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宿淮雙的修為,斬殺一隻魘魔並非什麽難事。但它既然讓江泫難受,就必不可能死得那麽輕鬆。


    江泫等他取了劍回來,輕聲交代了幾句。又聽少年問道:“師尊,您要去哪兒?”


    江泫道:“這隻魘魔是人為投放催化,鎮中必有異常,我去查看。”見宿淮雙神情頗為落寞,猶豫片刻,心中還是軟了幾分。


    他歎了聲氣,道:“若我卯時仍未歸,可來尋我。”


    *


    此刻正值半夜,一日之中最為安寧的時刻。人都歇息了,街上燈火寥寥,路邊的枝杈上還掛著紙燈,被吹熄了火,像是一片顏色各異的陰紙,詭異又陰森。然而江泫踏著夜色在鎮中查看一圈,發現寂靜得過了頭,仿若身處一座死寂的荒鎮。


    他潛入鎮民家中查看,發現大多都被魘住了,甚至有還未歇息的直接倒在地上,額頭磕上尖尖角角血流如注,可即使是這樣,他仍然深陷夢魘,沒有要醒轉的意向。要讓鎮民醒,隻能處理掉魘魔。


    若再拖得久一些,魘魔就能觸碰到他們的元神了。宿淮雙應當能將它及時除掉,而江泫要做的,是要追查將魘魔投放在這的人的線索。


    鎮內沒有,便去鎮外。在鎮西不遠處,江泫找到一片打鬥的痕跡,兩方都是仙門中人,依照現場的淩亂程度來看,人還不少。江泫順著痕跡一路順藤摸瓜,在一片叢林中,找到了一隊東倒西歪趴了一地的錦衣人。


    都是些二十餘歲的年輕人,身上並未攜帶武器,看衣袍上的家紋,應當從屬幽州奚氏。等級不高,應當是分家和本家收來的門生。


    幽州奚氏,六中門之一,是幽州一帶勢力最大的家族。在六中門內位置不上不下,家傳術為繪符神通,善製符與咒殺,因手法詭譎殺人於無形,飽受仙門中人忌憚。


    但看他們東倒西歪被魘魔魘得死死的模樣,可以排除他們的嫌疑。這些人中好幾個身上都帶著傷,顯然是鎮西那場打鬥中留下的,由此來看,可能性隻有一個他們追殺某個勢力的人,一路至此,終於逮到了尾巴。


    不知名勢力的人趁著燈會,人流雜亂原本打算藏木於林、擺脫追蹤,不想仍被他們認了出來,隻好繼續逃竄,在鎮西被抓住迫不得已接戰,察覺不敵,轉身逃命。


    奚氏的人追到這裏,魘魔便被投放了。族中子弟立刻失去意識,危機也由此解除。


    隻是有一個疑點既然被幽州奚氏追得抱頭鼠竄,必然不可能有實力搞到一隻魘魔、並將其催化。


    有第三個人出手了,目的是為了救被追殺的人。


    不想途徑中州邊境一個偏遠小鎮還能牽出這樣一串事端,若是平常的江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了。但魘魔波及了他和弟子,還讓他看見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東西,值得說道說道。


    江泫靠近一堆人中品級最高的那個,在他麵前蹲下身,煙青色的衣袍曳地,指尖隔著一團空氣,虛虛點上他的眉心。


    他道:“醒。”


    第37章 心照桃源11


    如同被從溺人的深水中拽出來一般, 那人猛地睜開眼睛,臉上帶著止不住的驚懼與惶恐。魘魔製造的幻境,挑出來的淨是些人不願回憶起來的、或許是格外恐懼之物。此人魘在夢中已久, 驟然被江泫喚醒,身體緊繃、雙眼死死瞪著上方黑漆漆的夜空, 仿佛還有些回不過神。


    直到瞥見一旁的江泫, 他才一個激靈坐起來,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抱拳禮道:“多謝道友相救。在下奚彥,可否得知道友姓名?”


