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周全,隻是佟府尹如此明顯的站位,會不會心有不滿。”


    顧修遠垂眸望著相握的兩隻手,眼裏滿是溫情,他多想就這樣和她一直走下去,靜靜地,走到老。


    他毫不懷疑自己的真心。


    鬱歡微微眯著眼,笑道:“什麽站位,不是公事公辦嗎?鬱弘一案久沒頭緒,總不能讓人說他堂堂府尹是吃白食的吧,總要拿出成績來轉移注意力。”


    所以那個來自慈寧宮刺殺的太監一定會被爆出來,也算是對陛下的交待,猶殿下所說,也許陛下很忌諱權力之爭呢,畢竟他身體還健全。


    顧修遠握緊了她的手,問道:“你怎麽知道鬱弘一案會久沒頭緒,張玄的話和公文一同,鬱府的那個護衛和那天在場的府兵都被傳去一一問話了。”


    “事實如此,哪容人隨意搬弄黑白。”


    鬱歡想起了那滿府的慘象,她的手上也沾到了鬱弘的血,她的罪孽到底有多深啊,這般想著,她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殿下,你會信我的,對嗎?”


    阿桑也被傳喚了,但被她回絕了,對待她的貼身婢女她毫不懷疑他們會暗用私刑企圖從嘴裏撬出更多事,到時再應付她幾句,一個婢女而已,用刑又如何。


    便是那個沒聽完的故事,她可以相信他會受她蒙蔽,就像前世那樣,對她的許諾深信不疑,容她調換了那批禁軍,不明不白地死在睡夢中。


    “嗯,我信你。”


    顧修遠扭頭看著她,另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真瘦,都沒幾兩肉,像經風便能吹倒了一般,“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


    在成親之前他便尋了很多話本子悄悄看悄悄學,想著用甜言蜜語來俘獲她的笑容,隻是到了跟前,那些話就像炊煙一樣了了散了。


    他想說她怎樣都很美,想讚她的心思細膩,但到頭來隻覺得心疼,這些事情又不是天生便會,若不是經曆過又怎會麵不改色,還笑,笑也是一種偽裝。


    眼睛,騙不了人。


    鬱歡微愣,唇角的弧度仍未變,她道:“殿下不喜我笑嗎?笑起來不好看?”


    “很好看。”


    顧修遠回答著,握著的手微微收緊,“我隻是想,你在我麵前不要那麽拘束,你想笑嗎?若是不想,那便不笑。”


    這次他沒有害羞地紅了耳尖,隻是望著她的眼裏滿是真誠。


    鬱歡回望著他,那滿腔真誠刺得她心髒不舒服,就像是在激發她的愧疚一般,她笑意更濃了,“聞你這樣說,我便想笑。”


    不然滿眼虧欠地望著他嗎。


    “鬱歡。”


    顧修遠輕聲喚道,凝望著一片正往下落的枯葉,故作平淡道:“你總讓我覺得有距離感,就像這落葉,抓不住留不住,仿佛眨眼間便消失了。”


    他總覺得像夢一樣,鬱家的起死回生來得太快,她對九弟的心意變得太快,她就像雨後春筍猛然生長,扛起鬱家的重負走到高處來。


    鬱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滿地的枯葉,誰知道哪片是剛落下的,她的腦海裏閃過一個身影,麵前這株鬆樹好似海棠居的海棠樹,身旁新人是故人,她搖了搖頭,笑道:“那要如何您才覺得我在您麵前呢。”


    雖是笑著問的,但那嗓音如山澗清泉般冰冷,沒有絲毫的感情在裏。


    ——您。(這個應該聽得出來吧。0.0)


    又是尊稱,全是尊稱,顧修遠眼裏掠過一絲苦澀,握著她的手鬆了又緊,“像這樣,抓得住。”


    鬱歡淡淡道:“已為人妻,諸事若殿下想,是應當的。”


    至今未圓房,確實說不過去,便是替她著想,隨時間流逝,太丟男兒顏麵了,這些事她雖無心也厭煩,但夫妻間的必要之事,她無以推脫。


    顧修遠靜靜望著她,許久,才道:“待你病好吧。”


    不是圓不圓房的問題,他隻想那眼裏多些感情,那語氣裏少些漠然,不要像隨時都會離他而去的樣子,不要說什麽為他赴死的話。


    他隻想她能打心底裏的把他當作夫君一樣來依靠。


    而不是,也留有算計。


    這一說辭,兩人都有台階下,鬱歡頷首,道:“起風了,涼。”


    “回屋休息吧。”


    顧修遠牽著她往回走,待進了屋,才道:“我還有些公務,你困了便睡,不用等我。”


    “好。”


    屋裏掌著燈,鬱歡倚靠著軟榻,看著書,熏爐裏燃著丁香,沁人心脾的花香,她卻覺得不自在,喚了聲,“阿桑,把香換了。”


    阿桑:“有檀香、龍涎香、沉香、艾香、鬆香...您想換哪種?”


    鬱歡:“隨便。”


    熏爐裏的香被倒出,燃上檀香塔香,阿桑問道:“您不是向來不在意這些嗎。”


    鬱歡愣了愣,道:“習慣了有些氣味,安心。”


    她確實很少在意過,一開始海棠居的香被換成檀香,是因為她想聞起來和宣佩玖身上一樣,一直延用,後來換作鬆香,是聞到檀香便想起他,再後來又換了回去,覺得像他在身旁一樣,安心。


    阿桑淨了手,替她取著發髻間的珠釵,那護甲也是沒戴一會便被取下了,她低聲道:“您是想他了嗎?奴婢想哭。”


    她紅著眼,取珠釵的動作沒那麽利索。


    是什麽時候待她真心的呢,記不得了,隻記得今日禁軍要來押她,是她替她擋了去,她看著那些兵刃便害怕。


    似乎跟在她身側,從沒受過什麽委屈,挺著脊梁骨做人,有她在,她亦覺得無比安心,世間沒有她處理不了的難題。


    鬱歡看書的心亂了,那些字仿佛不認識了一般,她冷著臉,道:“哭什麽,哭是懦弱之舉。”


    便是受剜骨剮肉之刑,她也不會掉一顆眼淚。


    確實如此,做戲除外。疼痛從來不能叫她掉眼淚,除了那些能牽動她情緒的人,再沒什麽能讓她流眼淚,自幼她便知道,哭代表了害怕,她決不能有害怕之心。


    阿桑癟著嘴,“奴婢覺得委屈,這宮裏有什麽好啊,您好不容易心裏有了人,卻不能相守,就像前些日子奴婢看到的一句詞,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念著念著,那眼淚就開始往下掉,啜泣道:“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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