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牙勒老兄!”


    他也不管對方意願,撲上前就使著蠻力給了個重重的擁抱,然後摘下帽子、解下狐尾捏在手裏錘了左胸。


    脫帽表示敬重,解下衣帶意為坦誠,阿利施翟王目光灼灼,“兄弟,昔年之事是我魯莽,我向你道歉!”


    他把那條狐尾皮帶往那牙勒翟王那邊遞了遞,“長生天在上,惟願這是你我弟兄間最後一次誤解!”


    那牙勒翟王被他抱得人都僵住,瞪著麵前的狐尾皮帶半晌都沒反應。


    眾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就連老梅錄都忍不住往這邊錯了一步——


    阿利施翟王的脾氣也不好,若是拖延太久惹了他不快,那王庭這麽多安排也算是白費了。


    結果就在眾人各自想法避免尷尬時,那牙勒翟王終於動了,他重重出一口氣,然後一把搶下那條皮帶:


    “……哪、哪有你這樣的!你到底懂不懂!”


    阿利施翟王做的這一套,是表示兄弟坦誠的均坦禮,雙方要交換腰帶、還要一同在大地上九跪九叩。


    “你準備兩根皮帶是算什麽回事?”那牙勒翟王一邊氣急敗壞地解自己的腰帶,一邊又漲紅了臉罵,“你還想反悔不成?!”


    阿利施翟王愣了愣,半晌後哈哈大笑起來,又拉過穆因、敖力兩個擋在旁邊、替他遮住:


    “我、我這不是怕兄弟你拒絕我嘛!”


    那牙勒翟王咬咬嘴唇,氣得翻了個大白眼,頤指氣使讓穆因給他提著褲子,重新給那條狐尾皮帶穿好。


    而阿利施翟王也痛快地接過去穿在自己身上,然後扯掉了那多餘一條的狐尾皮帶、遞給敖力收下。


    他拉著那牙勒翟王,兩人一起在大地上跪下,對著長生天九叩首——


    從今往後約為兄弟,相互坦誠、再無隔閡。


    九叩首後,阿利施翟王先站起來,然後轉身扶了那牙勒翟王,“我就說,兄弟你是最大度的!”


    “當年,你既能送出部族薩滿,我便知道你有重修我兩部之好的心,這些年,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我讓他們備下了好酒,還準備了歌舞,筵席都是現成的,怎麽樣,好兄弟,叫上你的人一道兒來?”


    那牙勒翟王看著他,到這一步也明白過來穆因那份鷹訊根本是為了誆騙他過來,他重重出了一口氣:


    “……我們部落的勇士可能吃能喝得很!”


    “那感情好!”阿利施翟王拍拍胸脯,“酒管夠!肉管飽!放開來吃!慶祝我們兩部重新交往!”


    那牙勒翟王翻了個白眼,最終還是吹響哨讓勇士們進來,而穆因賊笑兩聲,自己繞到了顧承宴身邊。


    老梅錄看一切都順利,這時候才上前來,見過那牙勒部的翟王。


    “老狐狸,”那牙勒翟王並不客氣,瞪老人一眼後直言道:“又是你想的餿主意!”


    老梅錄卻笑著擺擺手,“這個老朽可不敢居功。”


    “是師父指點我的哦,”穆因又探出腦袋來,順手指了指顧承宴,然後幸災樂禍,“老頭,你慘啦,你竟敢說我們遏訖的主意是餿主意!”


    那牙勒翟王:“……”


    顧承宴笑,打了下穆因手背,轉過頭來看著翟王溫言解釋了一道前因。


    然後他彎下眼,看看這兩位翟王:


    “我覺著兩位都並非蠻不講理之人,既然徹查下來誤會和暗害居多,倒不如坐下來給話說明白。”


    “而今草原各部和樂,牧民們安居樂業,不好再因一點小事而起征伐衝突,二位以為如何?”


