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邪物他從未聽說過,但之所以感覺奇怪,是因為克殺之法實在是太簡單了。昨夜他跟宿淮雙拆了幾招,知道他實力其實不弱,甚至遠超常人,境界很深,要殺掉這樣一隻邪靈,應該不是什麽難事。


    江泫道:“它跟了你多久?”


    宿淮雙道:“一年。”


    更奇怪了。


    江泫察覺出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意識到這件事可能並非他想象的那麽簡單。宿淮雙將他叫來這裏,應當不止是想說翳影的事,或許還有些別的話要說。


    果不其然,沉默片刻後,宿淮雙轉頭向他,被麵具的陰翳蒙住的眼瞳之中,竟然透出了幾分忐忑之意。


    “你說,驅邪引靈是你的主修之道。”他十分小心地斟酌詞句,“能不能請你幫我把他引出來?”


    江泫道:“若是能找到真身,可以。引出來之後呢?你欲作何?”


    宿淮雙的神色有些遲疑,似乎有些不大想說,又像是怕說出來,江泫就不幫他了。但他引著翳影走了這麽久,從沒讓它上過人身,這一次純屬意外,需得叫江泫幫忙。如果江泫不願幫他也沒有關係,他會自己想想辦法。


    思及此,他定下心來,道:“引出來之後,你立刻走,我將他引出扶風鎮。”


    江泫道:“幾次見麵,你都叫我走。很少有人對我是這種態度,我能不能問問為什麽?”


    宿淮雙愣了一下,終於察覺過來此前話中的歧義。三番兩次叫人走開。不要找他,倒顯得他很討厭對方似的。明明對方幫他找回了靈命牌,還好心要來幫忙。


    他抿了抿唇,原本落在江泫身上的視線飛速收回了,手下不自覺地撚了撚黑衣的長袖,半晌後艱難地道:“我不是討厭你。我隻是覺得,你是個好人,好人應該長命。”


    江泫原本盤腿坐著,聞言將手肘擱上膝頭,支著下顎側頭看他。“一隻邪靈還奈何不了我。”他道,“你與我交過手,何來這種顧慮?”


    宿淮雙的餘光向江泫的方向一瞥,瞥見一張白皙的麵孔、散散落在眉眼間的碎發,心中一跳,好一會兒才費勁地轉過目光。他換了個更周正的坐姿,看上去更加冷淡、更加不近人情、更像坐在地麵上的鐵像。鐵像道:“殺他不難。但是我不能殺他。”


    江泫一愣,想起來他說,翳影是由活人的元神煉化來的。


    被煉化成翳影的和他是什麽關係?又是誰煉出來的翳影?


    後一個問題,恐怕要追溯到一年前岐水門的滅門慘案。屠滅岐水門的人極有可能在這一年之中還在不間斷地追殺宿淮雙,而在這一年之間,宿淮雙帶著這位被煉出來的、想取他性命的翳影,脫於人群之外,隱匿於山野之間。


    難怪前幾次見麵的時候,聽他說話總覺得有些生澀。他似乎許久不和人交流了。


    江泫道:“若不殺他,你想將他帶到哪兒去?”


    宿淮雙認認真真道:“不去哪兒。靈會消散,到處走,走到他消散為止。”


    江泫沉默了。


    平日碰上什麽事情,能幫的他總會出手幫一幫,但他最怕的就是遇上這種事情。他不能勸宿淮雙殺了跟著他的翳影,但若不殺,宿淮雙未來幾年很可能都要被他拖著走。


    他帶著翳影躲了一年,現在翳影餓了,要在扶風鎮吃人。那以後若碰上更極端的情況,又作何解?


    但這個問題,他更問不出口。早在他帶著重要之人的靈魂上路的時候,應當就已經料到今日,卻還是下定了決心。


    江泫抬頭望了望舊廟高高的廟頂,心中也不知道這趟扶風鎮來得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但想了想,到底還是好的,起碼碰上了一個好人。


    好人到處都是,但像宿淮雙這樣的好人不常見。江泫猝不及防碰上一個,認為這是非常珍貴的經曆。


    “我幫你把他引出來,然後你帶他離開。”江泫道,“但是不要向南走。南邊是赤後,入了赤後的土地,就再難出來了。”


    宿淮雙顯然聽進去了。他的目光在沉默之中悄悄落至江泫的側臉,似乎有一句想問的話,最終卻什麽都沒說,悶聲道:“嗯。”


    第73章 藏玉於心5


    既然答應了要幫忙, 自然就要盡心盡力。晚上方便行動,江泫的作息便日夜顛倒了過來,晚上亥時出客棧, 卯時日出踩著一地的霞光歸來。


    這幾天的行動其實並沒什麽結果,但江泫竟然奇跡般的沒什麽焦躁感。按理來說邪祟盤踞找不出結果, 應當是令人萬分心焦的事情, 可晚上跟宿淮雙大街小街躥、一家一家排查的時候,他又常覺得一定沒問題。


    宿淮雙比江泫年紀小些, 卻不浮躁,是少說話多做事的性格。


    第一天夜裏江泫從客棧窗邊悄悄翻出來, 落地踩到了一片漆黑的衣角。宿淮雙竟然就等在他住處的窗戶下頭, 看他突然跳下來神色一變伸手去接, 差點被踩了腳。


    不過若真被踩了腳, 他也不會吭聲,見江泫自己很快穩住了身形,頓了一下,收回了沒來得及攙扶上去的手, 轉而從袖中掏出一隻裹得好好的油紙包。


    江泫方才用淨塵術將他的衣角清理幹淨,抬頭看見黑衣青年手中的油紙包,神色帶上了些微不解。


    “這是?”


