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陳玉出來看了好幾次,臉上酸唧唧的。以往這熱鬧都是他自己家的,眾人眾星捧月般,如今卻成了別人家的,不免有些不悅。但他相公得貼著年根兒才能回家,這活別人幹了他也不好說啥。


    有人見了就隔著柵欄跟他打招呼,說:“聽說縣衙的文書病了,張先生被請過去代職了?”


    陳玉頗為矜持地點了點頭,那人恭維道:“張先生文才卓絕,說不定這一代職,以後就真進了縣衙當老爺了。”


    陳玉聽了臉上這才露出笑意,道:“還沒譜的事呢,到時候再說吧。”


    說著,他瞅了清言一眼,那目光裏全是得意之色。


    哪想到清言根本就沒注意他,看樣子連剛才的話都沒聽到,陳玉登時臉色又難看下來。


    清言那哪顧得上陳玉那點心思,他陷入了麻煩,來的人太多,都聽說了他是讀書人,有人等不及,提議再搬張桌子過來,讓清言給寫。


    他腦子都快炸了,磕磕巴巴一個字說不出來,正急呢,身後一個低沉的嗓音適時道:“時間不早了,大家想寫什麽都告訴我,今晚我寫得了,明天再來取就好。”


    眾人一聽,看看天景,雖說還早,但也快到做晚飯的時間了,就都同意,紛紛離開了。


    練字哪是一朝一夕能練好的,清言來這裏以後天天練,雖然有進步,但想寫春聯還是差太多了。


    這會逃過一劫,清言直拍胸脯。


    人都走沒了,清言和邱鶴年一起收拾了東西,回了屋。


    一直到把菜燉進鍋裏時,清言才後知後覺好像有什麽不對勁。


    剛才邱鶴年的提議提得太是時候了,讓清言覺得,他簡直就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在故意幫自己一樣。


    清言努力回想,自己都很小心地沒在對方麵前動過筆,讀書時也是隻聽不問,不應該露餡啊。


    他坐在矮凳上,一邊拉風箱,一邊狐疑地偷偷看向身旁正在往灶膛裏添柴的男人,對方的側臉在火光明滅下深沉而內斂,湖水般的眼眸裏,好像蘊藏了無盡的隱秘。


    清言突然想起來,前兩天兩人一起做了年前的大掃除,屋裏的櫃子這類的,因為比較沉重,都是邱鶴年負責打掃的。


    壞了,他想起來了,他忘記把藏在衣櫃裏的練字紙收起來了!


    第19章 動心


    晚飯吃的食不知味,清言一直在偷偷觀察邱鶴年的表情,試圖從中分析點什麽出來,可惜都是徒勞。


    大掃除都是頭兩天的事情了,如果對方真的知道了,那也是兩天前的事了,但他一直都沒提也沒問,清言琢磨不透他是怎麽想的,就更加心虛。


    晚上睡覺前,當邱鶴年把讀到隻剩一個尾巴的《山河記》拿出來時,清言的心虛簡直達到了頂點,他連裝都裝不下去了,躺下鑽進被子裏,說困了就假裝入睡了。


    他背對著男人,聽見對方放下書時書頁輕微的嘩啦聲,然後自己身上的被子被往上拉了拉,之後,身後的人下了床,清言聽見對方的腳步聲離開了屋子,屋門被打開又合上,油燈也被帶了出去,屋子裏徹底暗了下來。


    清言翻了個身坐起來,見燈光朝王鐵匠那屋去了,興許是怕影響自己睡覺,去隔壁看書去了。


    清言咬了咬唇,又躺下,心裏胡思亂想,盡管如此,來這裏以後睡眠就很規律,夜裏又實在安靜,過了一陣,他就真的睡著了。


    他睡著之前,也沒見男人回屋。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來取春聯的村民就陸陸續續登門了。


    邱鶴年給那些人發春聯,清言就在外屋和麵發麵,再有兩天就除夕了,他準備蒸些饅頭、豆包凍上,這樣過節期間的主食就不用頓頓做了。


    他還把成親時吃剩的紅糖找了出來,順便蒸了幾個糖包。


    外頭漸漸沒人說話了,清言擦了手,出去跟邱鶴年一起把院裏的東西收拾了,剛收完,就聽見隔壁李嬸家門口有人進來,李嬸風風火火地從屋裏出來,一口一個閨女、姑爺的迎了出去,還能聽見有小孩子的聲音。


    一大家人在門口熱鬧了一陣,就一起進了院子。


    清言隔著柵欄笑道:“這是蘭姐和蘭姐夫回來了!”邱鶴年也衝那邊點了點頭。


    叫蘭子那女子放下手裏的大包小包,高興地走到柵欄旁,驚喜地上下打量清言,衝邱鶴年道:“大郎真是有福了,瞧這小哥兒長得多俊!”