    阿利施部翟王當然表態,說他肯定是願意不打仗的,而那牙勒翟王沉默良久,長歎一口氣有些唏噓:


    “當年送出薩滿,我便有休戰修好之意……”


    隻可惜陰差陽錯,竟是舊怨添新仇,反而將兩部的關係弄得更僵,彼此都給對方推遠。


    “是啊,當年我多仔細查查該多好,”阿利施翟王也跟著有些遺憾,“是我莽撞。”


    “也是我這些年太過計較記仇了……”那牙勒翟王低下頭搖了搖,“也太注重麵子……”


    老梅錄看著他們,適時打斷、給話題引回到正事上,旁敲側擊地提了提庫裏台議事。


    那牙勒翟王看著是個壯漢,但其實心思很細膩,不僅是他,來前他的烏罕特也提醒過——


    “你此去王庭,狼主和梅錄多半會問你對庫裏台議事的態度,無論旁人如何,你得考慮清楚,你的態度代表整個部落。”


    王庭十二個部落,算是起來和堂上這位小狼主比較親近的是阿利施和巴剌思兩部,還有心懷感激的乞顏部。


    之前他們和阿利施部有世仇,所以多半不會考慮參與庫裏台議事,如今能三言兩語化解宿怨、結了均坦,倒……還可以去庫裏台觀望觀望。


    隻是新舊狼主交替,他們隻聽聞對劄蘭台部一役賽赫敕納贏得漂亮,但卻不知這小狼主對草原未來的打算。


    ——是循著老狼主那套製度繼續走下去,還是要另起爐灶重新做出一套新製度、刑律。


    或者更極端些,像劄蘭台、乞顏等部那樣,直接往……漢人的方向靠攏。


    那牙勒翟王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走在前麵的顧承宴背影,他隻來王庭這麽一會兒,就能明顯地感覺到這位漢人遏訖對狼主的影響力。


    若……他要帶著狼主走中原皇室那一套,讓各個部落定居、蓋房子之類,又要怎麽辦?


    其實這問題已經困擾了草原許久,也不是賽赫敕納新承狼主位才出現——


    同為戎狄,西戎在如今草原西南境建國,還似模似樣地學著中原漢人修築了富貴華麗的國都、高聳的城牆。


    西戎貴族們兼收並蓄,既從中原學習漢人官製、稅賦,還從西域諸國學了商賈和莊園分地之術。


    然則繁華不過百年,便被中原漢人聯合西域、波斯剿滅,整個王族都被覆滅、貴族們死的死、逃的逃。


    一些僥幸脫逃的在西域諸國的幫助下重新組成了聚落,然後收編了西北境上許多小部族,成為了如今戎狄十二部中的不古納惕部。


    有西戎的先例在此,草原未來何去何從,素來都是曆任狼主即位後交鋒的要點:


    先狼主沙彥缽薩較為因循守舊,對漢地文明僅停留在有興趣上,而且這種興趣是以他自己的利益為先——


    像是漢人娶男妻這條,他要中原王朝的國師和親,也隻是為了滿足他的色|欲。


    像他對各部征收納貢,也隻是貪圖安逸,並非是真的接受漢文化,想要學中原的賦稅製度。


    而在他治下的各個部落,也因與沙彥缽薩的親疏遠近關係,各有各的不同主張。


    如巴剌思部、阿利施部,這些稱得上是狼主舊黨的部落,就偏向於守著草原的規矩。


    而遠在西北的阿克尼特部和他們那牙勒部,也同樣覺得草原現在的規矩就很好——逐水草而居、王庭和各部翟王之間隻是會盟關係的鬆散聚落。


    但有些部族可能就會在庫裏台議事時提出:希望能夠仿漢製,甚至是更進一步,加強王庭和狼主的權威。


    “兩位先寬坐,”老梅錄點到即止,給人分別引入坐席後,又笑著指指西南方向,“今日盛宴,還有人要來,我去迎迎。”


    “……還有人?”那牙勒翟王問。


    “是捏古斯部,”阿利施翟王幫忙解釋了一句,“早來了鷹訊說要來拜訪,今日也算趕巧。”