    “江泫, 一介散修。”


    他仔細瞅了瞅江泫一身行頭, 心下將信將疑, 然而江泫將他喚醒是事實, 名字不過一個代稱,散修行走在外必然警惕,無需過多掛懷。


    他受魘魔的影響頗深,此時有些頭暈眼花站不起來, 看見周圍一圈躺得橫七豎八的族人,更是感覺頭疼,挪到一棵樹下揉了揉額頭,方才感覺好些。


    江泫做完自我介紹之後, 一直靜靜地站在一邊, 等待他平複下來。察覺他狀態好一些了,他做出探聽之態,詢問道:“道友深夜在此處, 可不像逛完燈會打道回府的。”


    提起這一茬,奚彥不覺得有什麽好隱瞞的, 道:“道友誤會了。我等從幽州一路來此,並不是為了逛燈會。”


    江泫也往旁邊一坐,彬彬有禮道:“願聞其詳。”


    不知道為何,一看見對方坐到自己身邊,奚彥就覺得有點受寵若驚。他長得濃眉大眼,是奚氏之中少有的正氣凜然的長相,神情也是無比自然,有什麽露什麽,心中藏不住事,當下麵露羞赧之色,將頭往旁邊一偏,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


    咳完這一聲以後,他當即正色,開始為江泫講述緣由。


    “讓我等一路追殺到此的,正是淵穀妖修。”


    聽見開頭幾個字,江泫便了然了。


    淵穀,位於夔聽與修士交戰的古戰場赤後,是近百年以來新興起的一股勢力。雖無道祖,但穀中入教者無數,憑借幾次大行動一舉成名,躍居玄門前列,甚至躋身玄門二首間,生生將其變成了“玄門三首”。


    然而其門人行事奸邪,多為正道不齒,卻因其終究沒犯過大錯,玄門中人想要討伐,也一直尋不到良機。


    九門之中,唯一和淵穀在正麵表現出敵對關係的,隻有幽州奚氏一家。原因是淵穀在某次獵殺妖獸時放陣,“錯手”圍殺了一同前往奪殺妖獸的數名奚氏弟子。這一幹弟子中,除了門生與分家,還有一位本家的弟子,是當時奚氏家主的親兒子。


    痛失愛子,奚氏家主勃然大怒,稱淵穀上下皆為滅絕人性的妖修,公然放出言論,奚氏族人若見淵穀妖修,格殺勿論。兩個勢力之中,一個擅咒殺,一個擅邪術,兩虎相鬥,在仙門之中算是一場經久不息的大戲。


    江泫道:“看情況,你們似乎並未得手。”


    此言一出,奚彥的麵上忽現憤然之情。他用惡狠狠地神色盯著那淵穀中人逃遁的地方,咬牙切齒道:“原本是要得手的。那妖修修為不精,但善於隱匿,才一路從我們的追殺下逃竄至今。今夜我們抓到了他的尾巴,差一點就能殺了他”


    他忽然頓住了,瞳中似乎燃起兩把火,又怒火中燒地緊了緊拳頭,好一會兒才將衝天的怒氣平複下來,黑著臉道:“有人救了他。看他的稱呼,似乎是淵穀的少穀主。”


    奚彥猛地抬起頭看江泫,道:“實在荒謬!淵穀向來嗜殺成性,內部一團散沙,何時聽說過有什麽少穀主?!”


    淵穀教眾除穀主之外,一律平等。教眾都是一群隨性而為的瘋子,教內沒有任他們爭權奪利、肆意發揮的規則,他們便將視線挪到了世外。在今夜之前,江泫確實不曾聽過,淵穀內還有一位少穀主。


    他問道:“可曾看見那位少穀主的相貌?”


    奚彥道:“不曾。他坐在馬車裏,隻聽見他罵屬下‘廢物’。”


    江泫心道:看來是個脾氣爆的。又問道:“是他投下了魘魔?”


    奚彥麵色十分難看,道:“就是他。絲毫不顧及這邊還有鎮子,如此做法會不會危及鎮民的性命……果然妖修就是妖修!真是該殺!”


    江泫若有所思。


    催化魘魔需要時間,見效如此之快,恐怕是很早以前就催好,隨意帶在身邊,要用的時候充作消耗品的。淵穀這樣的小手段不少,對於玄門修士來說雖不致命,中招了也要惡心好些時日。


    此行得知的消息有用,江泫將這位少穀主稍微記了記。他來晚了,想必那位少穀主早已帶著教眾離開此地。若他動真格要追定然追得上,但他和弟子約好了卯時之前回去,不能失約。


    思緒之間,旁邊傳來一聲十分痛苦的呻|吟。緊接著,橫七豎八躺著的人都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一個兩個神情恍惚、又頭疼欲裂,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開口不是痛呼便是罵聲,其中一句聲若洪鍾,一下將在場所有奚氏人鎮得鴉雀無聲:


    “趙金思,你這個畜生!”