    宿淮雙微微撇過頭,麵具下傳來他似乎波瀾不驚的聲音:“點心。”


    江泫道:“為什麽給我這個?”


    不知為何, 宿淮雙的原本很平常的動作一滯, 竟然透出幾分遲疑。江泫看他這種反應,終於嚴肅地思考片刻,反應過來這是宿淮雙帶給自己的吃食。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坐在桌子上吃飯, 宿淮雙一定以為他還沒辟穀。


    思及此,江泫十分自然地將他手中的紙包接過來, 彬彬有禮道:“多謝。正好還沒吃。”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江泫明顯感受到宿淮雙鬆了一口氣。


    自從江泫加入之後,找翳影的方式提升了一個檔次。原本宿淮雙是半夜翻進人家裏頭,一個一個辨明是否被附身的,江泫不太做得來半夜翻別人院牆的事,站在牆邊翻自己隨身攜帶的乾坤袋。


    宿淮雙似乎也沒有讓他一起進去的意思,囑咐他在原地等著,單手勾著牆頂,輕巧一翻便躍上牆頂。正要跳上去的時候,江泫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低聲道:“等等。”


    宿淮雙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江泫的手拽著他,他就乖乖站在牆頂上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又蹲了下來,低著頭,視線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泫。朦朧的燈色描亮他烏金麵具的邊緣,江泫抬頭時瞥見他蹲在牆頭的高大身影,莫名有點看見家中養的聽話靈獸的既視感。


    “下來吧。”他壓低聲音道,“我有鑒靈珠。”


    宿淮雙一聽,從牆頭跳了下來。


    鑒靈珠和鑒靈鏡有同樣的作用,用來辨別所測之物究竟是人是妖還是鬼。這種靈器在仙門之中流通十分廣泛,出門伏妖除邪時基本人手一個,奈何由於成本高昂,價格一直居高不下,乃是一種昂貴的“生活必需品”。


    有了鑒靈珠,事情就好辦許多。


    江泫從袋中取出一枚遞給宿淮雙,讓他擲進這家人的院子裏頭。其實他完全可以自己動手,但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還是遞給了宿淮雙。


    青年倒也聽話,讓他照著哪個地方扔,珠子落地之後方位一分不差。掐靈


    訣催動後,在觀察珠子反應的間隙,江泫讚歎道:“好準頭。去習箭一定不錯。”


    宿淮雙沒有接話,視線死死地盯著院中那顆散發著白淨光芒的鑒靈珠。


    十息過後,珠子的顏色仍然沒有發生變化。這是安全的信號,宿淮雙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


    但多想無益,他又將手探向院牆頂,要進院裏頭去將鑒靈珠取回來。隻是這次沒等他翻上去,江泫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去幹什麽?”


    宿淮雙道:“取鑒靈珠。”


    江泫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還有這麽一茬。他鬆開拉住宿淮雙衣服的手,拉開了乾坤袋的束口,道:“不用取,繼續走。”


    宿淮雙探頭過去一看,見這乾坤袋裏頭裝著滿滿的都是鑒靈珠,一顆一顆擠挨在一起,光澤瑩潤,看得人心中清而明淨。心中微微一驚。


    鑒靈之物是必需品,然而價格實在昂貴,從沒聽過隻用一次就丟的道理。江泫看著是個兩袖空空的清貧道人,乾坤袋一拉就是一袋鑒靈珠,寶珠光華著實給了宿淮雙不小的震撼。


    隻是江泫生在江家,不曾愁過錢。若他想要什麽,第二天鳴台之上絕對滿滿當當地堆好了,鑒靈珠這樣的靈器,開了江氏的庫房揮手便是幾千幾萬顆,再高品階的靈器也好,他隻管用,不需要知道價錢。


    因此此刻輕飄飄的抬手隔空一點,落在院中的那顆鑒靈珠便由內至外爬上裂痕,再下一刻碎成數片,化為光點消散了,沒留下一絲痕跡。


    驗完這一家,江泫道:“走,下一個。”


    卻見宿淮雙悶聲不吭地跟上來,好一會兒才道:“我以後要怎麽找你?”


    不知他為何突發此言,江泫道:“嗯?”


