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箴訓百思不得其解,顧休與之前跟防賊一樣藏著掖著,連個照片都不許看,今天就當著他的麵……好像是偷親人家。


    怎麽又不藏了?


    顧總這是幹嘛呢……晚節不保,晚節不保啊!


    **


    顧休與見雲晚汀一直拎著根白色毛線,因問道:“拿毛線幹什麽?”


    這毛線是他擱在辦公桌上的。


    雲晚汀小時候說想要一隻毛線小兔子,顧休與費好大力氣才學會用鉤針,又費更多力氣從四不像到織出可愛小兔子。


    最近想給雲晚汀織個小章魚,遂弄了團毛線來。


    雲晚汀賣關子道:“等一會你就知道。”


    休息室床邊有張長桌,雲晚汀將毛線兩端固定在桌麵兩端,又指著某個點道:“顧叔叔,你把一根食指塞進來。”


    顧休與依言照做,雲晚汀伸手摸了摸他手指的位置與形狀,又撥了撥緊繃的毛線。


    “差不多了,不要再動啦。”


    他吩咐完,便雙手擱在毛線左右,十指如同彈琴一般勾挑按搖。


    ……不是如同,果真有類似古琴的旋律徐徐流淌而出。


    雲晚汀彈的是薄醉那夜唱過的吳越小調,隻是毛線彈出來的音色略顯沉厚,不如他嗓音音色輕靈婉轉。


    他雙手均在顧休與食指同側,距離更近的那隻手的手掌外側時不時觸碰到男人寬大的手掌。


    毛線持續振動,無數細小的絨毛撓著手指。


    分明從小受錘煉、練得皮糙肉厚,忍耐痛覺的本事萬裏挑一。


    神經末梢偏偏在此刻變得異常敏感,每次震顫與輕觸都難以忍受。


    顧休與食指猝然一錯位。


    曲子走調。


    雲晚汀一頓,收手很不講理道:“亂動,罰一塊檸檬派。”


    顧休與:“……好。”


    雲晚汀怔住:顧休與嗓子怎麽又啞了?


    第17章 液體軟小貓


    雲晚汀沒管,隻覺得這麽彈毛線有些磨手指尖,他剛好也想停下,因而坐到顧休與身側。


    他歪歪腦袋枕在顧休與肩頭,伸著十指道:“有點疼。”


    小貓咪要人照顧的時候總是言簡意賅,且從不明確表達。


    要人背就說“地髒”,要出去曬太陽就說“家裏悶”,也不擔心顧休與理解不了。


    顧休與習以為常,抽了片濕紙巾給他挨個擦指尖。


    濕涼的觸感迅速緩解了指腹的灼熱感。


    雲晚汀雙腕原本還稍稍使勁撐著,舒服了就鬆懈下來,懶洋洋的全賴顧休與掌心托著。


    他打了個嗬欠,闔上眼道:“汀汀愛你。”


    顧休與手一頓,擱下濕紙巾,摩挲了下他腕間的小玉蓮蓬,道:“不是告訴過你,這句話不能隨便說……和多少人說過?”


    雲晚汀哪裏還記得,駁道:“情感需要表達。”


    顧休與也不指望這個數字能有多小,畢竟他連對家裏的ai狗都說過“汀汀愛你”,給路邊的瘸腿小麻雀包紮的時候也要說“汀汀愛你”。


    可他下一句仍是酸的:“你和我爸我媽說過多少遍?和盛塵光呢?”


    和學校裏那些雜七雜八的男同學呢?


    對他平均一天說一次,對那條ai狗大致也是這個數,那別人呢?


    雲晚汀說:“好多好多次。”


    顧休與:“……”


    雲晚汀還倚著他肩膀,絮絮道:“顧叔叔,學校裏的桂花開得好香,今天超市老板給了我一小袋幹桂花……晚上做豆沙圓子的時候撒一些吧……”


    顧休與聽他語速愈來愈慢,眼簾也抬不起來了,遂給他脫了鞋將人卷進被子裏。


    **


    周箴訓在辦公室外呆立良久,始終處於神遊天外狀態。


    副總項誌甫正要去尋顧休與匯報工作,碰上他便樂了,問道:“周助,有心事?”


    周箴訓回神,立刻攔他道:“您留步,待會再進去。”


    項誌甫隻覺雲裏霧裏,問道:“怎麽,龍顏大怒了?”


    他思來想去,隻猜得到顧休與因下屬工作有紕漏而發了火,周箴訓勸他暫避鋒芒呢。


    “那倒不是。”周箴訓否認過,卻三緘其口起來,不肯說究竟怎麽了。


    項誌甫:“……”


    最恨打啞謎。


    周箴訓陡然想起一茬來,問道:“項總,您在公司裏頭工作挺多年了吧?”


