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防範姿態,實在是不像因為害怕染病才閉門不出。


    他問道:“掌櫃,春水鎮究竟發生了何事,可是因為疫病泛濫導致的?”


    掌櫃連忙擺手,長長地歎息一聲:“要真隻是疫病,我們還沒必要這樣嚴防死守…前些日子,離開春水鎮出去走車馬生意的王姓人家回來了。王家的大兒子回來時說,南方那兒起了疫病,他們原本宿在城中準備多歇幾日再走,誰知出了這檔子事兒,便連夜回來了。”


    他說到這兒,小二也端著泡好的茶水放在了桌上,掌櫃拿起其中一杯潤了潤嗓子,接著說道:“雖然他們及時走了,但回來的第二天便渾身起了疹子,雙目發紅,咳血不止,叫了鎮上醫師去看,竟然沒有一個人見過這種病!”


    “這回吃藥也不管用,偏方也不起效,一探脈象,竟是死脈!”


    聞鈞與季蘭枝對視一眼,問道:“他們最後病死了?”


    “沒死。”掌櫃的目露恐懼,像是想起了什麽驚恐的事:“但是比死還要恐怖!”


    ……


    七日前,春水鎮。


    王家三個男丁染了疫病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春水鎮,這幾日許多醫師頻繁出入王家大門,最後都歎氣搖頭地離開。


    幾個在王家不遠處擺攤的小販看著又一個擺手離開的醫師,借著沒什麽客人的清閑間隙,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天來。


    “真是奇了怪了,就連隔壁鎮子的醫師都被請來了,居然還是看不出是什麽病。”


    “昨日都摸出死脈了,就算真查出了病因,能不能救活恐怕也不一定呐。”


    “真是造孽,出門跑個商掙點錢,結果染了一身病回來,要我說,還真不如咱們在這兒擺攤,好歹死不了。”


    “照這個情況下去,恐怕過不了多久就得辦喪事咯。”


    其中一個小販從兜裏抓了把瓜子,邊磕邊道:“咱們凡間的醫師治不好,說不準山上仙人能治的好呢?”


    另一人哼笑一聲:“人家仙人日理萬機,哪有空管你的病。這世上得病的人太多了,要是人人都管,他們還修不修仙了?再說了,那山你上的去嗎,如何能請到仙人下山?”


    “說的也是…”小販吐出口瓜子殼,剛準備接話,卻聽見原本死氣沉沉的王家突然之間傳出了一陣兵荒馬亂的哐啷聲。


    緊接著,一連串驚恐刺耳的尖叫聲瞬間劃破春水鎮的寧靜,引得河邊一眾攤販側目望去。


    這一望,整個集市登時便人仰馬翻起來。


    王家娘子滿麵驚悚,驚叫著從院子裏跑出來,然而還沒跑出多遠,一個雙目血紅,疹子爬滿了整張臉的男人從院子裏衝了出來。


    他抬起那隻皮膚發紫的手,一把抓住了王家娘子的頭發,手嘴齊用,也不知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轉眼間便將娘子的脖頸咬穿了!


    鮮血染紅了衣衫,血腥駭人的一幕頓時將其他人都嚇呆了,直到王家娘子的求救聲越來越弱,才陸續有人反應過來,拿著手邊工具,一同上去製服了那個男人。


    等叫醫師來時,王家娘子早就因為傷勢過重,已然一命嗚呼了。


    她的血流的太多,從門口一路淌到春水河裏,死前眼睛還驚恐地瞪著。


    被自己的丈夫發狂襲擊,死不瞑目。


    王元良也就是那染病發瘋的男人,在被製服後便昏了過去。眾人看著他滿身是血的樣子驚魂未定,剛準備將他拖進院子裏時才突然想起,王家染了病的不止他一人。


    匆忙進了房子,那另外兩個原本被醫師判定命不久矣的男人,在王元良發完瘋後,竟然在房中消失了。


    這件事立刻便傳遍了整個春水鎮,鎮民成群結隊翻遍了整個鎮子,卻始終找不到那兩個失蹤的王家人。


    隻剩下奄奄一息的王元良被鎖在王家房中。


    找不到人,王元良發瘋殺人的模樣又曆曆在目,一時間整個春水鎮人心惶惶,就連原本宿於此處的遊客也被嚇跑了。


    掌櫃說到這兒,忍不住語氣惶然:“後來,咱們再去看王元良時,發現他已經沒氣了,鎮上人便買了副棺材,準備將他安葬起來,我還叫了店裏夥計去幫忙抬棺,可誰知…誰知…”


