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青年似乎盯上自己了,周眠這才動了動淡色的唇,聲音冷淡:“我沒事,不用。”


    周眠拒絕的姿態太明顯了,他顯然不想和別人社交,可那青年卻像是沒注意到,仍然興致勃勃地與他交談。


    青年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水,笑容明媚又好看:“周眠,你的名字真好聽。我在攝影社注意你很久了,能加個聯係方式嗎?”


    周眠沉默的加快了步子,試圖甩掉對方。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感覺腳下的黏土愈發的粘黏了,像是生出了血肉,在緩慢地蠕動。


    青年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後麵,言辭間已經逐漸從真誠的懇求變成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被同性糾纏讓周眠感到很困擾,他微微頓住腳步,纖長的睫毛垂下半蓋住眼中的反感,他並沒有看青年,聲音卻很冷:“抱歉,我不想給,我不是gay。我認為我們沒有認識的必要。”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看對方的反應,徑直順著道路離開。


    走了一會兒,周眠沒再看到對方,以為青年被這樣下臉子,應該不會再跟上來了,但他顯然沒想到對方的厚臉皮程度。


    青年的臉泛著些薄紅了,追上周眠讓他有些氣喘籲籲,他依然若無其事一般,笑容毫無破綻道:“沒關係,不加聯係方式也可以。但我們能在路上結伴嗎?回去後我不會打擾你的。”


    周眠並沒有回他,隻當做聽不到對方說話。


    一眾人走到山路的分叉口,大家記得小溪的流向是出口,便一窩蜂的往那邊湧去。


    雨已經停了,天色還是很陰沉,越來越濃的霧氣飄蕩在林間。


    周眠握著背包的手越捏越緊,他總覺得眼前的畫麵十分眼熟。


    他應該是什麽時候來過這裏。


    太眼熟了,沿著這條溪水的生長草木,還有樹上那隻被雨淋濕的雀鳥。


    前方眾人的腳步似乎開始放緩,甚至有幾個人聚在一起,蹲在臨近的溪邊,似乎在討論著什麽。


    周眠慢慢跟上,他並沒有什麽興趣,隻是身邊的青年卻好像有些說不上來的興奮。


    他的聲音裏摻雜著些怪異的音調,像是喉間有什麽不停地順著口水吞咽下去,又鑽上來。


    “周眠,我們也去看看吧。”


    周眠沒理他,隻是在經過眾人身邊的時候,透過銀絲眼鏡的眸光掃到一個青年手中舉起來的東西。


    那是一塊將近腐朽的木雕神像。


    神像的上半身用白漆刷過,毫不褪色,是一位非常稠麗柔美的青年模樣,一顰一笑美不可言,甚至稱得上迷迭蠱惑。


    可那樣漂亮的神像腿部以下的木頭卻全然被溪水泡的腐爛,顏色呈深褐色,裏麵甚至有蛆蟲在粘液中湧動。


    還有一些怪異的枯枝爛葉,它們如同某種吊詭生物的細長肢體,鬼氣森森地纏在神像的下半身。


    周眠看到的一瞬間仿佛能夠聞到那腥臭、腐敗、驚悚的味道。


    而那人卻毫不在意地用手指崇拜一般的撫摸神像糜.爛的腿部,甚至慢慢湊近,試圖伸出猩紅舌頭去舔舐。


    周眠的臉色唰的一變,他猛地用手腕捂住淺淡的嘴唇,喉頭發出嘔吐的聲音。


    好不容易忍住了那樣惡心的感覺,周眠抖著手穩住眼鏡框。


    他看見了一副近乎詭異的畫麵。


    眾人的麵色潮紅的像是某種爛熟的即將爆裂開的漿果,他們看著那尊被擁護在人群中的神像,一張張紅燈籠似的臉逐漸變得癡迷、瘋狂。


    “真美啊。”周眠聽到一個男生抖著嗓子這樣道。


    “是啊。”站在他身邊的青年輕聲呢喃道:“太美了。”


    青年說著,扭動的眼球對準周眠,猩紅的舌尖吐露出來,露出一個誇張扭曲的笑容:“真想吃下去。”


    周眠一瞬間毛骨悚然,他近乎窒息的看著身邊跟了自己一路的青年,不明白身邊的人為什麽突然變成那副怪異的模樣。


    樹林中安靜的隻能聽到那些人怪異的膜拜聲。


    恐懼讓周眠的腿徹底軟下來了,青年很想拔腿就跑,可他整具身體都木僵一般地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腳下猩紅的泥土蠕動的更明顯了,周眠甚至感覺有一條如同舌頭一般滑膩膩的東西在慢慢順著他的小腿往上攀爬,討好舔舐。行動間,似乎還能聽到啾咕啾咕的黏液攪動的聲音。


    作嘔的、驚懼的感覺讓他的臉徹底扭曲。


    周眠一瞬間像是失去理智了一般,他瘋狂地用手腕拍打褲腿中惡心的東西,竟像是恨不得拿斧頭將腿幹劈開才好。


    他要把那些惡心的、黏在他身上的東西全部劈得稀巴爛。


    周眠的手掌被怪異的綠色血液浸濕,褲腿中的東西也像是被他砸爛了一樣,黏糊糊的沾在他的腿彎。


    他的眼睛變得通紅,眼鏡也被他砸碎了一塊。


    他隻有一邊眼睛看得清晰了,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沒勇氣掀開褲腿看一眼。


    周眠現在隻有一個念頭,逃走!逃走!快逃走!


