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再次被按響,電話換到左手,蘇陽以為是婆婆又回來了。


    打開門,門外站著一男子,身形高大肩寬腿長,黑色西裝挺闊而剪裁考究,領口的溫莎結打得十分精致規整,再往上,脖頸筆挺喉結飽滿。


    手機聽筒裏對方仍在繼續暢想未來藍圖,蘇陽雖聽不進去,注意力卻成功被拉回,意識到自己失禮,視線定焦回社交合適距離。


    蘇陽的第一反應是:“您找誰?是不是走錯了?”


    第10章


    “沒走錯,你是蘇陽?”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小雨,門外人的嗓音合著淅瀝雨聲更顯溫潤低醇,聽著莫名舒心。


    蘇陽用眼神示意男子稍等,電話那頭許是認為自己開得條件沒分量,不斷加碼:“如果需要,可以安排住宿,一切都好商量。”


    “抱歉,現在臨時有事。我會慎重考慮,晚兩天答複你,可以嗎?”蘇陽禮貌結束通話。


    手機收進口袋,他沒直接承認也沒否認,禮貌看著男子,反問:“請問您是?”


    餘淵遞上名片,清洌沉香尾調隨著動作若有似無。


    蘇陽接過來,亞光黑紙卡上兩個金色大字——餘淵。


    十分特別的瘦金體,比起印刷更像手寫,藏鋒露鋒都恰到好處。字如其人,很符合眼前人出塵脫俗的氣質。


    但,現在哪還有人自己寫名片啊。蘇陽做過多年設計,熟悉各種小眾字體,若不是礙於第一次見麵,他很想問問這種字體的具體名稱。


    名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嘉平拍賣行,後麵跟著一串手機號碼。連職務都未注明,不是高層就是最末端。


    蘇陽還未細想,跟拍賣行的人能扯上什麽關係。


    下一秒,就見餘淵舉起本小冊子,“這是一家拍賣行前年的秋拍圖錄。”


    兩人隔著門框站得不遠,空氣中漫上淡淡木質香。


    在蘇陽更深的疑惑中,餘淵將圖錄拿得更近了些,修長手指逐一點過,指出其中三樣,“見過嗎?”


    香氣縈繞鼻尖,不是那種馥鬱濃烈的味道,似白開水般輕柔的睡蓮和茶香,很好聞。


    見鬼,又走神了。蘇陽不自然地用指腹輕刮了下鼻尖,盯著那三張圖回憶半響,“有點眼熟……”何止是眼熟,簡直一模一樣,心頭泛上不祥預感。


    再細看圖旁的標注。什麽?瞳仁驟然放大,蘇陽不敢置信。那破碗是古董!瓦罐製於永德年間!!黑石頭是價值連城的隕石!!!


    餘淵將蘇陽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竟不是預期中的拒不承認,繼而不動聲色問:“現在這三樣東西在哪?”


    碗被小白打破,他親手扔的。罐在樓下種花或許還能搶救,黑石頭……黑石頭現在、馬上、立刻去婆婆家要回來應該來得及。


    好消息:如果幸運的話隻用賠一個。


    壞消息:圖片下印了評估指導價,一長串零……


    蘇陽越數心越涼,就算向天再借五百年,日夜畫圖他也賠不起。如此糟糕境況,他第一反應卻是坦白:“事實上,碗打破我扔了,並且很抱歉告訴您,賠償金額在我支付能力之外。”


    他居然沒逃避還承認了,著實令餘淵意外。那份被小白帶走的個人資料,餘淵大致掃過幾眼,無論性格還是品行都不佳,職場口碑更是差,說好聽點是藝術顧問,說不好聽點隻要能拿到銷售提成人都可以跟客人走。


    玄關處寂靜一片,彼此心思南轅北轍,氣氛一時變得微妙。


    臥室裏,小白扒著門縫豎起耳朵悄咪咪偷聽了許久,說不期待肯定是假的,那白房子實在漂亮,如果跟叭叭一起去住……對啊!他怎麽沒想到,可以跟兩個爸爸一起生活。他們一起生活在漂亮的新家該多好。


    小白越想越心潮澎湃,一個不留神,虛掩的門支撐不住他的重量,直接撲到二人眼前。


    出場方式略丟臉,但小白仍努力給父親留下好印象,趴著不影響他賣萌,使出招牌無辜眼,衝餘淵乖巧地眨啊眨。


    餘淵看著崽子,除去天真活潑,這張臉簡直是自己幼年時期的複刻版,大約真有血脈牽製這回事,鬼使神差說了句:“賠不了錢可以賠人。”


    “不行。”蘇陽一把將兒子扶起來護進懷裏,“我會努力賺錢還......”