    一旁的人原本迷迷糊糊的,聽了這話,勃然大怒:“你吃飽了找揍嗎?!幹什麽罵我?”


    大罵出口的門生被當頭一喝,眼神立刻清明了,發現自己不在夢魘中、並且自己點名大罵的趙金思正在麵前怒視自己時,頓時呆若木雞。


    奚彥麵上浮現尷尬之色,對江泫解釋道:“他們……有些私人恩怨。”


    江泫麵色無異,起身道:“無妨。既然魘魔已被解決掉,我也該離開了。”


    奚彥忙道:“道友留步!魘魔怎麽會突然被解決?可是道友的朋友出手相助了?請道友留下信物,在下日後好回報恩情……”


    隻是那道煙青色的身影已隱入夜色的深林之中,片刻過後便不見了。


    *


    宿淮雙冷眼盯著麵前逐漸化為黑煙的魘魔,麵無表情地將太上落鞘。


    對方的尖嘯與慘叫聲仍然縈繞耳邊,聲音太過尖利,讓他隱隱有些耳鳴,還有點頭疼。


    這隻魘魔已經吸收了相當多人類的夢,在與他戰鬥的過程中身軀還在不斷膨脹。宿淮雙用了淨靈訣,將其附在劍上,對方的身軀每長起來一塊,他就削去一塊。一塊又一塊,被他削下來以後化作黑煙消散,傷口被淨靈訣灼傷,對於魘魔來說,這痛苦就像人被烤的發紅的刀刃淩遲。


    更崩潰的是,它身軀的膨脹是它完全無法控製的。幻境已經落成,隻要人還在做夢,它就隻能被迫吞吃,吞吃下來的夢化作力量為它治愈身體,又被麵前這個瘋子麵不改色地削下來。


    最後它死於自戕,不堪痛苦,自絕了聲息。


    聽到劍柄與劍鞘相碰的清響,宿淮雙這才意識到,方才劍上好像還沾著妖物的汙血。雖然很多時候太上出鞘取了敵命回來以後劍鋒都是雪亮的,但不代表它不會沾血。它也很少這樣頻繁地切割妖物身體,落鞘之後,劍身仍在止不住地嗡鳴。


    宿淮雙安撫性地按上劍柄,感到手底下的震顫之感慢慢弱下去以後,才收回了手。


    殺完了,該回去找師尊了。


    他想。


    隻是才邁開雙腿,宿淮雙就踉蹌一步,迅速用太上撐地,才穩住了身體的平衡。他茫然地思索片刻,才察覺到這樣高強度地使用淨靈訣,還是附在劍上,他的靈力與體力已經透支得差不多了。


    於是宿淮雙找了塊地方休息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之前遞給車夫的那隻,江泫讓他自己留著用,沒想到用處來得這麽快。


    他靠著院子的矮牆,隱隱聽見裏頭傳來人蘇醒的動靜。從魘魔的幻境中醒來的感覺並不怎麽好,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頭疼欲裂,屋中的小孩兒甫一醒過來,就開始哇哇大哭。隨後便是雙親關切的低聲安慰,蒙在一片靜寂的夜色中,反而更加真切。


    宿淮雙麵色淡淡地聽著,伸出顫抖的手指拔開瓶塞,從裏頭倒出一粒丹藥,喂進嘴裏,隨後開始從近乎幹涸的靈台之中周轉靈力,讓丹藥起效更快些。


    月亮探出輕薄的雲層,銀沙一樣清冷的月光鋪天蓋地灑了下來。宿淮雙坐在矮牆的陰影下,如練的月光漫上他的衣擺,映亮了他半張白皙漠然的麵容。平日裏乖巧靦腆的麵具掀開,是一張冷血果斷的皮相,沉黑的眼瞳中藏著一點森寒的戾氣,冷月一襯,怵人更勝太上的劍鋒三分。


    他闔上雙目,在這略顯吵鬧的哭聲與安撫聲中安坐了一刻,才重新提了劍站起來。


    看時間還不到卯時,按照約定,他需要回去等一等江泫的。若卯時江泫還未回來,他再去尋他。


    宿淮雙腳程很快,路上猜測江泫那邊會不會已經結束了,此時正在客棧中等自己。然而,他踏上客棧二樓,看見江泫的房間裏還是空蕩蕩的,被自己看過的那張字條仍然原封不動地睡在案上,江泫還沒有回來。


