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星四下觀望,確認沒人看過來,才再度拉開拉鏈,跟包裏那隻玄鳳鸚鵡麵麵相覷。


    “呼唧!”晏甩了甩頭,兩根羽毛高高翹起,倒打一耙道,“你關我幹嘛?劉海差點兒給你夾掉。”


    劉海?


    沈司星看著晏頭上那一小搓羽毛很是無語,一把撈起它,連書包帶鸚鵡往桌兜裏一塞,趴在桌上埋頭下去,低聲警告:“別出來,被班主任沒收,我也救不了你。”


    話音剛落,沈司星肩膀往下一沉,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


    頭頂響起老郭洪亮的聲音:“偷偷摸摸玩手機呢?年級大會說過多少遍,教室裏不許用手機”


    沈司星骨架子小,被老郭厚實的手掌一拍,痛得臉色發白,整理好痛苦的表情才坐直身子,抿抿唇道:“郭老師,我沒有。”


    他眼尾低垂,眸色淡薄像氤氳著水汽,看上去可憐又可愛。


    老郭冷哼,掃一眼課桌抽屜,也沒多作刁難:“行了行了,你們這年紀想什麽我能不知道?高考還有不到三百天,你要貪玩耽誤的是你自己。”


    沈司星緘默不語。


    老郭絮叨完轉身就走,腳步蹣跚,一瘸一拐的。


    沈司星低頭,剛才他被課桌擋住沒看清,老郭的腳脖子上纏著一綹濕淋淋的頭發,隨老郭的步伐在身後淌下斑斑水跡。


    “這……”沈司星瞳孔緊縮,正要起身去追老郭,手背就忽地一疼。


    晏啄了他兩口,憂心忡忡地說:“那是發娑婆,用頭發絲鑽進人的血脈裏吸取精氣的厲鬼。白天你隻能看到她的頭發,晚上才能逮到本體。唧,你那位老師還有七天陽壽,不急。”


    不急?沈司星一口氣哽住,偷偷戳了下晏臉蛋上的腮紅,把小鸚鵡戳得東倒西歪。


    “唧!”晏小聲抗議,明黃的小腦袋跟貓頭鷹似的轉了一圈,吸吸鼻子,“嗯,你們這學校可真是個風水寶地,什麽品種,什麽年份的鬼魂都有,吸溜!白天有學生的陽氣壓製,晚上嘛,嘿嘿……”


    沈司星皺眉,一中是一所百年名校,與許多學校類似,過去位置偏僻,大多在亂葬崗舊址上修築,隨著城市發展逐漸被並入市中心。他還親眼見過晚自習後百鬼夜行的冥場麵,但直到晏直接指出,才重新審視起一中的安全。


    滯留人間的孤魂野鬼不會見人就咬,隻會欺軟怕硬,趁虛而入,被盯上的人要麽與它們有因果,要麽身體不好火氣弱,再在深夜落單,就容易淪為獵物。


    發娑婆,這名字一聽就難對付,也不知道老郭是怎麽招惹上的。


    沈司星咬緊嘴唇,握緊拳頭,他皮膚細白,手背上淡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你不是想摻和進去吧?”晏從書包裏探頭,攏緊翅膀,“那是發娑婆,不是一般的小鬼,人家一根頭發絲都能吊打你,去了就是送菜,省省吧唧。”


    沈司星表情沒多少變化,心裏早成了一團亂麻。


    如非必要,譬如威脅自身性命,沈司星絕不會參與到人與鬼的糾紛裏,此乃明哲保身之舉。人世間的鬼怪多如過江之鯽,如果有事沒事插一腳,他的墳頭草早就兩米高了。


    沈司星隻是擁有陰陽眼而已,又不會仙術道法,對付一個鬼嬰都難,更不必說發娑婆。晏說得沒錯,他不該管,管了就是送死。


    可是……


    老郭一直對他不錯。


    沈司星自小缺乏長輩關愛,親緣淡薄,生母早逝,生父沈家河活著不如死了,沈家別的親戚看沈家河臉色吃飯,對他更是避之不及。過去遇到的老師都把他當作麻煩或是空氣,也隻有老郭嘴硬心熱,時不時幫他一把。


    沈司星閉了閉眼,眼皮輕顫,心中已有了答案。


    晏見沈司星神情愈發堅定,羽毛都炸開了花,嘟嘟嘟,狂啄沈司星手背:“你瘋了?!”


