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泫現在狀態不太好。他感覺很累, 從進入幻境之時便隱約察覺到的疲憊仿佛堆積到了某個限度,讓他此時抬抬手都難。


    是以, 他現在不能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隻能正姿坐好, 一邊積攢體力、一邊透過紅蓋頭下有限的視角打量周邊。


    身上穿的果然是喜服。紅綢金線, 一針一線之下,得見金鳳、鴛鴦戲,栩栩如生,華貴異常。頭上不知頂了什麽首飾, 總覺得重得很,比這一身喜服還要重。


    但江泫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抿唇,頂著有些難以言喻的神色,在寬大喜服的遮掩之下四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平的, 還是原來的身體。魂魄並沒有被拉進新娘的身體裏, 而是現在,他自己就變成了這個新娘。


    這樣一想,心中更是奇怪了。


    這頂喜轎, 毫無疑問就是那位少爺接親的喜轎,坐在轎中還隱隱能聽見前頭不緊不慢的馬蹄聲。問題就是, 為何突然之間自己會被拉到這喜轎之中來?莫非那人府中有宿淮雙元神的線索,無麵神出手相助,讓自己少走幾截彎路?


    多想無益,江泫打算靜觀其變。


    他現在手腳都不利索,要幹什麽打打殺殺或者逃跑的事情也不方便,不如做個一時的“新娘”,先想辦法混進府中,找找與淮雙有關的線索、查探清楚那少爺的真身再說。


    喜轎一顛一顛,在不絕於耳的賀聲之中緩步向前。


    沒來由的,江泫心想:這位少爺似乎頗得民心?在這幻境之中,他似乎就是眾人心之所向,大婚之日,幾乎全部的城民都湧上街道,夾道歡送,獻上祝福。有人在拉彩炮、有人高聲唱歌、有人幹脆向花轎之中擲花


    紅雲一般朦朧的紗簾被憑空拉開一道小小的縫隙,一朵輕粉色的小花慢慢飄了進來。行進路線與方式十分詭異,明顯不可能是被人擲進來的,更像是由靈力操控。


    意識到這一點時,江泫的心中微微一緊。


    這幻境之中應當都是凡民,何人能使用靈力?


    花朵入轎,拉起紗幔的那束靈力一消,簾子又重新合攏了。唯剩那一朵猶帶露水、我見猶憐的粉色小花,靜靜地懸浮在江泫膝前幾寸,等待他伸手去取。


    江泫遲疑片刻,伸手將它接了過來。入手之後立刻察覺到不對,翻過來一看,見其花莖被修得短短的,後麵綁了一張小字條。


    他正想翻過來看看,忽然聽喜轎外一人奇怪道:“這位小姐似乎在看什麽東西?”


    江泫動作一頓。


    忘記了,這座喜轎的簾子是紗製的,外頭能隱約看見動作。頂了別人的身份坐在喜轎裏頭,萬事還是小心為上,不可露出端倪,被走在前頭的人察覺。


    於是他將動作幅度收了收,小心翼翼地去解綁在花後麵的紙條。恰好,外麵又有一人道:“叫什麽小姐,那是咱們未來的少奶奶!少奶奶坐在喜轎裏頭還能看什麽?一定是在看少爺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啊!”


    江泫忍了又忍,好容易才將到了嘴邊的歎氣聲咽下去。


    這稱呼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到原本試圖忽視這身喜服的鎮定都差點破功,手中拈著那朵粉色小花,莫名覺得有點羞恥。


    很快,他將心態調整過來,定了定神,用很小的動作幅度將綁在花後的紙條展開,透過大紅蓋頭的縫隙,看見一行清雋的小字。


    字條上寫道:“姑娘,請莫慌張。少爺重病,前來接親的並非本人,一切入府之後再詳談。若你想立刻回家,下喜轎時,請輕拍三下‘新郎’的手腕。”


    江泫盯著手心的字條,將全部內容讀完之後,心中荒謬之感油然而生。


    且不說前麵少爺的真假,單是換人接親這一出,若是真正的新娘知曉,心中不知會有多難過。況且“立刻回家”是什麽意思?結婚結到一半是還能走人的嗎?這成的是什麽親?