    江泫沒回來,宿淮雙也不打算睡覺。


    他從江泫的房間退出來,隨意地往地上一座,背靠上兩個相鄰房間之間的那一小段牆,從乾坤袋中取出幹淨的絹布,又將太上抽出來,開始擦拭它劍鋒上殘留的血跡。


    雖然丹藥為他補充了體力,可過度使用靈力的疲勞感是無法借助外力消退的。宿淮雙擦了一會兒劍,困意漸漸漫了上來。


    江泫踩著淩晨微寒的夜色上了樓,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自己的弟子席地而坐,靠著牆睡著了,手中握著沾著血的白絹與太上,頭微微歪向一邊、雙目緊閉,眉尖也緊緊鎖著。


    似是擦劍到一半睡著了。


    這副樣子要是被末陽瞧見了,必然會痛斥他“禮儀不端”、“區區一隻魘魔竟會耗去你如此多的力氣”,可江泫瞧見了,隻覺心中微微一動,放輕了腳步向前,在宿淮雙麵前蹲了下來。


    換做平常,這點動靜足以驚醒他了。可不知弟子今日是不是太累,直到江泫伸手抽出他手中握著的長劍落鞘,也仍然歪著頭沉睡,眉眼中帶著一點倦色。


    江泫很少有能這麽直接觀察宿淮雙的機會。少年永遠安安靜靜地跟在自己身後,無論自己吩咐什麽,他都會盡力去做,即使這雙眼瞳現在闔上,江泫也能想象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的樣子、能想象到他盯著自己的眼神。


    專注、尊崇、絕無二心。


    年長者的眼底泛起一片小小的漣漪。他垂下眼簾,手臂環過少年的後頸與膝彎,手臂使力,輕飄飄地便將人抄了起來。太上穩穩地懸在江泫背後,跟著他一塊進了宿淮雙的房間。


    少年抱起來已經不像最初那樣硌人了,雖然有點硬,但好歹是正常人的體格。從門口到床榻這短短一段路,宿淮雙的側臉一直乖順地貼著江泫的胸膛,額角垂下幾縷碎發,將麵容襯得清俊又脆弱,眉頭卻不知什麽時候鬆開了。


    果然讓他晚點辟穀是對的。江泫滿意地想。


    他俯身將人放上床榻,又親自動手將宿淮雙沾了魘魔黑血的外衫脫下來,直脫到他剩下一套雪白的中衣才停手,抖開薄被,將沉睡的宿淮雙嚴嚴實實地裹住。


    做完這一切,江泫打算回房間。


    但不知為何,他最終沒有選擇回去,而是坐在弟子房間的書案旁,隨意翻閱客棧配有的民間話本。不愧是民間話本,尺度和想象力遠超江泫的想象,令閱者嘖嘖稱奇


    不過江泫不會這麽幹,他倚在窗邊,染著一隻蠟燭,神色專注得像是再研讀什麽經文。


    讀完幾本之後,他麵無表情地確認了一個事實:這些東西帶壞小孩子,不能給宿淮雙看。他起身,將剩下幾本一並抓在手中,一個不剩全都揚了。


    宿淮雙睡得很安穩,直到天蒙蒙亮也沒有要醒轉的跡象。樓下的夥計已經起來了,因為怕吵到樓上的住客,個個行動都輕手輕腳,打掃大堂的拿拖把、準備飯食的去後廚,後院中很快圍了一圈女工男廚,拿著幾隻木盆與桶,聚在一起洗菜擇菜。


    煙囪上已經升起了炊煙,凡塵的煙火氣總是這樣尋常又使人動容。凡俗之心複雜,修士若想澄淨道心,第一個要做的便是斷絕凡心,避世苦修,上清宗從來便奉行此道。不過這都是數千年前的傳統了,現在玄門之中世家林立,真要算來,烏煙瘴氣的醃事不比凡塵中少。


    這個想法一浮現上來,江泫便愣了一愣,在心中莫名道:數千年前的事與傳統,他怎麽會記得?


    這個想法很快被他拋在了腦後,一個新的念頭猝然閃現。


    江泫忽然很想試試做飯。他不厭凡塵,但這件事想想也就夠了。辟穀多年,他早已不用飲食,廚藝怕是已經退步到三歲小兒都要笑話的程度了。淨玄峰上有廚房,岑玉危和孟林偶爾會給宿淮雙開小灶,隻是他一次也沒去過。


    實在慚愧。


    等到日上三竿,宿淮雙終於醒來了。他先是被白天強烈的日光刺得皺了皺眉頭,抬起一隻手遮住光照來的方向,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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