    沈司星深吸一口氣:“我試試,不行再說。”說完,把晏揣進書包,拉上拉鏈,塞進課桌抽屜。


    *


    天一擦黑,沈司星就登錄《地府online》,剛進入陸廷川的洞府,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洞府本是一座四季如春的永晝仙山,霧氣縹緲,豐草長林,據陸廷川說,乃是按照師門雪竇山的景致所構造。如今卻換作一片連綿雪山,雪窖冰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沈司星將手心虛浮在屏幕上方,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懸崖邊,陸廷川孤身一人負手佇立,往前一步即是萬丈深淵,朔風吹拂白玉冠束起的馬尾,飛雪像鹽粒般灑落在發絲上,背影蕭索,滿目寂然。


    沈司星唇線緊繃,看不透陸廷川在想什麽,但他冥冥之中生出一個怪異的念頭,害怕陸廷川會縱身一躍墜入陰氣森森的崖底。


    忽然,陸廷川若有所察,先一步轉過身,勾起一抹淺笑:“上仙,你來了。”


    朝夕相處的日子久了,陸廷川不再拘泥於用敬語、謙稱,時不時也會跟沈司星你來我去的,像對平輩友人。


    似乎意識到沈司星的沉默和疑慮,陸廷川瞥了眼已然翻天覆地的洞府,解釋說:“《九重天》奧妙無窮,我試著用卷軸中的功法催動劍氣,一不小心就……上仙見笑。”


    他垂睫斂目,頗為歉疚地指向身畔的懸崖。


    什麽?陸廷川的意思是,這片山崖是他用劍氣生生劈出來的?


    沈司星吃了一驚,拖動屏幕去看,懸崖深不見底,黑黢黢,陰森森的,自下而上湧來幽冷陰風,看得他兩腿發軟。他偷瞄一眼陸廷川,心裏有些許欽佩和豔羨。


    見沈司星沒吱聲,陸廷川又丟下一顆重磅炸彈:“《九重天》按理說要練二十七日才成,但我研究過其中細節,有幾處與雪竇山劍訣相輔相成,可將修行時間再縮短三日。上仙,我已將《九重天》提前練成。多謝上仙恩賜功法,再造之恩,銘記於心,永世難忘。”


    沈司星啞口無言。


    現在的狀況就好像他丟了本奧數題給陸廷川,指望他在數學競賽拿個省一等獎加分保送,結果陸廷川起手拿了個imo金牌,末了來一句,“這題參考答案太過累贅,我有更優解。”


    這就是ssr的魅力嗎?


    有超強的自我管理能力。


    【作者有話說】


    晉江的存稿箱真的絕了,還要手動發才能顯示出來,昏厥


    第14章 劍骨


    沈司星打開係統背包,取出信蝶,指尖輕敲屏幕:“我本想等你學成《九重天》,再將這柄劍當作賀禮送給你。既然你提前修習完畢,那早幾天也是一樣的。還有,不用一直說謝謝。星。”


    信蝶逆著風雪,艱難飛到陸廷川身畔,在他指尖駐足。


    陸廷川拆開信件,眉心微蹙,剛要張口謝絕,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就兀然出現在他麵前,沒給他說不的時機。


    劍身縈繞玄冥之氣,清冷如月,寒風、雪片化作一隻風繭將它纏繞其中。清厲的劍鳴穿破風聲,宛若龍吟。


    “上仙。”陸廷川無奈搖頭,“無功不受祿,《九重天》已是莫大的恩賜,再收下此等仙器,就有些貪得無厭了。”


    沈司星愣住。


    這柄燭龍骨所鑄之劍,是他花費九天時間,每天上線敲敲打打半小時才煉成的佩劍,寶石和紋樣皆精挑細選,暗暗期待陸廷川收到它時的表情,卻沒料到會被陸廷川拒絕。


    一時間,沈司星心底漫起說絲絲縷縷的酸澀。這還是他第一次送禮物,就被人當場婉拒。


    或許是陸廷川不喜歡,或許是他鑄劍的手藝太糙。再有,陸廷川劍術卓絕,一位劍客怎會缺少趁手的劍?


    是他想當然,多此一舉了。


    沈司星抿緊下唇,肩膀一垮,垂頭喪氣的。如果他是隻垂耳兔,此時一雙長耳朵定然可憐巴巴地耷在肩頭。


    “劍鞘太花哨了麽?”沈司星問,“要是不喜歡,也可以把它們摳下來改成配飾。”


    陸廷川不語,抬眸看向虛空,敏銳地捕捉到沈司星所在。


    沈司星睫毛輕顫,慌張地拖動屏幕轉換視角,停在陸廷川左手邊。


    下一秒,他又被陸廷川逮住,撞進柔潤清明的黑眸,心中不安的倒刺瞬間被包容的目光撫平。


    沈司星耳垂微微發燙,心不甘情不願地發送信蝶:“不想收就算了吧,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隨便做的。有《九重天》加持,你的境界已提升至‘馭鬼’,對付酆都城隍之流足夠了。”


    “星君。”陸廷川打破沉默,撣去發梢上的落雪,把鬢發別到耳後,“你很想讓我收下?”