    王元良的屍體被放進棺材釘上釘子後,掌櫃選了個宜下葬的日子,和眾人一起抬著王元良的棺材去了鎮子後山的墳坡。


    那時天色不早,到墳坡時已經天擦黑了,墳坡上有春水鎮死去鎮民的墳頭,也有不知名的墳包,白天來這兒都有些怕人,更何況鎮上出了這種事,哪怕抬棺來的人有不少,卻還是不由得心裏發毛,隻想著快些埋完快些回去。


    畢竟失蹤的那兩個王家人還未找到,誰知他們還在不在春水鎮。


    眾人合力挖好了放棺材的坑,將那口棺材放進了坑中。


    此時天已經幾乎全黑了,整個墳坡又黑又冷,風吹到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不知為何,掌櫃覺得渾身上下都發起了毛,背後寒氣直冒,讓夥計們趕緊埋,埋了趕快離開這裏。


    然而當土剛將棺材埋了一半,眾人隻覺得一切順利的時候,那坑洞之中,卻突然傳來了敲打棺材蓋的悶響。


    一聲一聲,回蕩在鬼影重重的墳坡之上。


    這樣毛骨悚然的一幕頓時將一群人給嚇得瘋了,連鏟土的鐵鍬都沒敢拿,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春水鎮。


    一夜之間,王元良變成厲鬼來索命的事便傳遍了整個春水鎮,等到白天一群人拿著武器去墳坡查看情況時,卻發現那棺材蓋被掀了開來,而棺材裏王元良的屍體已經不翼而飛了。


    從那以後,春水鎮便人人自危,哪怕青天白日也不敢出門,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王家厲鬼殺害的人。


    掌櫃回憶完那驚心動魄的一晚,直打哆嗦:“你們說,王家娘子貼身照顧他們許多天都沒染上病,王家那三個命不久矣的卻突然暴起傷人,甚至死了進了棺材還能從墳頭裏爬出來,這哪裏是疫病,這分明就是厲鬼上身了啊!”


    季蘭枝也沒想到,原本以為隻是普通的疫病,誰知這背後竟然有這樣一段離奇詭異的故事。


    春水鎮的鎮民顯然都對“鬼上身”一說深信不疑,從掌櫃地敘述來看,也確實很像是厲鬼索命。


    但……


    雙目赤紅,控製不住地發狂傷人,讓季蘭枝不由得想起了一月之前萬劍峰何懷雲之事。


    若不是王家三人都是凡人,他們的反應倒更像是…


    走火入魔了。


    第18章


    聽完掌櫃的描述,幾人心中所想各不相同。


    林風禦在連宿真君的督促下,砍過的凶獸無數,這個故事對他來說還沒有明天下秘境恐怖,聽完後也隻是笑著道:“哪兒來的厲鬼上身,鬼類不都被封印在無根海的十萬大山裏嗎,估計隻是尋常瘋病而已。”


    雖然此言出自仙人之口,但掌櫃卻還是堅持己見:“可…可哪有人得了瘋病還能死而複生,自己從棺材板裏爬出來呢?”


    “這…”林風禦也還未想明白其中關竅,但與凡人解釋鬼類如何實在是有些複雜,隻好道:“等我們找到他們,一切便都能知曉了。”


    一聽到仙人要替他們抓鬼,掌櫃與小二頓時激動起來:“真能抓到嗎?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忙的,我們一定萬死不辭!”


    季蘭枝聞言不由得輕笑了一聲:“倒也不需要萬死不辭,時候不早了,掌櫃的替我們準備幾間幹淨的臥房便好。”


    其他人不需要睡覺,但白日消耗的精力需要從夜晚打坐之中補回來,找個臥房休憩實在是很有必要。


    藺蒼與林風禦都沒有異議。


    掌櫃忙道:“那便給幾位仙人開四間上房,今夜休息夠了,白日再去抓那厲鬼。”


    小二聞聲便要帶他們四人往樓上廂房中走,卻聽聞鈞突然出聲:“三間便夠了。”


    藺蒼步子一頓,側目去望。


    林風禦更是摸不著頭腦:“聞師弟,咱們有四個人,你隻要三間廂房,難道是準備晚上孤身去找人…鬼嗎?”


