得積雪簌簌飄落。


    巫覡皺眉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終於離開了此處。


    雪地上隻留兩行腳印,與輕飄飄的一句話:“既絕後患,也要告慰大司卜的在天之靈……”


    說完那名巫覡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


    和來的時候不一樣,回程時樓船一路不停。


    眾人休息的時間也在無形中變多了不少。


    天剛黑船上就熄了燈火,眾人也早早進入夢鄉。


    然而這一晚江玉睡了沒多久,便被凍了醒來。


    “嚏……”他悶在被子裏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眼睛從榻上坐了起來。


    此刻樓船上一片寂靜,窗外“劈裏啪啦”的雨聲也變得尤其刺耳。


    原來是下雨了啊。


    江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往被窩裏轉了鑽。


    白天辰江之上還豔陽高照,沒想到了夜裏卻忽然大雨傾盆。


    在醫療條件差的古代,傷風感冒都能取人性命,絕對不可以輕視。


    糾結一番後,江玉終於借著窗外震耳的雨聲站了起來,披上外袍緩步走向艙門。


    誰知小心推開門後,準備麻煩內侍官給自己再取一床被子的江玉便立刻傻了眼奇怪,人都跑哪裏去了?


    之前桑公公不都會帶著人守在這裏嗎?


    ……難不成樓船上又改了規矩?


    江玉等了半天也不見人來,凍得不行的他隻得自力更生。


    他借著月光,嚐試推開了隔壁艙門。


    這間小艙是儲物用的,麵積並不大,除了兩扇木櫃外什麽也沒有。


    江玉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離自己最近的那扇櫃子。


    可是還沒等他看清裏麵有什麽,一陣燭光便從他的背後照了過來。


    江玉身體一抖,他下意識屏住呼吸,轉身朝後看去。


    “陛下?”


    不是吧,辰江上的雨聲這麽大,應長川竟然還能聽到我的腳步聲?


    “愛卿在找什麽?”應長川蹙眉看向江玉背後那扇擺滿了筆墨的木櫃。


    江玉如實交代:“回稟陛下,臣在找被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江玉立刻低頭向後退了一步,從袖子裏摸出絲帕擦起了鼻子:“陛下還是離臣遠一點吧,當心也惹上風寒。”


    “無妨。”


    說話間,應長川已轉身回到艙內。


    江玉忍不住向前瞄了一眼。


    見應長川沒有阻止自己的行為,他再次轉過身去,準備在另一扇櫃裏尋找被子。


    然而還沒來得及動作,應長川忽然淡淡道:“過來吧。”


    江玉猶豫了一下,緩緩地轉過了身去。


    ……過去做什麽?


    江玉心中雖然不解,但還是趁著應長川背身的機會擦了擦鼻子,末了才隨他一起走回艙內。


    隔間的門沒有關,應長川緩步走到了內間的一扇櫃前。


    他的聲音伴著雨聲一道傳到了江玉的耳邊:“錦被在這裏。”


    原來這層的被子都放在內艙!


    怪不得外麵什麽也沒有。


    都到了這個時候,江玉自然不會和皇帝客氣。


    但是動手之前,身為臣子的他還是要按規矩來。


    江玉立刻正經起來:“請問陛下,臣可以在這裏取一床被子嗎?”


    同時小心抬眸,無比渴望地看向應長川。


    天子唇邊隨之漾出幾分笑意:“自然可以。”


    同時極為大方地讓出了櫃子前的位置。


    應長川你人還怪好的!


    江玉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


    剛才離開被窩的江玉雖然披上了外袍,但仍赤著腳。


    不多時船上的寒意便順著腳底傳了上來。


    話音落下,他便不再同皇帝繼續客氣,直接將手探到了最上麵那一床被子上。


    淡淡的龍涎香,隨之傳到江玉的鼻尖。


    那床被子放得有些高,江玉忍不住踮起了腳尖。


    然而就在他手指觸向被子的那一刹那,站在一旁的應長川忽然抬手。


    柔軟的長發於猝不及防間自天子腕上蹭了過去。


    淡淡的酥麻感忽從此處散開。


    頓了一息,應長川再次抬高手臂。


    兩人的身體在這一瞬貼近,江玉手指不由一僵,還未緩過神來那被子已經被應長川穩穩地放在了他手中。


    “拿好。”


    “是,是陛下。”


    來不及多想方才的事,凍到半死的江玉連忙抱穩手裏的東西轉身向皇帝謝恩。


    ……


    木質的隔門緩緩闔上。


    江玉原以為自己要數一會羊才能睡著。


    可是蓋上兩層被子的他,閉上眼睛沒多久便沉沉地進入夢鄉。


    在龍涎香的環抱下,江玉這一夜無夢直接睡到了天亮。


    “嘎吱”


    桑公公小心推開了艙門,躡手躡腳地端著洗漱用具走了進來。


    他本想和往常一樣站在外間,先靜候一陣子觀察天子此時有沒有醒來。


    不料剛一推開門便看到……


    外艙角落的木榻上歪歪扭扭地堆放著兩床錦被,江大人和往常一樣抱著一隻枕頭睡在此處。


    “嘶……”


    浪花打向樓船,船艙隨之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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