    誰知他話還沒說完,小白歪著腦袋盯著餘淵,笑出一個淺淺的小梨渦:“父親,你來接我和叭叭去新家嗎?”


    這問題不好正麵回答,餘淵是來接他一人的,但對著這樣的小家夥他拒絕不出口,隻是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臉頰。


    “???”父子相認的溫情戲碼,蘇陽看在眼裏,但整個人是懵的,“父親?”


    “抱歉,失禮了。”餘淵為自己那句話道歉,一開始也沒打算讓人賠錢,問那三樣東西隻想確認沒找錯人,但事態無故失控,他的語氣緩和了些不再冷冰冰,“嚴格來說,我們都是他的父親。”


    蘇陽看了眼懷裏的兒子,又看了眼餘淵,如此來回對比。不得不接受現實,本來自詡小白像自己,這會比了才知道,除了臉上那兩個複製粘貼的梨渦,自己貢獻的遺傳基因不足一成。而餘淵就不同了,小白是他等比縮小版,甚至連麵無表情時的樣子都如出一轍。


    猝不及防心頭一顫,但凡他少聽幾本小說,這會兒都無法相信,廣播裏那個描述得神乎其神的玄幻角色,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並且是自己兒子的父親。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孩子,光想到這點就有種不可言說的曖昧感。


    蘇陽十分不適應。


    他設想過很多次如何找小白的父親,又該如何過渡將對小白的傷害降到最低。最近又覺得,一直找不到也挺好。自己越來越習慣小家夥在身邊吵吵鬧鬧的生活。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得猝不及防,他自嘲地想,即使人生重來一次,還是一如既往隨心所欲,可除了麵對又能如何。


    前後不過幾秒,蘇陽麵色恢複平靜。他側身讓開,試圖把餘淵讓進屋:“進來坐下聊吧。”


    可他身後一屋子狼藉。


    蘇陽踢開碼放在過道上的收納箱,麵帶愧色:“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有點亂。”


    何止是有點亂,客廳簡直一塌糊塗,鍾點工來了也要加價才肯接單的程度。


    彎腰再搬開還沒來得及封的紙箱,蘇陽總算把路開辟出來,轉過頭見人還沒跟上,再次熱情邀請:“請進。”


    餘淵的腳步遲遲未抬起。直到一雙小肉手勾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那麽小的一雙手,不過成人手掌四分之一大。


    見他沒抗拒,小白大著膽子一點點牽住,仰起臉無邪一笑,脆生生叫他:“父親,進來。”


    一切不適都在這一聲中化為烏有。


    幾步被帶進客廳,餘淵表情溫和,眉心卻不自覺蹙起。灰舊布藝沙發上,胡亂攤著幾本封麵磨損嚴重的工具書,其中一本的封麵上甚至還有幾個爪印……


    書是蘇陽在二手網站淘的,事實證明這幾本就隻值這個價,不僅磨損嚴重有殘頁缺頁,還是翻譯頻頻出錯的盜版,正好趁搬家淘汰掉。


    “抱歉。”蘇陽眼疾手快趕來,撿走書,“現在可以坐了。”


    餘淵的抗拒和嫌棄並不顯山露水,平淡地表示:“還是不坐了,站著舒服些。”


    蘇陽不明所以,但很有分寸沒再強求,轉而禮貌問:“喝點什麽?”