    聞鈞搖了搖頭,笑容禮貌:“我和師兄睡一間,所以三間便夠了。”


    林風禦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平靜的季蘭枝,又看了一眼一臉理所當然的聞鈞,磕絆道:“這…這不對吧。”


    師兄弟同睡一間房便罷了,可看聞鈞的樣子,倒像是要與季師兄同睡一張床似的。


    “沒什麽不對的。”聞鈞微微一笑,口無遮攔:“在蒼雪居時,我便是和師兄一起睡的,天天一起睡覺。”


    轟隆一聲,林風禦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


    季蘭枝看了一眼對方震驚到無以複加的模樣,便知林風禦是被誤導了,側目剜了聞鈞一眼,他解釋道:“別聽聞鈞胡說,隻是我體寒,冬日時常睡不著覺,床鋪需要人暖著。”


    雖然“師弟替我暖床”的解釋依然很震撼,但好歹比聞鈞所言的“天天一起睡覺”要讓人好接受些,林風禦又獨自驚訝了一會兒,才說道:“原…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季蘭枝點頭:“是的。”


    他覺得並沒有什麽大問題。


    聞鈞這一年來同他形影不離,從沒他腰高的小屁孩長成了事事以師兄為先的靠譜好師弟,證明兩人關係好到不分你我,親師兄弟之間抵足而眠,實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上樓梯時,聞鈞湊到了季蘭枝旁邊,和他咬耳朵:“師兄幹嘛說我胡說,我說的明明是實話。”


    季蘭枝看了他略顯委屈與無辜的臉一眼,沒忍住將他的臉往外一推:“實話是實話,可從你嘴裏說出來就讓人覺得哪裏不對。”


    聞鈞還待說什麽,在前頭領路的小二卻在此時開口:“幾位仙人,自從鎮上出了事,咱們客棧的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這一層基本都是空房間,你們看看,要不自己選個喜歡的,便直接住進去就行。”


    季蘭枝拍了把聞鈞的肩膀:“去,選個床大點的。”


    聞鈞知道他在選東西時會過於糾結,也懶得一間一間看過去,心甘情願攬了這個跑腿的活兒:“師兄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


    聞鈞和林風禦都去選房間了,季蘭枝靠在二樓的欄杆上,奇怪地望了一眼站在原地沒動的藺蒼:“你不用選房間嗎?”


    藺蒼看了他一眼。


    季蘭枝覺得他的眼神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藺蒼委婉地問道:“你有看過昆山派那對師兄弟的話本嗎?”


    季蘭枝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看過,怎麽了?”


    不是挑房間嗎,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藺蒼的表情頓時變成了“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他道:“放心吧。”


    季蘭枝:“?”


    藺蒼抬腳離開:“你們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季蘭枝:“????”


    ……


    客棧的房間都大同小異,床榻最大的那間被聞鈞選了,藺蒼和林風禦便幹脆宿在了隔壁,若是有什麽急事,離得近也好互相照應。


    冬日裏天黑的早,從窗戶望去,外頭已然看不見太陽的影子了。


    不知是不是害怕王家三人會循著火光找人,原本夜晚也依然燈火通明的春水鎮,此時此刻漆黑一片,就連客棧一樓那盞光芒微弱的燭燈也被熄滅了。


    夜晚的春水鎮,靜的仿佛是一座死城。


    季蘭枝走到窗邊,撐著臉看向汩汩流動著的河水,不禁在心中感歎,果然無論在書裏書外,古代現代,鬼魂索命這種靈異傳聞都是最能讓人聞風喪膽的。


    原本客棧在晚上會提供晚餐,但他們現在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更別提去廚房燒火了。


    據小二說,大家這兩天每餐吃的都是幹糧。


    季蘭枝不想吃硬邦邦的饅頭,便幹脆從乾坤袋裏摸了幾盒小零嘴出來消磨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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