    “……”


    沈司星呼口氣,表情若定,內心卻在哀嚎。


    又來了!哪天係統推出屏蔽詞,他頭一個把“星君”兩字摳掉,再叫他都要成昏君了。


    “總是收受星君饋贈,而不加以回報,不是長久交往之道。星君有星君的想法,我也有我的堅持。”陸廷川沉吟道,“不如這般,星君在酆都城附近有什麽想要的,抑或是不方便親手操辦的事情,可以交給我來做。劍我暫且收下,若是星君不滿意,再收回去也不遲。”


    自從在陰井旁奇跡般蘇醒的那天起,陸廷川就始終在思索沈司星的目的。一位手握通天之法、靈器神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實力深不可測的仙人,究竟想從他這位凡人道士身上得到什麽?又能得到什麽?


    可他試探多次,沈司星時而跟他打太極,時而流露出稚氣未脫的一麵,實在不像心機深沉之人。


    陸廷川有時會懷疑,也許沈司星對他無欲無求呢?他隻是仙人閑暇時用來賞玩的螞蟻也說不定,誰會對一隻螻蟻有企圖?


    但他立刻否決了這個大膽的猜測,據他所知,仙人日理萬機,應該沒那麽清閑。


    既然有所求,那就好辦了。


    沈司星接下來的話,也驗證了陸廷川的想法。


    他啪嗒啪嗒輸入:“不是急著去酆都城一探究竟?”


    “遲幾日也無妨。”


    “要是有危險呢?說不定會害了你的性命,你還會答應麽?”沈司星語氣急切。


    陸廷川攏起衣袖,低笑著安撫:“我對縮地成寸的逃命法術,還算有心得。”


    沈司星抿起嘴角,像含了一顆梅子糖,酸楚的情緒散去,僅餘下淡淡回甘。


    他思索片刻,好像沒什麽想問陸廷川要的,遊戲裏的奇珍異寶,對他而言也都是破銅爛鐵,隻除了一件事……


    “我有個凡人朋友,”沈司星斟詞酌句,在輸入框敲下,“他明日要去對付一隻名為‘發娑婆’的厲鬼。此事須掩人耳目,他不能求助於人,我也不方便插手人間事務,但又不放心他孤身一人。你不必出手,隻用指點幾句,保住他性命即可。”


    陸廷川蹙眉:“上仙,你的朋友若是不懂法術,還是不要衝動行事為好。可否寬限兩天,我立即返回人間,幫他除掉發娑婆,如何?”


    “不用。”沈司星緊張得嘴唇發幹,簡直不敢想陸廷川為他大老遠跑回人間,卻撲了個空的情形,冥思苦想,總算編出一個說得通又故弄玄虛的理由,“有些因果必須由他自己經曆,旁人橫加幹涉反而徒生孽緣。”


    陸廷川斂眸沉思,雪花簌簌落在他肩頭,沈司星憋著一口氣不敢鬆,擔心以陸廷川的聰明會看出這番話的漏洞。


    好在陸廷川隻是想了會兒,似乎被他胡扯的東西說服,雙手抱拳:“願為上仙驅馳。”


    沈司星籲口氣,告訴陸廷川,屆時會有讓他與友人聯係上的手段,拜托他在洞府內多留一天,過了明日再出發去酆都。


    陸廷川一一應下,終於,在沈司星灼灼的目光裏,伸手握住懸浮在半空的銀白長劍。


    觸手冰寒刺骨,陸廷川強忍住寒意,端詳手中的神兵。


    劍鞘嵌有通透的水藍寶石,握在手中頗有分量,他拔開劍柄,錚的一聲,劍嘯回腸蕩氣。劍身有清晰的節節分界,呈骨灰白,似乎由某種上古神獸的脊骨所煉成。


    “燭龍骨?”陸廷川訝異。


    “嗯。”沈司星冷靜回複,殊不知,嘴角的笑意暴露了一切。


    站在台燈上看戲許久的晏忍無可忍,翻個白眼,發出“沒眼看”的唧唧聲。


    年輕人,陸廷川道行太深,你把握不住。


    *


    老小區綠蔭如蓋,阿公阿婆們在樹下談天納涼,小朋友們像沒開化的猴子,爭先恐後、此起彼伏地大聲尖叫,坐著扭扭車從緩坡出溜滑下,發出更大的哄笑聲。


    沈司星一路避著人和鬼走,來到老郭家樓下時已出了一身汗,洗到褪色的t恤衫黏在背上,勾出清瘦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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