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一聲不吭泡了那麽久的涼水,若是換成季蘭枝,恐怕早就兩眼一翻去地府報道了。


    可聞鈞卻好像絲毫未受影響,體溫依舊火熱,剛溜進被子的那點冷意因為他的到來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季蘭枝睡著之前還在想,聞鈞這臭小子平常除了打坐就是練劍,還未成年為何發育的這麽好。


    剛剛差點要把他這個做師兄的給累暈了。


    以後若是有了道侶,豈不是要把人家欺負死…


    ***


    季蘭枝一覺睡醒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黑沉了下來。


    他有些懵懵地躺在那裏,稍微動了動身體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被聞鈞摟進懷裏了。


    季蘭枝稍微有些鬱悶。


    一年前小師弟剛入門時,因為常年吃不飽穿不暖,比起同齡人發育遲緩太多,看起來像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才堪堪到他的腰部。


    然而這才過了一年,聞鈞便像瘋狂抽條長勢凶猛的春筍一般,不僅已然比他高了半個頭,就連肩膀身材也變得寬厚有力。


    相比於他自己,不算太矮,但也過了長個的年紀。


    時常生病,藥當飯吃,不僅長不胖,反而清瘦的風大些就能將他吹得站不穩。


    也正因如此,聞鈞抱他時根本毫不費力,輕易便能將季蘭枝整個人都摟進懷裏。


    別人都是師兄給師弟師妹遮風擋雨,照顧有加,到他這兒直接反了。


    “我這個師兄也當的太失敗了吧…”


    他剛小聲嘀咕了這麽一句,那緊緊箍著他後腰的人在黑暗中睜開眼,聲音中還帶著一絲剛睡醒時的啞意:“師兄?”


    季蘭枝抬起頭去看他,有些新奇地道:“沒想到有一天你居然會醒的比我晚。”


    給他暖床的這一個多月以來,除了第一天對方確實是陪他一起睡著了外,其他時候聞鈞隻是閉眼靜躺著修煉而已。


    季蘭枝醒時,聞鈞已經在院子裏練了許久的劍了;季蘭枝睡著時,他就又在一刻不停地修煉。


    這樣一個堪稱修煉狂魔的人,居然真的一覺陪他睡到了天擦黑。


    聞鈞聞言愣了愣,頗為不好意思道:“不知不覺便睡過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與師兄做了更加親密的事,看著季蘭枝再次在自己身旁睡著時,聞鈞心中克製不住地湧現出了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身體上的舒暢加上精神上的滿足,才讓他無意識間就這樣安心地睡了過去。


    季蘭枝對這件事倒是喜聞樂見:“偶爾睡睡覺也挺好的,你日夜都在練劍打坐不累麽?”


    以聞鈞的天賦,就算整日整日招貓逗狗,修為也能蹭蹭往上漲,何至於這般刻苦的修煉?


    聞鈞笑道:“其實也沒有日夜這麽誇張吧,明明每天也有一半的時間在幫師兄整理屋子。”


    “……”季蘭枝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邊披外套邊擺手:“餓了餓了,該吃晚飯了。”


    聞鈞跟在他身後:“師兄話題轉移的也很生硬。”


    季蘭枝裝聽不見。


    …


    換好衣服的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廂房,季蘭枝來到走廊時便驚訝地發現,昨天還空無一人的客棧,現在竟然已經坐滿了人。


    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往外看去,春水鎮已然恢複了往日的熱鬧,叫賣吆喝聲不斷,街頭人來人往,一派欣欣向榮。


    季蘭枝有些驚奇地道:“這…今日才剛剛抓到罪魁禍首,春水鎮的生意未免也恢複的太快了吧。”


    聞鈞提議道:“不如下去看看。”


    兩人並排往下走,樓梯走到一半時季蘭枝的腳步頓了頓。


    “是藺蒼和林師弟。”


    從客棧大門進來,正好可以看到通往二樓的樓梯,藺蒼和林風禦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快步朝樓梯走來。


    季蘭枝好奇道:“你們倆下午出去了?”


    藺蒼點頭:“出去看看有沒有重病需要治療的鎮民,一直忙到現在才回來。”


    聽他這麽一說,季蘭枝頗為不好意思:“我睡了一下午,也沒幫上什麽忙。”


    藺蒼道:“你體弱,冬日風大,不宜外出,多休息才是正確的。”


    林風禦看了眼季蘭枝麵帶紅潤的臉,便知聞鈞上午說的不錯,季師兄待在房中那麽久,果真是在睡覺。


    心頭那陣莫名的焦躁感終於消散了,林風禦問:“季師兄這是要去哪兒?”


