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會館,坐落在蘇州城最古老的一條石板路上。


    它不像孫府那般張揚,整座建築由黝黑的烏木和青灰色的磚石構成,曆經百年風雨,透著一股子厚重、威嚴、不容侵犯的氣度。門口沒有石獅,隻有兩個書童模樣的石雕,垂首躬立,象征著徽商“以儒治商”的根本。


    這裏,是整個江南商業版圖的“聖地”。


    當沈素心帶著一隊人馬,一身煞氣地出現在會館門口時,連街角的風似乎都停滯了。


    汪以安在她身側,壓低了聲音:“這裏麵的人,個個都是人精,關係網遍布朝野,不好對付。”


    “我知道。”沈素心點了點頭,“越是體麵的地方,藏著的齷齪,往往越是驚心動魄。”


    她沒有硬闖,隻是讓護衛遞上了一份印著“戶部清吏司”官印的拜帖。


    片刻之後,會館那扇厚重的烏木大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一位須發皆白、身穿素色長衫、氣質儒雅得如同大學士的老者,在一眾管事的簇擁下,緩步而出。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如同深潭,看不出半點波瀾。


    此人,正是徽商總會的會長,在整個江南都享有“許善人”之名的許文清。


    “不知沈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許文清拱了拱手,禮數周到,卻不帶絲毫卑躬屈膝。


    沈素心開門見山:“許先生,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我今日前來,隻為一件事——徹查‘影賬’。”


    “影賬?”許文清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撫須笑道,“沈大人說笑了。我徽商會館,百年清譽,做的都是正經生意,賬目清清白白,何來什麽‘影賬’之說?”


    “有沒有,查了便知。”沈素心語氣轉冷,“來人,給我進去,查封所有賬房!”


    “且慢!”


    許文清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微微側身,露出了身後正堂門楣上,一塊用黃綾覆蓋的匾額。一名管事上前,恭敬地將黃綾揭開。


    匾額上,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義利堂”。


    而落款處,蓋著的,竟是先帝的玉璽朱印!


    “沈大人。”許文清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本會館乃先帝親筆禦題,並賜下金牌,明言‘商賈歸心,免入查察’。意在安撫天下商路,不因黨爭而動蕩。”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與沈素心對上。


    “沈大人今日,是要……違抗先帝的旨意嗎?”


    好一頂大帽子!


    周圍的百姓和商賈們,頓時議論紛紛。一個是當朝新貴,一個是先帝遺詔,這下,可真是神仙打架了!


    汪以安的眉頭也緊緊鎖起。有了這塊免查金牌,就等於有了一道無懈可擊的法律壁壘。今天這趟,恐怕是白來了。


    所有人都看著沈素心,等著她知難而退。


    然而,沈素心的臉上,卻慢慢地,浮現出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容。


    “許先生說得對。”她竟然點了點頭,“先帝的旨意,我自然不敢違抗。查賬之事,看來是行不通了。”


    許文清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可還沒等他開口說幾句場麵話,沈素心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掉了出來!


    隻見她猛地回頭,對著汪以安,下達了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命令!


    “既然賬查不了……”


    “那就燒了吧!”


    “什麽?!”汪以安都愣住了。


    沈素心指著會館最東側,一座獨立的院落,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裏,是你們存放日常流水賬的外賬房吧?汪公子,勞煩你,幫我……點個火。”


    “你敢!”許文清臉色劇變,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儒雅,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汪以安對沈素心有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如同獵豹般衝向東院。片刻之後,一股濃煙,便從那院中衝天而起!


    “走水啦!賬房走水啦!”


    整個會館,瞬間大亂!


    無數賬房先生和管事,哭爹喊娘地提著水桶衝向東院。那些賬冊,可是他們的命根子!


    許文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素心,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而,就在這片所有人都奔向火場的巨大混亂之中,隻有沈素心,如同一尊雕像,一動不動。她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自始至終,都死死地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許文清!


    她看到,在最初的驚怒之後,許文清的身體,下意識地朝著與火場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供奉著財神爺的正堂,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想要靠近的動作!他的眼神,更是在那尊巨大的、笑嗬嗬的財神像上,停留了整整一息!


    雖然他很快便控製住了自己,轉身去指揮救火。


    但這一個微小的、反常的破綻,已經足夠了!


    魚兒,咬鉤了!


    ……


    大火,很快被撲滅了。


    外賬房被燒了個半毀,許文清臉色鐵青地走到沈素心麵前,正要發難。


    沈素心卻看也不看那片狼藉,反而轉身,徑直走進了那座香火繚繞的正堂。


    她停在了那尊一人多高的純銅財神像前。


    “許先生。”她頭也不回地開口,“你們徽商,真是好大的手筆。每日晨昏,都要為財神爺點上九九八十一炷香,從未間斷。”


    許文清冷哼一聲:“敬神禮佛,乃我等本分,與沈大人何幹?”


    “本分?”沈素心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指,指向香爐裏那些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香。


    “我倒是覺得,你們敬的,不是神,是賬!”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大堂中炸響!


    “長香為入,短香為出!粗香為萬兩,細香為千兩!檀香走的是鹽引,沉香過的是漕運!你們每日燒掉的,哪裏是香火,分明是一本用氣味和灰燼寫成的、天衣無縫的……‘影賬’!”


    許文-清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徹底消失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沈素心,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


    這……這個秘密,她是怎麽知道的?!


    “你……你胡說八道!”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是嗎?”沈素心冷笑一聲,她不再理會許文清,而是在那巨大的香爐底座上,按照一種奇特的韻律,叩擊了九下。


    “哢——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驟然響起!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尊沉重無比的純銅財神像,竟緩緩地、向一側平移開來!


    神像之下,露出的,不是什麽密室,也不是什麽金庫。


    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散發著濃鬱血腥和腐臭的……黑井!


    “嘔——!”


    離得近的幾個護衛,當場就吐了出來!


    隻見那深井之中,竟用粗大的鐵鏈,鎖著十幾具早已腐爛不堪、幾乎化為白骨的屍體!他們如同被醃製的鹹魚,層層疊疊地堆在井底,場麵可怖到了極點!


    汪以安瞳孔劇縮,他一眼就認出,其中幾具屍體身上穿著的,赫然是三天前離奇失蹤的朝廷稅官的官服!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口深井的井壁!


    井壁之上,竟用利器,密密麻麻地刻滿了蠅頭小字!日期、姓名、款項、流向……數以萬計的條目,構成了一本用岩石和鮮血鑄就的、真正的“影賬”!


    所有罪惡,昭然若揭!


    “許文清!”汪以安拔劍怒喝,“你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


    然而,麵對這鐵一般的罪證,許文清那張老臉之上,所有的驚慌,竟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而瘋狂的獰笑。


    他看著井底那片人間地獄,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嗬嗬……嗬嗬嗬嗬……”


    他笑了,笑聲沙啞而怨毒。


    “沈大人,你果然……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一腳,跺碎了腳下的一塊青磚!


    “轟隆——!”


    一聲巨響,眾人頭頂,一扇重達萬斤的巨大石閘,轟然落下,瞬間封死了唯一的出口!整個正堂,徹底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


    與此同時,井壁四周,無數個細小的孔洞中,開始滲出一種銀白色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液體!


    是水銀!劇毒的水銀!


    許文清那張偽善了一輩子的臉,此刻已經完全扭曲,如同惡鬼!


    “沈大人,你贏了,你找到了‘影賬’。”


    他癲狂地大笑著,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裏,回蕩不休。


    “現在,就請你……用你的命,來為這本曠世奇賬,做最後的封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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