    宿淮雙道:“還鑒靈珠的錢。”


    江泫道:“不值錢。方才你給我的點心,比一千顆鑒靈珠還貴。”


    他這話是真心的,宿淮雙卻以為江泫以後不願和他再見,抿唇不語,慢慢將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飄來飄去的情緒掐滅了。掐滅之後,他又變回了那個寡言少語、雷厲風行的宿淮雙。


    他們花了幾夜時間,將鎮內探查了個遍。為保險起見,之前宿淮雙已經排查過的地方,兩人也再去了一遍,卻沒有結果。


    鑒靈珠從沒變過色,證明整個扶風鎮都是安全的。沒人被翳影附身,隻是因為翳影盤踞在這附近,死氣才略盛,精神才頗為萎頓。


    他們回了舊廟裏頭,越過那尊泥塑的佛像,肩挨著肩坐在青席上頭,麵前的樹葉堆裏頭堆著幾隻清洗幹淨的野果,被火堆映得紅彤彤的,藏在深綠色的樹葉裏,像是鬼物殷紅的眼睛。


    直到宿淮雙拾了一枚遞給他,江泫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有點累了。


    很少過這樣晝夜顛倒的生活,剛一開始難免覺得有點不習慣。江泫握著果子咬了一口,舌尖嚐到一點清淡的冷甜,感覺自己又清醒了一點。


    宿淮雙規規矩矩地坐在他身邊,側頭看了他一眼,道:“我送你回去休息。”


    江泫道:“不用。你之前說,除非宿主死亡,翳影是無法轉變附身對象的?”


    宿淮雙道:“嗯。”


    “他附身的對象隻能是活人嗎?”


    宿淮雙道:“對。附在死物身上,他就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江泫剛想說,這未嚐不是一種好的解法。找個死物將翳影封在裏頭,就不用想現在這樣遠離人世四處奔逃了。


    但這話在心頭打了個轉,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這會兒外頭的天色還是黑沉沉的,估摸著時辰剛過醜時初,月色向東移,在廟門前灑下一片澄澈的淨影。江泫沒在這時候來過這裏,猜測過一會兒月影便會移進門檻裏頭,將前堂都照得亮堂堂的。


    棲鳴澤的月亮總是一成不變的圓月,雖然漂亮、月光明亮,但總歸少了幾分味道。江泫很喜歡塵世的月亮,連帶著這飄來飄去的月影也很喜歡。


    月光漫過門檻的時候,後堂的火光慢慢弱了下來。柴枝燃盡了,宿淮雙心事重重地盯著火堆,似乎是在出神,忘了添柴,江泫盯著堂前的月光,也在思考要是實在找不到就回江氏帶點靈器出來,再……


    “若實在找不到,便算了吧。”宿淮雙道,“已經耽擱了很久了。”


    這話同江泫心中的發展方向背道而馳,他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見微弱火光之下青年沉默的麵孔。進了廟宇之後,他便將臉上的烏金麵具摘下來了。


    江泫道:“算了?”


    宿淮雙道:“嗯。你應當也有事要辦,我繼續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等待被附身之物死去,再想辦法將他引走。他們將人排查過一遍,卻漏了靈獸。雖然扶風鎮一帶死氣彌漫,但並非沒有靈獸走動。


    靈獸同樣是活物,可被翳影寄生。隻是找靈獸要花費的功夫比找人起碼多上幾倍,他有時間耗,江泫未必耗得起。等江泫走了,他繼續慢慢尋,若寄生的靈獸死了還好辦,若死的是人,是他們細密排查之中小之又小的疏漏,他便上門謝罪,任憑對方的親族處置。


    青年的身體裏頭,藏著一顆剔透的琉璃心。外殼是冷淡的、漠不關心的,是多年備受命運捶打的緣故;然而心中道義長存,決計不願讓自身因果沾染無辜之人半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是師門悉心教導、戾氣與殺心消退後的熠熠明光。


    或許在更早的時候,他是個隻會將目光放在至親至愛之人身上的私心滿溢者,可越長得大、越受捶打,眼界便越廣遠、越明白自己背負什麽,即使隱於世間,做了這許久的影子,也無絲毫怨言。


    江泫默然片刻,也猜到了他的打算。


    原本對於宿淮雙的印象,隻是一道模糊的剪影。他知宿淮雙天資傲人,卻身世慘淡、命途多舛,卻遠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鮮活。他受盡磨礪與苦難,卻長成了一個內裏溫柔的好人。


    從他替江泫從小二手中接過這壇柴花釀時,這獨特的溫柔便如同細絲,靜默之間輕輕纏上江泫的衣角,勾著他去見一見他、去幫一幫他,和他坐在同一張青席上頭挑弄篝火、觀賞月色。


    不能放著他不管。江泫想。


    他凝視著宿淮雙的側臉,斟酌片刻之後,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心中的問題:“跟著你的翳影,究竟是誰?”


    宿淮雙的身體一僵,雙掌蜷緊成拳,堂中猛地陷入了難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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