    他哆嗦著身體,慢慢抬起頭。


    周圍很安靜,霧氣已經散開了一些,他的戴著眼鏡的右眼可以看得更清晰一些了。


    他看到攝影社所有的人都如同一道陰影一般圍著他站立。


    他們垂著頭,身體扭曲的像粗壯的樹藤。


    他們正在慢慢地向他迫近。


    而跟了他一路的青年正捧著那尊神像,慢慢走到他的麵前。


    周眠的瞳孔看到了那尊徹底放大的神像。


    還有青年通紅的眼。


    扭曲的、帶著紫紅吸盤的觸角從青年眼中蜿蜒伸出觸碰他蒼白的臉。


    周眠聽到青年對他說:“周眠,成為吧。”


    “或者,成為的。”


    *


    周眠從床上猛地直起身,他打開了身上的被子,整個人劇烈地呼吸著。


    胸口像是有一台劇烈運作的鼓風機,轟鳴聲讓人頭昏腦漲。


    青年的眼前一片模糊,蒼白的額頭布滿細密的汗水,可他沒有空閑去擦拭,而是著魔一般地從床頭櫃上摸著眼鏡,抖著手戴上。


    視線並沒有一瞬間就恢複,眼前模糊回旋的感覺讓他惡心、作嘔。


    過了好一會兒,周眠才能夠徹底看清眼前的場景。


    潔白的臥室,灰色的被褥,被拉開的窗簾。


    是他在學校旁邊租的房子。


    他猛地向上拉起自己的褲腿,光潔修長的小腿上並沒有黏膩的液體。


    周眠摸了摸毫無損壞的銀絲眼鏡,即便他知道夢醒了,劇烈跳動的心髒卻無法立刻平緩。


    他閉了閉眼,慢慢鬆開了手。


    這是那天從黎山回來,他做的第二個夢了。


    夢境太逼真了,險些讓他遺忘真正的現實。


    回憶漫上心頭,周眠那天確實是和攝影社眾人一起去了黎山,下午天氣突變,眾人擔心下大雨便準備下山,在那條靠近溪邊的路上,他們在看到了一尊被供奉起來的神像。


    菩薩低眉一樣的神像,眉目稠美,雖然眾人都不認識,但這尊神像被正兒八經地供奉,想必不是什麽邪神。


    於是,攝影社眾人便都上了一炷香,隨後下了山。


    周眠不知道自己這兩天為什麽總是能做那些奇怪的夢,太真實了,簡直像是......親身經曆。


    可夢中的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青年,周眠在這次團建活動中根本沒和對方說過一句話。還有其他的一些細節,周眠想,或許隻是自己最近太緊張了。


    青年伸出指尖按了按的太陽穴,順手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三十分。


    這是周眠第一次一覺睡到中午,好在他今天上午沒課,倒也不影響。


    他收拾了一下房間,然後拿起換洗的衣服,打算去衝把澡。


    手邊按著的門把手剛剛推開,周眠便看到客廳的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式。


    廚房裏油煙機的聲音慢慢停運,一雙骨節漂亮的手打開了廚房的門。


    周眠下意識扶了扶眼鏡,抬眼看過去。


    從廚房出來的青年穿著一身白色的短袖襯衫、白色的長褲,皮膚白如玉石,眉眼冷淡細膩。


    對方那樣通身的白並不會令人覺得怪異,反倒襯地眉眼之間的墨色多出幾分冷淡的欲。


    他很輕易地令人聯想到無垠的雪。


    這是住在周眠老家隔壁的鄰居,叫左季明,年齡比他還要大一歲,周眠小時候經常跟在人身後喊哥哥。


    左季明是在一個月前轉學來到a大的,因為在r市人生地不熟,也不習慣住學生宿舍,周眠的媽媽索性和周眠打招呼,讓人先搬過去和他合租。


    起初周眠是很不願意的,他性格冷淡,不願意和別人交往,哪裏受得了和一個陌生的、不經常的見麵的鄰居同居。


    但真正見到左季明了,周眠反而鬆了一口氣。


    左季明的脾氣看上去比他還要冷淡、難以接觸,初次見麵的時候,兩個人甚至隻是平靜地互相點了點頭,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同居一個月,兩人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左季明偶爾還會下廚做菜,他並不會主動喊周眠幫忙,但是會禮貌性地喊人吃飯。


    就像是現在,看到周眠蒼白著臉,黑眼圈極重的模樣,他也沒有過多詢問幹涉,隻是平靜道:“我做好菜了,吃飯的話自己拿碗筷。”


    周眠點了點頭,昨晚他睡得很早,但因為一晚上都在做噩夢,他現在還是顯得有氣無力。


    青年穿著白色的睡衣,因為要剛好一身,細膩蒼白的腰線便隱隱露出來了幾分。


    周眠剛要轉身去洗澡,卻忽的聽到身後的左季明淡淡說了一句:“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周眠腳步微頓,寡淡的眉眼輕輕皺了皺:“什麽意思?”


    左季明將碗筷放好,抬眼看他:“意思是,我覺得你今天變得更漂亮了。”


    周眠有些反感被同性誇讚外貌漂亮,這讓他感覺很不適。


    青年眉頭微蹙,索性不回對方的話。


    洗漱間有一麵很大的鏡子,周眠走進去如同往常一般地脫下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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