    “伯爵紅茶就好,謝謝。”


    “……這個沒有。”


    “普通綠茶也行。”


    “這個也……沒有。”


    餘淵無奈,挑了個最常規的說:“那礦泉水。”


    “稍等,我記得咖啡還沒打包進去。咖啡可以嗎?”蘇陽走進廚房翻翻找找。


    “可以。”餘淵平常很少喝咖啡,多年前海外留學時入鄉隨俗喝過一段時間。倒是錢忠跟著養成了一天至少兩杯的習慣,越喝嘴越叼。用他的話說,淺烘的巴拿馬瑰夏最佳,牙買加藍山次之,唯有速溶狗都不喝。


    蘇陽舉起一瓶速溶咖啡粉,“找到了。”


    餘淵:“……”。


    瓶蓋旋開,蘇陽發現粉末有些受潮,翻找了下保質期,遺憾宣布:“不好意思,過期了。”


    他看著淩亂的客廳和西裝革履的客人,覺得十分格格不入,“街角有家咖啡店,這個時間人應該不多。不如……”


    這顯然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好提議,他的話還沒說完,客廳裏的一大一小異口同聲——


    餘淵:“可以”。


    小白:“好耶~我要吃蛋糕!”


    雨比之前稍大了些,蘇陽從玄關雜物櫃裏找出兩把傘,將看起來稍新的一把遞給餘淵。後者遲疑了下,為了兒子克製住從口袋拿出手帕墊著的衝動,改為禮貌接過來,“謝謝。”


    從單元門出來,蘇陽左手撐開傘,右手抱起小白,起先酸脹的右側肩膀這會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應該是之前跟陳越推搡間受傷,回來後整理搬重物又加重。


    懷中小白看出他的異常,緊張地摟住他脖子:“叭叭,你怎麽了?”


    蘇陽屏息感受了下覺得還能忍,故作輕鬆地安慰兒子:“沒怎麽。一會兒你要吃奶油杯子蛋糕,還是水果千層?”


    饞嘴小白注意力立馬轉開,認真想了想說:“不能都吃嗎?”


    話音剛落,蘇陽嘴角的笑意還未及時漾開,便看到小區外停著一輛黑色奧迪。車窗降下,後排坐著三個人,前排駕駛室裏分明是陳越,不用想都知道,這是在等誰。


    陳越嘴裏叼著根抽了一半的煙,低頭在刷手機。


    腳步頓住,傘麵下壓,蘇陽飛速分析眼前局麵。對方四個人,自己兩個還帶拖油瓶。並且身邊這位先生精致又講究,大概率隻是花架子,可能力氣還沒自己大。很務實地認為不能正麵硬剛。


    他壓低聲音叫住身旁的餘淵,“等等,落了東西,我們先回去拿。”


    誰料下一秒,小白一把推開擋視線的傘,大咧咧道:“叭叭,你這樣撐傘我都看不見路了。”


    這一聲,成功將二十米開外所有視線都聚焦了過來。


    蘇陽:“……你又不需要看路”。


    餘淵:“?”


    第11章


    電光火石間,蘇陽扔掉傘,一把扣住餘淵手腕,“跑 ,快跑。”


    從幾個膘肥體虛的小混混麵前逃跑,是餘淵這漫長一生中從未有過的特別體驗。


    餘淵始料未及,被拽著往前。


    蘇陽帶著他穿過綠化帶,抄近路來到一處院牆下。紅磚牆殘破,有個不足半米高的小缺口,斷麵布滿青苔,泥土混著雨水變得黏膩不堪。


    這才沒過幾分鍾,特別體驗再度發出邀請。


    這時蘇陽肩膀處的疼痛更明顯了,語氣生硬催促道:“鑽過去,快點。”


    “?”餘淵,“…………”。


    “你……算了。”蘇陽轉念一想,陳越不認識餘淵,不跟著跑也行。於是他把小白放下地,推出洞口,自己也跟著彎腰擠出去。直起身的瞬間被身側站著的餘淵嚇一跳 ,“你……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相比較他的狼狽姿勢,餘淵一派氣定神閑,撐著的傘向裏側傾斜了點,罩住一大一小,淡定問:“現在往哪走?”


    “前麵街口右轉就到了。”不知怎的,蘇陽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覺得身後追來的幾個人也不算什麽大問題。


    事實的確如此,在陳越看清餘淵的下一秒,臉色煞白,整個人癱坐在座椅上,根本沒追來,也不敢追。


    咖啡館開在偏僻社區,客流量可想而知,諾大店麵中沒有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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