    李嬸在旁邊道:“那可不,這十裏八鄉的,就數清言長得好。”


    清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乖巧道:“蘭姐好,我叫清言。”


    蘭子越看他越滿意,隔著柵欄拉著他的手道:“清言,一會和大郎一起到家來,啊,陪姐姐姐夫嘮嘮嗑。”


    清言答應了,說一會得空就過去,蘭姐夫抱著兩三歲的孩子,性子看著偏內斂,簡單打了招呼,也進屋去了。


    清言和邱鶴年估摸著時間,等午飯時候過去了,才拎了東西去了隔壁李嬸家。


    進屋時,果然飯已經吃完了,李嬸和姑爺在廚房收拾,蘭子正給小女兒一勺勺喂飯呢,不過這孩子顯然不大買賬,繞著凳子跑來跑去,好半天也吃不了一口,給蘭子氣得夠嗆。


    見他們過來了,李嬸忙打發姑爺去陪客人,自己忙著泡茶端過去。


    蘭姐夫招呼邱鶴年坐在窗邊的八仙桌旁,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坐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倒也都不尷尬。


    蘭姐則叫清言進了裏屋,關上門指著小女兒低聲道:“都是我婆婆給慣的,天天不吃飯,瘦得跟猴兒似的!”


    清言笑道:“哪裏像猴兒,多漂亮的閨女啊!”說著,他從胳膊提著的籃子裏取出個小布袋,從裏麵掏出個銀鐲子,蹲到女孩麵前給她戴上了。


    蘭姐見了一個勁兒說使不得,清言坐回椅子,說:“怎麽使不得,這麽好看的閨女就得打扮得漂漂亮的!”


    門板響了一聲,是李嬸進來送茶水,一眼就看見了外孫女小手腕上的銀鐲子,馬上就明白怎麽回事了,嘴裏責備著清言外道,眼睛裏卻全都是高興,拿著孩子的手腕子看了半天,直說這鐲子做工好,精致又亮堂。


    李嬸沒說幾句話,就又去廚房忙活去了。


    清言把籃子裏還熱乎的糖包拿出一個來,叫那還圍著凳子不肯吃飯的孩子過來,掰開糖包給她看,紅糖化成了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清言趕緊撕了一塊糖包的麵團部分蘸了上去,遞到女孩麵前道:“來,張嘴,嚐嚐看。”


    這孩子覺得挺新奇,乖乖張了嘴把那塊甜麵團吃進去了,吃完了眼睛一亮,“還要。”


    清言笑著把剩下的糖包遞給蘭姐,讓她一口口喂孩子,這次不圍著凳子跑了,老老實實坐凳子上把糖包吃完了。


    蘭姐自己也撕了一塊嚐了嚐,誇讚道:“清言的手藝真好,這糖包蒸的又香甜又鬆軟,好吃。”


    清言自謙,“就隨便瞎做。”


    蘭姐說:“我做飯就不行,家裏都是公公和他掌勺,”她指了指屋外的方向,“我娘的廚藝挺不錯的,可惜我一點天分沒遺傳下來,興許是像我爹了。”


    清言說:“李嬸做什麽都好,我就沒見過她不會的。”


    蘭姐挺驕傲,揚著脖子說:“那是,我娘以前是在郡上老爺家的府裏做過事的,伺候那家的大小姐,那可是緊俏的好活,沒點能耐根本靠不上前的,那時候可老風光了!”


    清言納悶,“那後來李嬸怎麽來了咱柳西村?”


    蘭姐晃了晃手,“還不是我爹,他在老爺家當先生,當了沒幾天看上我娘了,就把我娘給拐到老家這裏來了。”


    聞言,清言怔了一下,說:“秦叔不是賣皮子為生嗎,原來竟是讀書人嗎?”


    蘭姐說:“他就是讀書人,前些年村裏的孩子都是他教的,他走了以後,那位張先生才來的,賣皮子就是做個閑暇時的小生意,多些賺頭。”


    從李嬸家回了家,清言腦子裏還在琢磨,蘭姐臉側的那列字一個勁在他腦仁裏晃,“秦蘭,南惠縣知縣秦涼川與李喜珍之女,仁和堂少東家任孝之妻。”


    這是他見過最長的人名簡介。


    “秦涼川原來是讀書人,那他當上知縣似乎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了。”清言暗自思忖,在腦子裏下意識編排出一個陳世美二世的場景時,他連忙晃了晃頭,“他是讀書人也還離當官大老遠著呢,別瞎想。”