    況且此時真正的新娘早已不知道去哪兒了,坐在喜轎裏頭的是一位實打實的男人。江泫輕輕歎了聲氣,將紙條疊好攥進手中,另一隻手托著小花。從進入喜轎以來,他一直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張大紅軟墊上頭。平常倒還好,現下身體異常疲憊,這個姿勢坐久了,總覺得腿腳發麻,剛想悄悄調整一下姿勢,就察覺到了一個異常之處。


    他的腳腕,被什麽東西綁在轎子上頭了。


    意識到這一點,江泫頓時福至心靈,明白了手中那張紙條上怪異內容的意思。


    為什麽能立刻放新娘回去?


    隻怕這場婚禮從來就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她是被生生綁上這座喜轎的。上了喜轎,被綁住雙腳,要被迫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為了提防她的異動,四四方方的喜轎被換成了垂紗軟轎,透過紅紗幔,外麵的人能清楚地看見她的動作。若她想伸手去解腳上的繩子,就會立刻被嗬止。


    怪不得前方戴著黃金麵的那位假少爺看起來諸多不快,原來是被臨時拉來頂替的。至於傳這張紙條的,應當也是府中人,隻是頗有善心,見不得這樣的事發生,才隔空傳來一張字條,作提醒之用。


    隻是,這位少爺的府邸,江泫是必須去一趟的,而這位少爺本尊,江泫也必須見一見。很有可能,這座幻境是由他搭起來的,破除的關鍵就在他身上。


    喜轎繞過長街,順著人潮流向城中。到了城中,景象更是氣派,大街小巷之上都掛滿了紅綢,沿街搭起高樓,數名女子憑欄而立,盈盈笑語之間,揚手撒下一潑紛紛揚揚的花瓣,與江泫掌心托著的小花同色,從天際飄然落地,如同下了一場粉色的香雪。


    轎頂上落了花,亦有幾瓣飄上轎夫的肩頭。踩著一地落紅,眾人在一座古樸華貴的府邸之前停了下來,正是未曾荒廢的崔府。


    江泫看不見外頭的情況,聽外頭聲浪趨於平緩,知道已經走出了主街。喜轎一停,知曉已經到了府外,收攏手掌將花朵握在手心,雙手攏回袖中,一副靜坐姿態。


    有人掀開了轎邊的紅簾,探手進來。江泫餘光瞥見一道冷冷的刀光,微微繃緊背脊,卻聽一道熟悉的溫和聲音道:“姑娘不要害怕。在下幫你把繩子解開。”


    原來,那刀是用來割繩子的。可笑的是,刀柄上也綁著紅綢,新娘腳上的桎梏仿佛和這遍天紅綢一樣,都是這場婚禮的不可或缺的一環。


    隻是,江泫此時沒心情考慮這些。這聲音他很熟悉,對方開口才說了幾句話,他就立刻聽出來了:是江時硯!


    他就在崔府之中,現下似乎扮作結親隊中隨行的小廝。


    江時硯完全沒想到轎內坐的人已經換了一位,一邊保持著禮貌距離為江泫割開綁在腳上的繩子,一邊低聲道:“方才的紙條姑娘看了嗎?”


    江泫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現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暴露身份,江泫打算到了府內再說,現下不能露出破綻。


    見他點頭,江時硯鬆了口氣,割開綁在他腳上的最後一根繩子,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不必害怕,按照紙條上說的那樣做就好,我們會將你平安送回去的。”


    我們?


    江泫的第一反應是,宿淮雙也在其中。隻是他沒有預料到,對方會以一個最讓他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現。


    一支花杆挑開紗簾,轎外高亢的男聲遙遙唱道:“下轎”


    江泫撐著軟墊,有些費勁地從軟墊上站起來。說實話,坐了這許久,他現在腳已經差不多沒知覺了,再加上一身喜服實在繁重,別說行走,連站立都十分困難。


    轎外的江時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難處,從側邊繞去前方,低聲道:“淮雙,快扶一下!”


    淮雙?