    見那牙勒翟王沉默、不再說什麽,賽赫敕納便拍拍手,吩咐下去開宴——


    日落的欽那河畔擂起皮麵鼓,一聲響亮的吆喝後,簇簇篝火被王庭弓|弩手在遠處放火箭點燃。


    一簇簇橘黃色火苗躥得老高,倒映在日暮紅霞染滿的河水裏,倒像是紅絹上點滿了金穗花。


    手鼓、銅鈴陣陣,琴師撥弦彈奏起歡快的樂曲。


    王庭的勇士們換上了摔跤時候穿的盛裝,和附近的牧民姑娘、各部的舞女們一同邁著舞步上場。


    勇士們跳著鷹步舞,姑娘們提著裙擺穿梭其中,還有不少湊熱鬧的兒童跟著樂曲在拍手。


    阿利施翟王並沒吹噓,為了這場盛宴他們部落烹羊宰牛,肉盛滿大大的銅盤、酒灌滿半人高的酒缸。


    那牙勒翟王一直緊繃著,看了一會兒歌舞、喝了兩輪酒,才慢慢放鬆下心情,與眾人說說笑笑起來。


    顧承宴和賽赫敕納同席,兩人見他放鬆下來,也是長舒了一口氣,覺著這一回的精心布置沒白費。


    “臭小子,”那牙勒翟王攮了穆因一下,“我怎麽聽著剛才——你喊大遏訖……‘師父’?”


    穆因嘿嘿一樂,將他與顧承宴的前緣細細道來,末了還補充一句:“遏訖可厲害了!”


    那牙勒翟王聽聽就過,根本沒往心裏去。


    ——中原漢人在他的印象裏分明好不經打,更別提像是大遏訖這樣送過來和親、長得眉清目秀的纖細男子。


    他隻覺得小兒子是在胡鬧,但也不好明說什麽,隻能拍了穆因一巴掌,“盡胡鬧!”


    穆因不服氣,還想分辨一二,但老梅錄已經帶領一眾捏古斯部的人走來。


    捏古斯部與那牙勒部一樣,都是戎狄十二部裏的悍部,多出猛將、驍勇善戰,代代都有巴圖魯。


    隻是捏古斯部多出神射手、出摔跤好手,他們來的這群勇士身形魁梧,最前是一對孿生兄弟。


    他們的胳膊極健碩,跪下行禮時鼓起來,看著都有穆因的兩個腦袋那麽大。


    “主上,遏訖。”


    “這是捏古斯·康,”老梅錄分別指著他們介紹道,“這隻捏古斯·沃,是部落的兩位少爺。”


    康是戎狄語左、左邊的意思,沃則相反是右邊。


    這兩兄弟的名字正好是左右,顧承宴端起酒碗,借機仔細端詳了片刻,發現那位叫康的少爺,左眼下麵有一枚黑痣。


    賽赫敕納讓他們起身入座,由老梅錄去說那些麻煩的客套話,他隻管給顧承宴夾菜吃。


    捏古斯部勇士坐下來後,康、沃兩人先看了看那牙勒部翟王,目光轉了一圈,又投向主座。


    顧承宴是注意到了他們的視線,賽赫敕納卻渾不在意,照樣是渾然忘我地給他挑著魚刺。


    今日這些魚是敖力帶人去欽那河上網的,大大小小、種類繁多,就是做得不算精細。


    烏烏嗓子眼兒那麽細,可不能被刺紮了。


    賽赫敕納一邊挑、一邊想,不知道想到什麽,看顧承宴一眼,藍眼睛掃過他的喉結,然後耳根就有點燙——


    真不知道,烏烏是怎麽能含進去的。


    捏古斯家的左右兄弟目光灼灼,年齡也大抵在個二十上下,顧承宴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麽,但多少有些臊。


    他推了賽赫敕納一下,“你自己也吃。”


    言下之意,就是盤子裏麵已經堆起來了,別再這麽多人麵前做這種惹眼的事。


    但賽赫敕納對此非常不讚同,他疼老婆、寵老婆,這又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小狼崽哼了一聲,不僅沒收斂,還故意屁|股一挪,整個人挨擠到顧承宴身邊。


    “……”顧承宴睨他一眼,不動聲色往旁一躲。


    賽赫敕納皺眉,也跟著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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