    回去休息了一會,下午發生了一件比較出乎意料的小事。


    豆腐坊的掌櫃劉發來家裏了,他家現在有五六個村民在打葉子牌,嫌人不夠多沒意思,劉發就拍了胸脯來叫邱鶴年一起打牌去。


    除了李嬸和王三幺家,以前邱鶴年和村民就是見麵打個招呼的關係,向來獨來獨往的,這還是頭一次有同村的來叫他一起玩。


    清言心裏明白是怎麽回事,這劉發家做豆腐坊,房子比別家多,早上從邱鶴年這足足拿走了三副春聯,其中一副還按他的要求用金粉畫了些金元寶、搖錢樹、大鯉魚之類的圖案,沒少費工夫,寫得了畫得了,劉發拿起來一看,高興得夠嗆,說這貼在豆腐坊大門又氣派又吉利。


    他要多給銅板,清言沒要多,還是五十文一幅收的。


    劉發這是念了他們的好,想要跟邱鶴年深交了。


    男人打牌兜裏沒錢肯定不好看,清言從裏屋床底下拿了五兩銀子和一大把銅板,放進錢袋子塞給邱鶴年,說:“你去好好玩,晚飯做得了我去叫你。”


    村子裏管家的小媳婦多得是,劉發自己就是什麽都聽媳婦的,見狀也不笑話,笑著衝清言道:“人我就帶走了,晚飯保證回!”


    邱鶴年對清言說:“我走了。”


    清言“嗯”了一聲,笑著把他們送出了門。


    活幹得都差不多了,清言一下子閑了下來。


    他給裏屋火牆邊的小雞仔喂了小米,想了想,還是去隔壁屋練字去了。


    不管邱鶴年怎麽想,他這字還是得盡快練出來才把握。


    去了王鐵匠那屋,清言把擦手的布巾放到一邊,給硯台倒上水,正研墨時,他不經意地往桌麵看了一眼,登時手一抖,墨汁差點濺出來。


    桌麵上,幾張紙正靜靜地躺在那裏,最上麵那張就是他最近練的字,這張紙本該在他衣櫃最底下的,現在莫名出現在這裏。


    而更重要的是,字的間隙間,被人用狼毫小字幾乎密密地填滿了,都是在講解清言所練字的結構和寫法。


    清言凝神看了一陣,緩緩將紙張往後翻,凡是紙頁上還有空地的,都塞滿了這樣的小字,他又往後翻,翻到了最後一張,這張紙與其他不同,上麵沒有他自己的筆跡,而是一張字跡漂亮、工工整整的小楷,同樣,在每個字的旁邊,用狼毫寫了臨摹的注意事項。


    這字體清言已經看熟悉了,昨天和今天交付出去的春聯他都一幅幅仔細看過,正是邱鶴年的字。


    原來,昨晚上他來這屋是做了這件事。


    一時間,清言竟突地就明白了邱鶴年的想法。


    對方沒說破,就是沒打算逼問他,清言自己想說,他就聽,不想說就算。


    而不論他說與不說,邱鶴年都是站在他這邊,並且會盡其所能地幫助他的。


    清言站在桌旁,內心如海浪翻湧,一時心跳竟亂了幾拍,與以往的見色起意不同,因為以往他亂了心跳時,不會這樣在心裏最深處體會到從未有過的、酸酸澀澀的五味雜陳的甜。


    晚飯前,清言打算出門找人去,李嬸見了就跟他嘮了幾句。


    “這大郎娶了媳婦就是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啊,他就像頭獨狼,跟誰都不走近,我和住前麵的三幺,那是處好久了才算親近。”李嬸搖了搖頭,笑著道,“真是誰都沒你管用。”


    清言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李嬸隔著柵欄拍他肩膀,“當鄰居這麽久,我多少了解這孩子了,大郎他一個是怕你在村子裏覺得孤單,再一個他白天很少在家,希望村子裏的人能多照應你,這才主動給村裏人寫春聯,走得近乎點兒的!”


    聞言,清言的心又跳亂了幾拍。


    晚上睡前,夫夫兩燒水洗了澡,還是和過去一樣,清言先洗,邱鶴年則在外屋給他燒火,等他洗完了,就躲進床帳,輪到對方洗。


    清言在帳子裏,眼角餘光能看到帳子外的人影,也能聽見時不時嘩啦嘩啦的水聲。屋子裏很熱,他咬著唇,褪下褻衣,用香膏塗抹自己的身體,濕發半幹,被他用白皙細嫩的手攏到一側,剛被熱水浸泡過的皮肉微微透著紅,柔潤得像是能掐出水來。


    帳外水聲不知何時停了,換成了穿衣袍時細微的聲。


    當腳步聲停在床邊時,清言眼睫顫了顫,終於放下香膏,將滑到手肘處的褻衣攏了上去。


    嘩,床帳被掀開,清言褻衣上的係帶還沒係好,他抬眼向男人望去,盈盈一笑。


    帳外,男人一手掀帳麵色如常,可手裏那本的《山河記》卻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明知不可為,而非要為之。


    清言的理智說這不行,但他的心說就要。


    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清言想,這就是自己現在最真實的寫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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