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婢女的疏忽,這內廳的窗戶並沒有關嚴,不知從何處刮起一陣強風,一瞬間屋內的油燭全都偏向了一個方向,而那書案上的繡球在風中左右搖曳翻滾,終究從書案的一頭掉落在了地上,一瞬間銅片交互碰撞產生的清脆聲響填滿了這略顯空蕩的後廳。


    聽到響聲的蝶兒緩緩抬起頭,盯著那個滾落在地的繡球,沉默了許久,伸手將它拾了起來,默默凝視著這個圓形的小玩意,久久無語。


    滴答,滴答。在眼眶裏打轉了許久的眼淚還是一滴一滴的滑落下來,打在楚繡縫製而成的繡球上,很快便濕了一大片。


    直到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犬吠聲,蝶兒抬起頭,還來不及擦拭掉眼角的淚痕,卻看見一個並不算高大黑影從屋外走了進來,那是一張蒼老的臉龐,灰白的須發隨風搖曳,然而來人卻含笑望著屋內的蝶兒,眼神中滿是憐愛。


    蝶兒怔怔地看著來人,半晌,忽然間悲聲叫道:“爹...”說完,站起身,往前跑了兩步,一頭撲進了那人的懷裏,嚶嚶哭泣起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洞香春時,宋病己已經將所有東西收拾妥當,裝進了包袱中。


    他的東西並不多,畢竟除了來時穿的那身破舊的衣服和他宋病己這個人,他可算是淨身(不是太監那個...)入戶,而如今他所收集的全都是這些日子裏,各國棋士私人饋贈於己的小物事,而洞香春所給予他的一切,宋病己都不願意帶走,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這一切中能包括記憶


    該走了...宋病己長長的籲出一口氣,緩步邁出小院,順手搭上了院門。遙遙朝棋室的方向望了一眼,俄爾自嘲的搖了搖頭,轉身從洞香春僻靜的後門走了出去。


    大梁城中依舊是如此喧囂,此時已經是大梁城的朝市開市時分,宋病己在人群中穿梭著,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因為這份熱鬧並不屬於他,他也不想在其中過多的流連。


    仿佛與往日無異,大梁城的守衛依舊是那麽的漫不經心,宋病己很順利的出了大梁城,看來那龐涓果然不再在乎自己。不過也算是件好事,宋病己走在回小山村的山路上,心中忽然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這些日子習慣了在洞香春中眾心捧月,而今回到原點,終究有些淡淡的失落。


    慢慢止步,轉身回望遠方的大梁,除了巍峨煊赫的大梁城,一片星羅棋布,港洫縱橫的沼澤也映入了宋病己的眼簾。他知道那裏便是滎澤,一大群如螞蟻般的黑點在滎澤上勞作著,那是魏侯魏罃為遷都大梁所征發的民夫在開鑿鴻溝。戰國時代,大梁以西一帶有大片的沼澤地帶,特別是中牟附近的圃田澤常年積水,魏侯為遷都大梁後大力發展新都的政治、經濟,同時也是軍事需要,便發動民夫在原有自然水道的基礎上,進行有組織、有計劃的大規模修治工程。先從原陽(今河南原陽縣境)西北的黃河南岸,開鑿了一條大溝到圃田澤(今河南鄭州市、中牟縣交界處,為古代我國著名的大湖泊之一,東距開封約40裏),使黃河的水流入圃田,又從圃田開鑿運河。後來,為了進一步適應大梁經濟發展的要求,魏惠王三十一年又從大梁的北郭開鑿大溝(運河)來引圃田的水,並繞大梁城的東側向南延伸,流入逢池。


    再後,又接通沙河上遊,利用沙河的一段水道,再開溝接通穎水。於是泗水支流的汴、獲、睢水和淮河支流的穎、沙、渦水全部得到溝通。使得此渠上接黃河,下與淮河通流,並可輾轉溝通長江,成為中原地區一條水量宏大且影響深遠的河流,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鴻溝”。


    鴻溝的形成,標誌著流域性運道的發展,不僅促進了黃淮平原的水運交通、農田灌溉和流域經濟與文化的交流,更對魏都大梁城的繁榮和毀滅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遠遠望著這群辛苦勞作的民夫,宋病己若有所思。自古而來,在華夏的土地上,大小水利工程不勝枚舉,人們總希望一條天然的水道按照自己的意願改變其本來的流域,這便是一場人與天鬥的戰爭,雖然耗時巨大,然而往往獲勝的都是人類,似乎也在說明一個所謂水滴石穿的道理。