    江泫動作一頓,險些現在就直起腰來,撩起蓋頭看看宿淮雙在哪。萬幸的是他忍住了,不幸的是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拔高了一截,正要下喜轎時一腳踩中裙擺,以一個十分不體麵的姿勢向轎外跌去。


    外麵的人群一陣驚呼,厲風迎麵來,吹開蓋得鬆垮垮的蓋頭,讓江泫短暫地看見了一直被阻擋的視野之外的景象。


    宿淮雙就站在他正前方,臉上帶著一張黃金麵,看不清臉上的神情。江時硯站在他的右側方,原本打算伸手來扶,好巧不巧見到了他藏在淩淩金飾之後的麵容,登時神色大變,原本要來接人的手也不知所措地頓在了半空之中。


    江泫以為自己就要這麽栽下去了,正想隨手抓個什麽自救一下,橫空伸來一雙有力的手臂,將他整個抱進懷裏。這個懷抱極緊,抱著他的手臂不知為何也顫抖不止,並且,一栽進那人懷中,頭上的蓋頭立刻被嚴嚴實實地蓋好了。


    兩人原本就站得離喜轎很近,身軀將眾人的視線遮擋得幹幹淨淨,因此,看見江泫麵容的,也僅有他們兩人。


    原本快要跌出喜轎時,圍觀眾人一片兵荒馬亂,見戴著黃金麵的“少爺”上前穩穩接住了人,又是一陣熱烈的喝彩,掌聲雷動。


    然而江時硯僵立在喝彩聲中,麵上神色極度驚愕,盯著跌入宿淮雙懷裏的新娘看了好一會兒,猛地將不可置信的視線轉向宿淮雙,道:“淮雙,你、你……”


    別人不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方才紅簾之下驚鴻一瞥,那人眉眼清冷、含霜覆雪,不是遙遙坐在九仙台上的伏宵君又是誰?!


    原以為是恩重如山之師、心慕筆追之徒,不想其中一位,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


    江時硯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碰見過這樣的事情。心中隻覺得震驚、無比震驚,震驚到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雖然他一路疑心江泫的身份,但到底沒有抓到破綻、不曾挑明,不能確認那到底是不是伏宵君。


    麵前站著的這一位,他更是不能確認到底是不是本尊。這襄城本就是一場幻夢,如何不能懷疑,穿著喜服的這位也是宿淮雙夢中之人呢?


    原本隻是因為頂替了那少爺的身份,為了不露破綻必須臨時來走這麽一場原本就已經定下的婚禮,他死都想不到,最終從喜轎上頭下來的,竟然是……


    一隻柔軟的手悄悄伸過來,握住了江時硯的手掌。清消在他耳邊悄聲道:“時硯,表情收一收。”


    江時硯攥緊清消的手,片刻之後放開,竭力將震驚的神情斂好。在這夢中,清消有了人形,其餘入死道之人的願望也陸續實現。唯獨宿淮雙冷冷清清、毫無變化。江時硯幾乎都要以為他是個天生冷情人了,卻見此時少年張開雙臂緊緊抱著懷中的紅影,手臂隱隱有些顫抖,不可謂不惶恐、不可謂不珍惜,仿佛懷裏抱的是一生之中最遙不可及的珍寶。


    忽然之間,江時硯心中湧起幾分酸澀之情。


    無怪宿淮雙這個反應。若他鍾情之人是那一位……怎麽可能呢?兩人之間,多半沒有結果。也隻有在做夢的時候,才能以本心見上一見。


    清消靠近宿淮雙,輕輕耳語幾句。宿淮雙變化的神情掩在黃金麵下,誰也不得窺見,江泫聽見他湊近自己耳邊,聲音有幾分緊張忐忑:“腳疼不疼?”


    江泫不確定他有沒有認出自己,遲疑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刻,失重感憑空襲來,宿淮雙另一隻手抄過他的膝彎,直接將他打橫抱了起來。見此情狀,圍觀之人更是激動不已,認為自己得見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紛紛湧上前來,企圖沾沾喜氣,卻見“少爺”踏上兩級台階,回過身來,麵具下的視線冷漠淩厲,似利劍出鞘,居高臨下投來。


    被他的視線一掃,原本打算一擁而上的城民都心中發怵,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宿淮雙不再過多理會,抱著人向府內走,禮官在後頭顫顫巍巍地追,一邊追一邊道:“少爺啊!!老奴知道您急,但是不能就這麽進去啊!!”


    江泫兩隻手臂環著宿淮雙的脖頸,正等著他把自己搬到安靜的地方再揭開蓋頭表露身份,聽見這聲情真意切的急切呼喊、並且察覺到宿淮雙真的因為這聲呼喊停下腳步之後,心中懵了一下。


    不能直接走?還有什麽流程?