    項誌甫頷首,周箴訓便問:“那早些年,顧總身邊有什麽親近的人嗎?”


    項誌甫仿佛聽笑話一樣嗤笑道:“他跟他親爹都不親近。”


    話音剛落,項誌甫“誒”一聲道:“不過十多年前吧,顧總來公司總帶著個小姑娘,看著是個幼兒園的奶娃娃。顧總走哪抱哪,開會的時候還得順手喂奶。”


    “特可愛,跟白雪公主似的,這麽些年我還真再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小孩。”


    周箴訓:“……你確定是小姑娘,不是打扮得太好看的小正太?”


    項誌甫一噎,訥訥道:“……倒也是,小孩兒嘛,本來就不怎麽容易分。”


    項誌甫回憶著。


    那會子還是老顧總主事,顧休與尚年輕,坐在一旁參會。


    項誌甫自己也還剛升了職,第一回參與高層大會,坐得離他倆挺遠,看不太真切。


    時間久遠,他卻仍想起來年輕的少東家把小娃娃抱在膝頭。


    小朋友瞳仁圓而大,隻是似乎不像其他孩子一樣透亮靈動。


    倒是很乖,一直不說話。


    小朋友手裏抱著隻空的小奶瓶,開會開到一半,他捏捏顧休與手臂。


    顧休與也沒問他要做什麽,心領神會似地將奶瓶打開,端起桌上的開水壺倒溫水,而後打開旁邊的奶粉罐舀三勺。


    從倒水至用腕力將奶瓶旋轉搖勻、再擱在雙手之間搓著消泡、再給小朋友喝,顧休與全程目不斜視,眼神始終落在做報告的財務總監身上,熟練得仿佛衝過百八十遍了。


    年紀輕輕的大學生,做這種奶爸活兒,虧得是顧休與肅著一張臉,氣質沉著,才不顯得滑稽。


    散會後,項誌甫整理材料久了落在最後,出門拐彎恰好見小朋友奶聲奶氣同顧休與講話。


    腔調和宣門人不大一樣,像南邊吳越那塊,軟得跟水磨年糕似的。


    “顧叔叔,汀汀棒不棒,說不講話就不講話,其他叔叔姨姨都在講,沒有汀汀棒的呀。”


    顧休與給他擦嘴巴邊的奶胡子,從善如流道:“當然了,不是一直都最棒?”


    小朋友使勁點頭“嗯”了聲,又道:“明天六一表演,琦琦老師說上台的小朋友可以多發一朵小紅花,塵光哥哥本來不上台的,昨天又說要上,他也想要小紅花嗎?”


    顧休與當即皺眉道:“他說想上,老師就讓他上?王子不是已經有人了?”


    小朋友點點頭道:“老師說沒關係,讓他演小公主的馬。”


    顧休與:“……”


    小朋友擠了擠兩彎眉毛,憂心忡忡道:“那明天早上汀汀不喝牛奶了,如果吃多了,會把塵光哥哥壓壞掉。”


    顧休與不動聲色道:“明早有新送來的可可粉,本來想著你明天表演,早餐多放一勺的,真不喝?”


    小朋友怔住,輕輕“啊”了聲,又堅定點頭道:“真的!……那回家之後獎勵汀汀,多放一勺吧。”


    顧休與繼續撥亂人家的小算盤:“當然可以,但新送來那會兒直接喝是最好喝的,你自己不也說過?”


    可真把小朋友為難壞了。


    他無意識地攪著兩根粉瑩瑩的食指,最終小貓斷腕:“沒關係,下次再喝新的,哥哥壓壞就沒有新的了。”


    顧休與回答:“好。”


    這少東家向來喜怒不形於色,項誌甫總覺得自己從這一個字裏聽出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隻是沒來得及琢磨。


    項誌甫一轉頭,見周箴訓若有所思,忙補充道:“歲數沒差那麽大,肯定不是顧總親生的。”


    周箴訓也忙道:“明白。”


    他心道那肯定不是啊,那要是親生的還把照片藏得跟傳家寶似的,那成什麽了?!


    周箴訓手機彈出消息提示,是顧休與叫他進辦公室。


    他這才拍了拍項誌甫道:“走吧項總,一塊進去。”


    顧休與端坐在辦公桌後頭,與往常相比似乎並無不同。


    除了襯衫領口與肩膀處幾道明顯的褶皺。


    周箴訓:“……”


    哪怕褶皺撫不平,辦公室裏又不是沒有備用的衣物。


    顧總可真是……


    討論公事的全過程,周箴訓目視前方,半點不朝緊閉的休息室房門瞥。


    約莫一小時,休息室傳出一點響動。


    周箴訓支棱著耳朵仔細分辨了下,怎麽仿佛是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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