    不過這麽浩大的工程,所需要耗費人力物力和財力都是驚人,如這鴻溝,以及後來的都江堰、鄭國渠,更遑論千年之後大運河,無不是如此。沒有哪一個人能靠自己的一己之力完成,這曆史的長河不也正是如此麽?任何個人的力量在這滾滾洪流中不過都是螳臂擋車而已,想要改變曆史這條大河的走向,所需要的遠遠比任何一條現實中的大江大河來得要多。


    思慮及此,宋病己忽然抬頭望天,明媚的陽光照耀在他的臉上,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沉思著什麽。良久,忽然張大了口,朝天罵出了前世人耳熟能詳的三字真言!


    “xxx,去你的王圖霸業,去你的江山美色,你這賊老天,為何不選別人,偏偏選中了我宋病己!”隻見宋病己聲色俱厲,聲音在這山穀中久久回蕩,經久不息,“若你要讓我來改變這曆史,我就偏不如你的意,我之一生豈可為你所操縱!”


    說完,宋病己再不回頭,一步一步沿著熟悉的道路走下去,那大梁城在他的身後漸漸變小,直到成為天際的一個黑點,再也看不見,他仿佛是將所有的世俗繁華拋去在了身後。


    也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的山腰出現了一茅草涼亭,涼亭內放置了三張石凳和一個石桌,製工雖然粗糙,然而卻也不失為來往大梁城路過此處的百姓商賈們一歇腳之處。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宋病己微微加快了腳步,顯然是準備在那涼亭中休息片刻。


    不過來到亭子不遠處,宋病己卻發現裏麵的石凳上已經坐了一人,那是一位老者,雪白的頭發散亂的披在腦後,臉上滿是皺紋,嘴角卻掛著和藹的笑容,讓人一見頓生親近之意。


    隻是宋病己如今再也不敢單靠外貌來判斷別人,正如前世裏曾聽說過的一句話,不單是美豔如花的女人喜歡騙人,貌似忠良老實的男人也容易騙人,以前或許他還並不在意,可是經曆昨日之事,宋病己已經深以為是了。


    放慢腳步,來到茅亭外,瞥了一眼那端坐的老者,卻發現在石桌上竟然擺著一副圍棋棋盤,棋盤上密密麻麻的布滿了黑白兩子,宋病己有心湊上前去一探究竟,卻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緊抿著下唇,緩步坐到涼亭邊緣的泥地上,強迫自己不朝當中看去。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宋病己相信沒有哪家老頭會沒事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下棋玩,而且偌大個地方還就這老頭一個人,說明黑白兩子都是他一個人弈出,一人對弈這麽無聊的事情這老頭都做得出來,顯然必有深意。就與那乞兒孫臏每日出現在洞香春外一樣,若是宋病己早些想到這店,隻怕就不會如此容易被人算計了。


    隻是悔之晚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宋病己現在再也不敢輕易相信別人,隨時都在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


    “這位小友,若是有閑,不如來幫老夫看看這局棋,如何?”沒想到,宋病己主動開口,那老者倒是找上門來了。


    “小子不通棋道,讓老丈見笑了。”宋病己眼底掠過一絲精芒,並不起身,隻是淡淡的開口答道。


    “哦?”老者拈須一笑,緩緩道,“名滿天下的洞香春客卿卻不通棋道,不是讓諸人笑話麽?”


    這老頭果然是為自己而來,宋病己冷哼一聲,並不答話,甚至連此處也不願意多做停留,站起身便要離去。


    “小友這是欲往何處去?”那老者見他要走,開口問道。


    “從何處而來,便往何處去。”宋病己冷冷答道。


    “從何處而來,便往何處去?”老者將他所言低吟一遍,繼續說道,“小友此言差矣,人生如白駒過隙,如何有回頭路可走。若是此時離去,前功盡皆拋棄,小友如何舍得?”


    “如何舍不得?功利皆是虛妄,聲名不過執念,舍不得又如何?難道這兩樣東西還能帶到百年之後?”宋病己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埃,左腳往前一步踏出涼亭。


    “說的好!”老者忽然撫掌讚道,“若是這世間之人都能有小友如此胸襟,何愁天下不得安定。”


    聞言,宋病己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隻見這老者含笑望著自己,眼底頗有幾分異色,俄爾他悵然歎了口氣,朝老人一拱手,緊了緊負在身後的包袱,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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