    江泫從來沒有成過親,對這些流程一概不知。宿淮雙也不知,但他停下腳步以後,垂下眼簾,沉默的視線落在懷裏的人身上,片刻後,將江泫抱攏了些,極為小心地抵住他的額頭。


    他知曉,會如此安靜地讓他抱著走的,隻會是這幻境之中的幻影。幻境來實現他的夢了,以這樣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而真正的江泫此時一定還在環境之外,對他一直小心掩藏的心意一概不知。


    不知道是最好的。偶爾讓他做一做夢,就很滿足了。


    宿淮雙道:“我們一起過去,好不好?”


    這嗓音低低的,帶著少年變聲之後獨有的磁性,悅耳至極,寄存著莫名的哀思、與遷就縱容的柔和。像是一條帶著尖刺的細鉤子,探進江泫的心中輕輕一鉤,讓他怔然之餘,又沒來由有點心慌。


    他悄悄攥緊了喜服寬大的袖子,又反應過來,自己手中有一朵花,於是換了一隻手,一邊捏一邊想:幹什麽?又不是有人真要成親了。


    淮雙這樣做,想來有他自己的理由。他獨自一人在這幻境之中呆了這麽多天,遭遇了什麽、計劃著什麽自己完全不知道,現在順著他的計劃走,並無什麽不妥。


    思及此,江泫又點了點頭。


    他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其實是因為從來沒被人這麽抱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怕一張口,強作鎮定的姿態就露了餡,所以無論宿淮雙和他說什麽,他都隻點頭、或者搖頭,無論如何不肯出聲。


    一步過後,又一步。


    新郎回過身,重新向門口走去。今日陽光很好,斑駁的光線映亮少年喜服之上的金線,似在流淌一般粲然生輝。金線之下是大紅的喜服,色澤明豔、質地柔軟,看不清製式,但江泫記得那對寬大長袖之中伸出來的、將自己穩穩接住的手。


    宿淮雙平日裏總穿一身黑,然而江泫私底下覺得,他適合更明亮一些的顏色。無論是金是紅、是黃是青,穿在宿淮雙身上總是好看的,隻是沒想到第一次見他穿黑色以外的衣飾,竟然是喜服。


    少年抱著他的手很穩,比起那喜轎安穩許多,一下也不曾晃過。用的力氣也不大,十分小心地摟著,就這麽走到了大門前。慢慢的,江泫心中也安定下來。


    見他一反桀驁不馴的常態,竟然老老實實地走回來了,禮官喜上眉梢,向門口的城民拱手道:“回來了,回來了,實在令人歡喜!按照襄陵的規矩,這方新人進門,是需要由新郎背著進去的。各位那邊怎麽說?可還有新俗?”


    “有!”人群之中一豪爽的大漢高聲道,“在危洲,取新娘子是要舉著進的!”


    眾人一通哄笑,紛紛道:“舉著怎麽進?”


    “從來沒聽過舉著進的!按我說,咱們三行原的規矩就不錯,簡簡單單,就這麽手拉著手,一步一步一起走進去!意為:悲喜共進,白頭偕老!”


    此言一出,博得圍觀群眾一陣猛烈的喝彩。


    江泫心道:婚禮進行到一般隨意改流程,實在是聞所未聞,這幻境之中的善人似乎來自九洲各地,混居在一起,著實民風開放。


    禮官道:“好!那就走進去!”


    於是示意宿淮雙將人放下來,兩人齊齊立於朱門之前。江泫正疑心自己能不能走得動,下地之時險之又險地扶了一把宿淮雙的手臂,這才沒有栽倒。到了這幻境之中,他是一點靈力都不能用了,原本極好的身體素質也似打水漂丟了一般,跪坐一路,腿便麻到根本不能行走。


    這是入兩重幻境的後遺症。


    單是一重幻境,就需要極強的精神力支撐才不能迷失,現在又加了一層,壓力與損耗可想而知。


    他抓住宿淮雙手臂時,宿淮雙便伸出兩隻手,穩穩地扶住他。緊接著,在無人察覺之時,一道溫和的靈力順著少年的掌心慢慢淌入江泫的身體,細致地為他抹去如影隨形的疲憊。江泫試著悄悄動了動腳,果然已經好了很多。


    他心中暗自驚訝道:“淮雙竟然已經恢複靈力了。”


    江泫站穩以後,有好事者嘟囔道:“新娘子怎麽這麽高?”


    的確高。就算除去頂上的金冠,也要比尋常女子高上許多。然而他話音未落,便見宿淮雙冷颼颼的視線追了過來,登時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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