    季蘭枝:“外頭好熱鬧,準備出去逛逛。”順便從集市頭一路吃到集市尾。


    林風禦笑道:“說起來,上午山狐之事告一段落後,從春水鎮嚇跑的那些人得到了消息,又從隔壁鎮趕回來了,據說是對妖獸吃人嫁禍之事很感興趣,鎮上的說書先生都已經將此事編做故事說了幾個來回了。”


    “如今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許多鎮子村莊的鎮民都聽說了。”


    季蘭枝恍然大悟:“難怪這才過了一下午,外頭便如此熱鬧了。”


    原來是好奇心作祟,都跑回來看熱鬧來了。


    畢竟在渡月宗腳下,妖獸吃人之事已經有百年未曾發生。


    這又是設計嫁禍,又是刨墳叼孩子,這樣怪力亂神之事對於凡人來說過於稀奇,自然爭搶著回來聽故事了。


    見季蘭枝感興趣,林風禦趁熱打鐵趕緊又說了幾件在鎮上遇到的趣事,絲毫未注意另外兩人放在他身上怪異的眼神。


    藺蒼看著林風禦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越看越覺著他像是個知道點事就迫不及待在心上人麵前表現的懷春少男。


    可季蘭枝與他師弟聞鈞都那樣了,林師弟為何還執意如此?


    藺蒼想到這兒,似有所感,抬頭去看。


    聞鈞的上半身隱藏在樓梯陰影之中,眼神鋒利,麵色陰沉,一副正極力壓製著心中煩悶的姿態。


    “……”藺蒼好心道:“林師弟,時間不早了,不如讓他們先出去吧,明日還要繼續南下,早去早回。”


    “啊?哦哦哦對,我一說起話來就忘記時間了。”林風禦反應過來後忙讓到了一旁。


    藺蒼鬆了口氣。


    客棧一樓人擠著人,二人容貌出眾,似乎有人認出了他們便是抓到了山狐的仙人,好奇地探頭望來。


    更有甚者壯著膽子上前搭話,季蘭枝費了好大勁才從客棧裏出來。


    他看了一眼明顯小吃攤更多的河對岸,轉頭拉起聞鈞的手:“走吧走吧,我們去對麵。”


    聞鈞吃不下,醋都醋飽了。


    季蘭枝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什麽。


    換成往常,季蘭枝會習慣性哄哄他,但這一次他卻覺得,聞鈞老莫名其妙吃醋也不是一件好事。


    在宗內隻有他們倆時便算了,若是下了山也這樣那便不成了。


    得治治他亂呷醋的壞毛病。


    就在聞鈞以為師兄會拽著他的手柔聲問他怎麽了的時候,季蘭枝“啪”地一下鬆開了手。


    聞鈞懵了一下:“…師兄?”


    季蘭枝轉頭就走:“不跟愛亂吃醋的人逛街。”


    聞鈞立刻抬腳去追他,重新牽起師兄那隻纖細蒼白的手,有點委屈地喊道:“師兄。”


    季蘭枝偏頭看他。


    聞鈞不情不願道:“沒吃醋,能和師兄逛街。”


    季蘭枝有點想笑,但憋住了:“真的嗎?”


    聞鈞:“真的。”


    季蘭枝勉為其難:“那走吧。”


    聞鈞立刻便攥緊了他的手,似乎是生怕季蘭枝又將他甩開。


    季蘭枝感受到了,實在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就這樣任他拉著,兩人並肩而行,一同步入了人潮湧動之中。


    ***


    是夜。


    風吹樹動,月色如水。


    林中傳來了幾聲腳踩樹葉的哢嚓聲。


    一個身著粗布麻衣,長相普通的壯漢匆匆望了一眼春水鎮的方向,待到四周已然了無人煙之時,才將隨身佩劍喚出,踏著如水般的夜色朝正南方向疾馳而去。


    他這一路走的都是荒無人煙的郊區,偶爾經過城鎮也與自己相隔甚遠,直到前方漸漸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座巨大城池的輪廓,速度才漸漸慢了下來。


    離得越近,熙攘之聲便越大。


    此處乃中州大陸凡間的中心之地,曆代林氏皇族所紮根的丹曦皇城。


    整座城池雕梁畫棟,燈火通明,寬闊的街道上隨處可見各色各樣來往的人群商隊,哪怕熱鬧如春水鎮,與之相比也是小巫見大巫。


    那男人無視了一切禁軍守衛,禦劍直奔皇宮中的一處高閣之上。


    閣門被輕輕推開,那坐於閣中的白衣男子也隨之抬起頭:“何事?”


    男人上前幾步來到他跟前,三言兩語將自己在春水鎮中的所見所聞稟報給了對方。


    隨著前者話落,後者忍不住一哂,抬眸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最後那三人的屍體已經被吃了個幹淨查不出始末,便也無後顧之憂了,這種小事也要一驚一乍地拿來告訴我?”


    男人立即單膝跪地,低垂著頭朗聲答道:“屬下在鎮中見到了藥王尊弟子藺蒼,今年正逢無相穀開穀,藺蒼一路南下,已經注意到了那三人所染病症,恐怕過不了幾天便能到皇城。”


    白衣男子眯了眯眼睛:“藺蒼…”


    藥王尊弟子,醫術了得,如今已成半個穀主,輕易忽悠不了。


    指尖輕敲桌麵,他道:“計劃中斷,等藺蒼走後再議。”


    男人豁然抬頭:“那尊上那邊…”


    “尊上那邊由我來說。”白衣男子起身,擺手道:“此事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去辦。”


    男人垂頭應是,化作一道殘影飛身而出,離開閣樓,重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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